第202章 準備
華盛頓特區,威拉德洲際酒店套房。
窗外的賓夕法尼亞大道在夜雨中泛著濕冷的油光。
里奧;華萊士坐在套房的客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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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沙發上、地毯上,到處都鋪滿了文件。
那是《國家戰略供應鏈韌性與區域工業升級法案》的聽證會問答預演稿。
明天上午十點,他將作為關鍵證人,出席參議院撥款委員會的特別聽證會。
里奧手裡拿著一支筆,在那份厚達兩百頁的「可能被問到的問題清單」上做著標記。
「嗡」
放在文件堆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里奧看了一眼屏幕。
弗蘭克;科瓦爾斯基。
現在是凌晨兩點。
在這個時間點,弗蘭克應該正抱著他的老婆睡覺,或者在夢裡指揮著碼頭工人卸貨。
里奧放下了筆,接通了電話。
「里奧。」
弗蘭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背景音極其嘈雜。
那是柴油引擎的怠速轟鳴聲,還有車載收音機特有的刺耳電流聲。
「你在開車?」里奧揉了揉眉心,「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
弗蘭克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甚至帶著一絲他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你得聽聽這個。」
弗蘭克沒有解釋,直接把手機湊近了收音機的喇叭。
一個極具煽動性的男中音,伴隨著那種為了製造緊張氣氛而特意配上的低沉背景音樂,從電話那頭傳了過來。
里奧認得這個聲音。
桑尼;坎寧安。
全美最火的右翼脫口秀主持人,保守派的喉舌,擁有三千萬忠實聽眾的「藍領之聲」。
他的節目在鐵鏽帶的收聽率高得嚇人,對於很多卡車司機和失業工人來說,坎寧安的話比聖經還管用。「………朋友們,讓我們來談談匹茲堡。」
坎寧安的聲音充滿了那種標誌性的嘲諷和痛心疾首。
「那個年輕的市長,里奧;華萊士,他在華盛頓被捧成了聖人,自由派的媒體說他帶來了希望,說他帶來了復興。」
「但是,讓我們看看他到底帶來了什麼。」
收音機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他弄來了一堆我們也叫不上名字的複雜機器,還有一堆連哈佛教授都要查字典才能看懂的術語。」「然後,他走進了工廠,走進了社區。」
「他對著那些在那片土地上幹了三十年,甚至祖孫三代都是鋼鐵工人的男人們說:嘿,夥計們,你們過時了。」
坎寧安刻意模仿出一種傲慢、尖細、充滿了精英優越感的語調。
「你們的技術是垃圾,你們的經驗一文不值,你們那雙長滿老繭的手,配不上我這些嬌貴的機器。」「你們必須去上我的培訓班。」
「你們必須像小學生一樣,坐在教室里,聽那些剛畢業的大學生教你們怎麼擰螺絲,怎麼看儀錶盤。」「只有通過了考試,只有變得像我們要的那樣乾淨、聰明,你們才配在我的新世界裡有一口飯吃。」幾乎是在瞬間,里奧就懂了坎寧安的用意。
他推行人力資本升級計劃,建立工人培訓中心,初衷是為了讓工人們掌握新技能,適應即將到來的自動化浪潮,從而獲得更高的薪水和更穩定的工作。
但在坎寧安的嘴裡,這變成了一種羞辱。
「這不僅僅是失業問題,朋友們。」
坎寧安壓低了聲音。
「這是尊嚴問題。」
「那個市長,還有他背後那些華盛頓的官僚,他們根本看不起你們。在他們眼裡,你們是一群粗魯、愚蠢、跟不上時代的累贅。」
「他想把匹茲堡變成什麼?」
「一個巨大的再教育營。」
「他在告訴你們:你們不夠好,你們原本的樣子,不配活在他的新世界裡。」
「他要改造你們,洗你們的腦,把你們變成那種喝著拿鐵、開著電動車、滿嘴政治正確的乖寶寶。」「如果你們拒絕改變,如果你們還想保留一點作為工人的驕傲。」
「那你們就被淘汰了。」
背景音樂猛地拔高,變成了一段激昂的戰鼓聲。
「告訴我,鐵鏽帶的兄弟們,你們答應嗎?」
「你們願意為了那點施捨,就把自己的尊嚴扔在地上,任由那些小屁孩踐踏嗎?」
「滋」
弗蘭克關掉了收音機。
「聽到了嗎,里奧?」
弗蘭克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節目從昨天晚上開始,在所有的調頻波段循環播放。不僅僅是坎寧安,還有其他的幾個名嘴,他們都在說同樣的話。」
「這幫混蛋太陰了。」
「他們直接衝著兄弟們的心窩子捅刀子。」
弗蘭克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嗎?」
「今天早上,原本有一百個工人報名去參加重型機械操作培訓班,結果只來了不到五十個。」「剩下的人呢?」里奧問。
「他們在工會門口罵娘。」
「他們說,老子開了一輩子的叉車,憑什麼要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來教我?」
「他們說你把他們當猴耍。」
「甚至有人開始撕毀培訓中心的宣傳單,說那是奴隸契約。」
「里奧,工人們現在覺得你那個技能提升計劃是在羞辱他們。」
里奧拿著手機,站在華盛頓的豪華套房裡。
他看著窗外的雨。
共和黨精準地捕捉到了藍領工人內心最敏感的那根神經,自尊。
對於這些只剩下最後一點職業驕傲的男人來說,承認自己「過時了」,承認自己「需要再教育」,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共和黨不需要證明里奧的政策是錯的,他們只需要證明里奧的態度是傲慢的。
只要建立了這種精英對藍領、傲慢對尊嚴的對立敘事,里奧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會被解讀為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和改造。
「總統先生。」里奧在心裡默念,「這招太狠了。」
「他們把我的好意變成了毒藥。」
「這就是文化戰爭的威力,里奧。」
羅斯福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他們避開了經濟問題,直接攻擊心理防線。」
「對於很多人來說,窮可以忍,但被鄙視不能忍。」
「共和黨的人非常清楚這一點,他們正在把你從工人的保護者,異化成工人的改造者。」
「一旦這個形象確立,你就站在了群眾的對立面。」
里奧想辯解。
他想衝到那個電里,搶過麥克風,告訴所有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為了你們好!如果不學習新技術,那個該死的自動化港口真的會把你們淘汰!我是想給你們穿上鎧甲!
但他做不到。
他現在在華盛頓,他的聲音傳不到那些皮卡的車廂里,傳不到那些充滿煙味的廚房裡。
而且,明天上午就是聽證會。
那二十億美元的法案正躺在審判桌上。
如果他現在離開華盛頓,跑回匹茲堡去滅火,那麼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沒有錢,所有的尊嚴都是泡沫。
「弗蘭克。」
里奧對著電話說道,語氣強硬。
「你必須頂住。」
「告訴工人們,別聽那個該死的收音機瞎扯淡。」
「告訴他們,學技術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他們自己多掙錢!」
「可是……」弗蘭克有些猶豫,「現在大家都在氣頭上,那個坎寧安的話太有煽動性了,兄弟們覺得他在替大家出氣……」
「那就讓他們出氣!」
里奧打斷了弗蘭克。
「罵我也好,撕傳單也好,隨他們去。」
「但是,弗蘭克,你必須守住底線。」
「那個培訓中心心不能關,課程不能停。」
「哪怕只有一個人去上課,也要給我開下去。」
「你告訴那些還在猶豫的人,誰先拿到證書,誰就能先上那新吊車,誰的工資就能翻倍。」「用錢說話。」
「別跟他們談尊嚴,談實惠。」
里奧的眼神冷了下來。
「還有,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這明顯是有組織的輿論圍剿。」
「我現在回不去,明天就是聽證會,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分心。」
「匹茲堡的後院,只能交給你們了。」
「去找伊森。」
里奧下達了指令。
「伊森還在市政廳,他是搞政策的。」
「把那個錄音發給他。」
「告訴他,這是敵人的第一波襲擊。」
「讓他去解決這個問題。」
「讓他想辦法,把這個精英傲慢的帽子,給我摘下來。」
「如果處理不好,等我回去,我就讓他去開叉車。」
弗蘭克在那頭喘了口粗氣。
「行,里奧,你在華盛頓小心點。」
「這幫孫子既然能在匹茲堡放火,肯定也會在聽證會上給你埋雷。」
「我知道。」
里奧掛斷了電話。
共和黨的攻勢已經全面展開了。
他們在匹茲堡攻擊他的人設,在華盛頓攻擊他的法案。
這是一場立體的絞殺。
他坐回沙發,重新拿起了那支筆。
他必須專注。
匹茲堡的火,交給伊森和弗蘭克去滅。
他現在的戰場,在那張長長的聽證席上。
他要面對的,是那些掌握著國家錢袋子,同時也握著屠刀的老爺們。
里奧翻開下一頁文件,目光如炬。
明天。
決戰華盛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