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繁榮的陰影
匹茲堡市政廳,二樓會議室。
今天的日子有些特殊,是聖誕節。
但這間屋子裡沒有聖誕樹,沒有彩燈,也沒有互贈禮物的歡笑聲。
會議室中央的長桌上,堆滿了像城牆一樣高的文件。
伊森坐在桌子的一端,領帶掛在脖子上,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的三塊顯示屏,手裡拿著一支紅筆,不停地在紙質文件上做著標記。在他的對面,馬庫斯;索恩,正盤腿坐在一張轉椅上。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膝蓋上放著那貼滿貼紙的筆記本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速度快得驚人。
除了他們兩人,房間裡還有另外五六個年輕人,他們是「匹茲堡未來領袖獎學金」的第一批獲得者。幾個市政廳的老職員也在旁邊,他們看著這群像是打了興奮劑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敬畏。一個主修法律的女孩正在埋頭查閱《賓州綜合法典》,另一個金融系的學生則在幫馬庫斯做數據清洗,把那些來自不同城市的原始數據整理成可供分析的格式。
他們很興奮,甚至有些狂熱。
能夠親手參與設計一份價值二十億美元的聯邦法案,這種機會對於這幫還沒畢業的學生來說,就像是讓一個剛學會開卡丁車的孩子去駕駛F1賽車。
「這裡不對。」
馬庫斯突然開口。
「伊森,看第402頁,關於折算係數。」
「按照現在的模型,如果我們把伊利的鋼材運輸成本算進去,現金流回款率會低於聯邦審計署的基準線。」
伊森咒罵了一句,抓起手邊的計算器重新核算。
「該死的,你是對的。」
伊森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
「我們得重做整個風險評估模塊,把備用金池的利息收益算進去,覆蓋這部分成本。」
這就是他們聖誕節的工作。
《國家戰略供應鏈韌性與區域工業升級法案》的文本已經基本敲定,但在那二十億美元真正送達國會山之前,里奧的團隊必須先通過一道技術上的關卡。
國會預算辦公室。
明面上,這個機構不屬於任何黨派,由一群擁有經濟學或公共政策學位的頂級官僚組成。
他們唯一的職責,就是計算每一項法案在未來十年內對聯邦赤字的影響。
國會預算辦公室的結論只有兩種:紅分或者綠分。
如果國會預算辦公室的結果顯示,這項法案在未來十年內會導致聯邦赤字淨增加,這份報告就會被貼上「紅分」的標籤。
在參議院,任何會導致赤字增加的普通法案,都可能會遭遇「冗長演說」的阻撓。
反對黨可以利用這個議事規則,輪番上念電話本,無限期地拖延投票,直到提案方放棄。要終止這種耍賴行為,必須獲得六十名參議員的同意。
在目前民主黨只占微弱多數的情況下,要拿到六十票,里奧和墨菲就必須向共和党進行深度妥協。但如果國會預算辦公室認定該法案是「預算中性」,甚至能通過未來的稅收增長來減少赤字,法案就能拿到「綠分」。
根據美國1974年的預算改革法,任何涉及預算、稅收和債務限額的特定法案,都可以啟動一個名為「預算和解程序」的流程。
在這個程序下,法案將豁免「冗長演說」的阻撓,不再需要六十票,只需要簡單多數,也就是五十一票,即可通過。
在勢均力敵的參議院,這九票之差,就是天堂與地獄的區別。
現在這個辦公室里所有人的工作,就是要把這份看起來像是在瘋狂撒錢的法案,通過精密的財務模型和語言包裝,變成一個能拿到「綠分」的財政奇蹟。
里奧提著幾個巨大的外賣盒子走進了會議室。
熱氣騰騰的披薩香味瞬間沖淡了房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緊張感。
「休息一下。」
里奧在桌子上強行清出了一塊空位,把披薩放在了桌子上。
「這是聖誕大餐,雖然只有義大利香腸和雙倍芝士。」
伊森擡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下午四點。
「我們沒時間吃大餐,老闆。」伊森說,「時間太緊了。」
「吃飽了腦子才轉得動。」
里奧拍了拍伊森的肩膀,又把一罐可樂遞給馬庫斯。
「這五億美元跑不了的。」
馬庫斯接過可樂。
「記住我們確定的框架。」里奧提醒道,「核心是愛國主義,是國家安全。我們要讓每一個審核這份文件的人都相信,給匹茲堡投資,就是在給美國的未來買保險。」
「還有,別忘了分蛋糕。」
「馬庫斯,你要計算一下那幾個搖擺議員的價碼。」
「我們要讓他們覺得占了便宜,同時又不能讓公眾覺得這是一次分贓大會。」
「把這些利益輸送,包裝成區域協同發展的必要成本。」
里奧看著這兩個被自己委以重任的人,眼中充滿了信任。
「我知道這很難,幾乎是在走鋼絲。」
「但如果這事兒簡單,那也就輪不到我們來做了。」
「這裡交給你們。」
里奧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子。
「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兒?」伊森含糊不清地問道,「今晚還有個關於公用事業局的視頻會議。」
「推了。」
里奧走到門口。
「弗蘭克給我發了三條簡訊。瑪格麗特烤了一隻巨大的火雞,如果我們不去,她會把火雞扔到市政廳門囗來。」
「替我向瑪格麗特問好。」伊森嘆了口氣,「告訴她,等我算完這筆帳,我就去吃剩下的骨頭。」里奧推開門,走出了會議室。
市政廳的一樓大廳空蕩蕩的。
保安坐在崗亭里,正對著一個小電視看橄欖球比賽。
里奧推開沉重的大門,走進了匹茲堡的寒冬。
雪停了,但風依然很大。
里奧緊了緊大衣,準備走向停車場。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舊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裡,縮著脖子,整個人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艾琳娜;羅德里格茲。
那個在頒獎典禮上痛斥里奧的女孩,現在是他任命的社區特別顧問。
「艾琳娜?」
里奧有些驚訝。
「你怎麼在這兒?今天是聖誕節。」
艾琳娜擡起頭,她的臉被風吹得通紅。
「我知道今天是聖誕節。」
「我想來看看,我們的市長先生是不是正躲在溫暖的辦公室里,和他的幕僚們喝著香檳,慶祝那些只有在報表上才存在的勝利。」
「我們在工作。」里奧解釋道,「為了一份價值二十億美元的撥款法案。」
「二十億美元。」
艾琳娜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嘲諷。
「聽起來真多。夠買多少火雞?夠付多少房租?」
她向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里奧。
「市長先生,你在電視上說,匹茲堡復興了。你說工人們有錢了,街道變漂亮了。」
「你坐在那間辦公室里,看著伊森給你做的PPT,看著馬庫斯給你算的增長率。」
「你覺得你拯救了這座城市。」
艾琳娜轉過身,指向遠處的街區。
「但你真的看過現在的匹茲堡嗎?」
里奧皺起了眉頭。
「艾琳娜,關於社區的問題,我們不是聊過了嗎?」
「聊過了?在辦公室里?」
艾琳娜冷笑一聲。
「市長先生,我覺得那還不夠徹底。你只是聽了我的報告,看了我的數據,但你沒有親眼看到。」「不是你剪彩時的匹茲堡,也不是你坐在車裡隔著玻璃看到的匹茲堡。」
「是那個在你復興計劃的陰影下,正在流血、正在凍僵的匹茲堡。」
「你想說什麼?」
「跟我來。」
艾琳娜沒有多解釋。
「我的車就在那邊,如果你敢的話,就跟我走。」
「我的很多鄰居過不了節,我想讓你看看,為什麼。」
里奧看了一眼手錶。
他看著艾琳娜那雙倔強的眼睛。
「好。」
里奧點了點頭。
「帶路。」
兩人來到停車場。
艾琳娜開的是一輛二手的福特轎車,發動機有著嚴重的雜音,暖氣也壞了。
車廂里冷得像冰窖。
里奧坐在副駕駛上,裹緊了大衣,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們穿過了莫農加希拉河,來到了布魯克林區。
這裡曾經是匹茲堡最混亂的拉丁裔聚居區。
毒品、槍擊、貧窮,是這裡的標籤。
但現在,這裡的街道變得整潔了,路燈修好了,街角的垃圾堆不見了。
幾家時髦的咖啡館和畫廊開在了臨街的鋪面里。
這就是里奧引以為傲的政績。
他把這裡的犯罪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他讓這裡變得安全,變得宜居。
車子在一棟老舊的紅磚公寓樓前停下。
人行道上,堆放著亂七八糟的舊家具。
一張破了洞的沙發,幾把斷了腿的椅子,一個缺了角的床墊,還有幾個塞滿了衣服和雜物的黑色塑膠袋。
天空開始飄雪。
雪花落在那個床墊上,慢慢融化成髒兮兮的水漬。
一個穿著單薄夾克的男人正蹲在路邊,抽著煙。
他的身邊,是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還有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女孩手裡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茫然地看著街道。
那是被驅逐的租戶。
在聖誕節的當天。
「這就叫資本清洗。」
艾琳娜坐在車裡,雙手緊緊抓著方向盤。
「你修好了路,趕走了毒販,讓這片街區變得安全了。」
「這是好事,對吧?」
「可是結果呢?」
「結果是這裡的地皮值錢了。」
「房東們發現,與其把房子租給這些窮鬼,不如裝修一下,租給那些被你的港口項目吸引來的工程師,租給那些在谷歌和優步上班的技術人員。」
「他們付得起三倍的租金。」
艾琳娜指著那一家三口。
「那個男人叫何塞,他在建築工地上幹活,雖然不是正式工,但也算勤快,他在這裡住了八年。」「上周,房東通知他,房租從八百漲到了一千八。」
「他付不起。」
「所以,他滾蛋了。」
「哪怕是聖誕節,哪怕外面在下雪。」
「這就是你的繁榮,市長先生。」
艾琳娜轉過頭,死死盯著里奧。
「你救了這座城市,你讓匹茲堡變得漂亮了,變得有吸引力了。」
「但你正在趕走這座城市的人。」
「你把原來的居民像垃圾一樣清理出去,好給那些拿著高薪的新移民騰地方。」
「這比貧窮更殘忍。」
里奧看著窗外。
那個小女孩似乎感覺到了冷,往母親的懷裡縮了縮。
里奧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
他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走到那家人面前。
里奧掏出錢包,把裡面所有的現金都拿了出來,大概有幾百美元。
他試圖把錢遞給那個叫何塞的男人。
何塞認出了他。
看著遞到面前的錢,沒有接。
他搖了搖頭。
「我不需要施捨,市長先生。」何塞說道,「這不是你的錯。你讓匹茲堡變好了,讓這裡有了工作機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粗糙的手。
「我被趕出來,只是因為我自己的能力不夠,我找不到那份能付得起房租的工作。」
「阿嚏!」
一聲噴嚏聲打斷了他。
蹲在旁邊的那個小女孩揉了揉鼻子,把臉深深埋進了母親的懷裡。
雪花落在她單薄的夾克上,很快就融化了。
何塞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瑟瑟發抖的女兒,眼眶瞬間紅了。
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在女兒的一個噴嚏面前,轟然崩塌。
他伸出顫抖的手,接過了里奧遞來的錢。
「謝謝……謝謝你,市長先生。」
男人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里奧轉過身,看著站在車邊的艾琳娜。
「艾琳娜,你要明白。」
「我不知道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但是五年前,這條街是毒販的天下,每天晚上都有槍聲。那個小女孩甚至不敢在白天出門玩耍。」
「那時候房租是便宜,只要三百塊,但代價是生命安全。」
「沒人敢來這裡投資,沒人敢來這裡開店,這裡是一片死地。」
「我現在讓這裡變安全了,讓這裡有了商業價值。」
「但發展總是有代價的。」
里奧試圖解釋,試圖用理性的邏輯來構建防線。
「當一個街區變好,房價必然會上漲,這是經濟規律。」
「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房租上漲,就讓這裡永遠爛下去,永遠當個貧民窟。」
「我沒有想趕走他們。」
「我是在救這個社區。」
「救社區?」艾琳娜冷笑,「你救的是房子,不是人。」
「你把房子修好了,人卻沒了。」
「如果這就是你的邏輯,那你和那些華爾街的吸血鬼有什麼區別?」
「他們也是這麼說的,為了效率,為了增值,為了該死的經濟規律。」
里奧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被雪覆蓋的舊家具。
那些家具是這一家人生活的全部痕跡,現在變成了路邊的垃圾。
他想起了自己的初衷。
他是為了讓這些人過得更好才去競選的。
但現在,他的成功,卻成了這些人的噩夢。
這是一個悖論。
一個所有城市管理者都無法逃避的悖論。
要想復興,就要引入資本和高收入人群。而資本進入,必然推高生活成本,擠壓原住民的生存空間。他做得越成功,這個過程就越快。
他在親手製造新的不公。
「總統先生。」
里奧在腦海中問道。
「這就是必經之路嗎?」
羅斯福的聲音很沉重。
「是的,里奧。」
「這就是進步的殘酷性。」
「當火車提速的時候,總有些人會被甩下列車。」
「你無法讓所有人都坐在頭等艙里。」
「但是,這不代表你可以視而不見。」
「不代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這一切歸結為經濟規律。」
「你是市長。」
「如果市場這隻看不見的手在殺人,你就必須用你那隻看得見的手,去托住他們。」
「你不能阻止房租上漲,那是市場行為,但你可以建立庇護所。」
「你可以制定規則。」
「這就是為什麼你需要權力。」
里奧深吸了一口氣。
「艾琳娜。」
里奧看著這個憤怒的女孩。
「你說得對。」
「我之前的眼睛只盯著那些宏大的數據,盯著那些預算,盯著那些起重機。」
「我以為只要把餅做大,所有人都能分到。」
「我錯了。」
「有些人手太短,夠不到桌子。」
「有些人太弱小,會被擠下餐桌。」
里奧指著那棟公寓樓。
「坦白說,關於租金控制法案和廉租房方案,這些都在伊森的計劃書里。」
「但按照原定的時間表,它們排在明年,甚至後年。」
「我沒想到匹茲堡的發展速度會這麼快。」
「我低估了繁榮帶來的副作用。」
里奧看著艾琳娜。
「所以,現在我們要提前了。」
「明天早上九點,帶著你的租戶聯盟來我的辦公室。」
「帶上你們的數據,你們的訴求,你們所有的憤怒。」
「我們來談談,怎麼把這張發展的帳單,從你們身上,轉移到那些該付帳的人身上。」
艾琳娜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里奧會像其他政客一樣,說幾句漂亮的場面話,然後轉身離開。
或者給她開一張空頭支票。
但里奧談的是法案,是配額,是基金,是具體的政策工具。
「你是認真的?」艾琳娜懷疑地看著他。
「我很認真。」
里奧拉開車門。
「我救不了所有人,我也無法違背經濟規律。」
「但我至少可以給他們修一道防波堤。」
「不至於讓他們在浪潮來臨的時候,第一時間就被沖走。」
里奧坐進車裡。
「還有。」
里奧搖下車窗。
「那家人,今晚別讓他們睡大街。」
「市政廳有個臨時安置點,雖然條件一般,但至少有暖氣。」
「你去安排一下,費用算我的。」
艾琳娜看著里奧的側臉。
「謝謝。」
艾琳娜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她嘆了口氣。
「其實,大家都不想走。」
「哪怕這裡破舊,哪怕這裡冬天冷得要命,但這裡是家。」
「如果能住得下去,沒人願意背井離鄉。」
「留在這裡………」
里奧重複著這幾個字。
突然,一道閃電在他的腦海中划過。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在那個瞬間,他看到的不再是布魯克林區的街道,而是一張鋪開在美國東北部的地圖。
匹茲堡現在面臨著什麼?
一方面,五億美元的資金注入,加上未來的二十億聯邦撥款,這會讓這座城市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港口要擴建,社區要翻新,工廠要開工。
這需要人。
需要海量的勞動力。
但匹茲堡的人口在過去幾十年裡一直在流失。
現在的勞動力市場已經緊繃到了極限。
弗蘭克昨天還在抱怨,即便開出了高薪,也很難招到足夠多的熟練焊工和建築工人。
另一方面,隨著資金的湧入,物價和房租開始上漲。
本地的低收入群體感到了生存壓力,甚至面臨被擠出的風險。
這是一個矛盾。
繁榮帶來了機會,也帶來了排斥。
但是,如果把視野拉高呢?
如果跳出匹茲堡,跳出阿勒格尼縣,甚至跳出賓夕法尼亞州呢?
里奧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平線,看向了西邊的俄亥俄,看向了北邊的密西根。
那裡有克利夫蘭,有底特律,有托萊多,有揚斯敦。
那些城市依然在衰退的泥潭裡掙扎。
那裡的工廠還在關閉,工人在失業,那裡的年輕人為了一份最低工資的工作而搶破頭。
那裡有成千上萬個像何塞一樣,勤勞、熟練、卻找不到活路的工人。
「總統先生。」
里奧在腦海中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
「我不能把匹茲堡的行政邊界擴張到俄亥俄州去,我不能去管底特律的閒事。」
「但是,我可以把那裡的人吸過來,對嗎?」
「既然資本可以跨州流動,既然貨物可以跨州運輸。」
「那麼,人,也是可以流動的。」
羅斯福的笑聲響了起來。
「當然!」
「孩子,你終於想到了事情的關鍵。」
「人囗。」
「你要做的,不僅僅是留住現在的人。」
「你還要發動一場針對勞動力的掠奪。」
羅斯福的聲音變得昂揚。
「想想二戰時期的加利福尼亞。」
「那時候,西部只是荒漠和果園。但是當戰爭爆發,當造船廠和飛機工廠需要工人的時候,數以百萬計的南方農民,那些在沙塵暴中失去了一切的奧基,拖家帶口地以此為目標遷徙。」
「他們是為了陽光,為了海灘嗎?」
「不,他們是為了工作。」
「加利福尼亞接納了他們,給他們提供了崗位,給他們提供了住房。」
「於是,加利福尼亞從一個農業州,變成了這個國家最強大的工業基地和人口中心。」
「現在,輪到你了。」
「看看你的周圍。」
「整個鐵鏽帶都在流血,底特律在流血,克利夫蘭在流血。那裡有大量成熟的產業工人,他們有技術,有經驗,能吃苦。」
「但他們的城市拋棄了他們。」
「他們正在向南方流失,去德克薩斯,去佛羅里達,去那些陽光地帶當服務員,當Uber司機。」「這是巨大的浪費。」
「你要截住這股流。」
「你要逆轉這個趨勢。」
「你要把匹茲堡變成一個巨大的磁鐵。」
「你要告訴全美國的藍領工人:別去南方端盤子了,來匹茲堡!」
「這裡有工廠,有碼頭,有建設,有屬於你們的未來。」
「我們要把匹茲堡打造成全美唯一的藍領避風港。」
里奧的呼吸變得急促,這是一個瘋狂而宏大的構想。
如果說之前的復興聯盟只是在利用其他城市的產能。
那麼現在,他要直接抽乾那些城市的人口。
「這可行嗎?」里奧問,「他們願意來嗎?」
「當然願意。」羅斯福篤定地說道。
「如果你能提供工作。」
「如果你能控制租金,提供廉價的住房。」
「能通過工人合作社,提供職業培訓和分紅。」
「對於一個在底特律失業了兩年,眼看著房子被銀行收走的工人來說,匹茲堡就是天堂。」「只要你把大門打開,把消息放出去。」
「他們會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而且,想一想這對你的政治前途意味著什麼。」
「這些新移民,這些從絕望中被你拯救出來的人。」
「當他們在匹茲堡安家落戶,當他們拿到了第一份工資,當他們的孩子走進了你修好的學校。」「他們會成為你最忠實的死忠粉。」
「你會徹底改變賓夕法尼亞西部的人口結構。」
「你會擁有一支屬於你的選民大軍。」
「到了那個時候,別說是一個市長,就算是州長,你也坐得穩。」
里奧的眼中閃爍著野心。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用發展來解決矛盾,用增量來覆蓋存量的陽謀。
既然本地的資源不夠分,那就把盤子做大。
既然本地的房租在漲,那就通過吸納更多的人口,創造更多的財富,來通過更大規模的建設,平抑這種成本。
他要發動一場現代版的「西部大開發」。
只不過這一次,目的地不是西部,而是匹茲堡。
「艾琳娜。」
里奧突然開口。
「你的租戶聯盟,現在有多少人?」
艾琳娜愣了一下,不知道里奧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大概幾百人吧,都是附近的鄰居。」
「太少了。」
里奧搖了搖頭。
「我要你擴大規模。」
「不僅僅是布魯克林區,我要你聯繫全匹茲堡,甚至聯繫那些還在外地、想要來匹茲堡找機會的人。」「我要你幫我建立一個新市民安居服務中心。」
「我會給你們提供資金,提供辦公場地。」
「你們的任務,就是幫助那些新來的人,找到便宜的房子,幫他們對接工作崗位,幫他們解決孩子上學的問題。」
艾琳娜瞪大了眼睛。
「你是認真的?你要鼓勵更多人來?」
「沒錯。」
里奧看著窗外。
「如果房子供不應求,那我們就蓋更多的房子。」
「如果工作干不完,那我們就招更多的人。」
里奧拿出了手機,撥通了薩拉的電話。
「老闆?出什麼事了?」
「薩拉,我要你調整下一階段的宣傳策略。」
里奧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停掉那些關於招商引資的GG。」
「我們不需要去求那些大公司來投資了,資本聞著味兒自己會來。」
「我們要改方向。」
「我們要招人。」
「我要你製作一系列新的宣傳片,投放到俄亥俄、密西根、西維吉尼亞,投放到每一個失業率高企的鐵鏽帶城市。」
「告訴他們,匹茲堡缺人。」
「告訴他們,這裡有那種時薪三十美元的建築工作,有那種簽長期合同的碼頭工作。」
「告訴他們,這裡有租金管制,有公立託兒所,有免費的職業培訓。」
「把我們的口號改了。」
里奧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那個眼神里充滿了掠奪者的貪婪,也充滿了建設者的豪情。
「不再是復興匹茲堡。」
「是以此為家。」
「是勞動者的最後堡壘。」
「我要發起一場歸巢行動。」
「把那些流浪的靈魂,全部吸到匹茲堡來。」
電話那頭,薩拉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聲驚呼。
「天哪,里奧,這會擠爆我們的城市的!」
「那就讓它爆。」
里奧冷冷地說道。
「只有爆了,才能重生。」
「去準備吧,薩拉。」
「我要讓全美國的藍領都知道,只要他們還有一雙手,只要他們還想幹活。」
「匹茲堡就是他們的耶路撒冷。」
掛斷電話。
里奧靠在椅背上。
艾琳娜看著這個年輕的市長。
她原本以為他只是想解決眼前的房租問題。
但他卻想把整個世界都搬進來。
「你是個瘋子。」艾琳娜喃喃自語。
「也許吧。」里奧笑了笑,「但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只有瘋子才能幹大事。」
「總統先生。」
里奧在心心裡說道。
「既然我們要造一艘方舟。」
「那就讓它裝滿人吧。」
「越多越好。」
羅斯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這就對了。」
「當你擁有了人口,你就擁有了一切。」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座城市到底能裝下多少野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