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3章 沅江
沅江,南洞庭邊上鼎鼎有名的麻鄉。
尤其是沅江的黃茅洲這邊,站在垸堤上放眼望出去一丘一垸全是苧麻,無邊無際的麻海一眼望不到頭。
緊挨著垸邊的內河碼頭,有兩座倉庫,一道圍牆把東西兩座倉庫圈在裡面。
院裡正在收麻,有過秤的,有驗貨的,有搬運的,報數,登記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驗收合格,過完秤的苧麻會被送到西邊倉庫里,裡面同樣熱鬧,十來位本地婦女蹲在地上,她們說話的同時手沒閒著,麻利的扯掉麻皮上的紅根,霉斑,去掉雜質瑕疵,再把麻分出等級。
挑選出來的甲級單獨綑紮成捆,攢多了後再由搬運工送至東邊的倉庫里。
「老侯家的路子確實硬,益陽站是洞庭湖南岸苧麻貨運最核心的鐵路口子,沅江,南縣和大通湖這邊出來的麻,絕大多數都要在益陽轉火車發往省內外,要是沒有老侯家提前打招呼,我倆過來後不會這麼順利,想做苧麻的生意且要慢慢趟路子。」
頭戴一頂寬邊草帽,褲腳挽到膝蓋處的蛐蛐孫手裡捏著塊豐城凍米糖,咔嚓咔嚓嚼著,邊吃邊感慨。
眼前的沅江,跟江西宜春情況不一樣,即便有李向東摻和,張森和向林支起來的攤子仍算小打小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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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模小,加上侯三沒有參與宜春那邊的買賣,李向東自己想辦法搭上的周軍那條線。
沅江這裡才是侯三找家裡人聯繫到的益陽火車站這邊,火車站說話有份量的出面打了聲招呼,蛐蛐孫和阿哲過來後攤子鋪的極其順利。
這次的苧麻買賣,侯三跟李向東和蛐蛐孫的分子一樣,三人都是2.8,剩下的歸阿哲。
蛐蛐孫扔嘴裡最後一小塊米糖,「東子,你剛說這玩意叫什麼來著?」
剛剛過來,水還沒喝到嘴裡的李向東,放下燙手的杯子,回話道:「豐城凍米糖。」
蛐蛐孫點點頭,看向他腳邊兩個鼓鼓囊囊的大號敞口牛皮紙袋子,追問:「你帶過來多少?」
「十斤,一袋五斤,您留一袋跟阿哲慢慢吃,另外一袋我帶回京城。」
李向東原本是買的五斤,結帳後還沒走出去十米遠,想到蛐蛐孫愛吃甜食便又折返回去多買了五斤。
「孫叔,阿哲呢?」
「倉庫里缺一塊防水的油布,他去縣城供銷社買了。」
「貨收的怎麼樣?」
「還行,昨天收了將近一萬五千斤。從第一天開始收就在按照咱們之前定下的沒亂來,甲級麻留一半存起來,剩下的一半甲級跟其它等級夠數就送到麻紡廠回款。」
他們來沅江收麻之所以定下這個規矩,道理其實非常簡單。
沅江這邊麻源是很充足,但再充足每年的產出也是有定數的。
李向東一夥手裡不差錢,可資金再如何寬裕也不能去干無腦掃貨囤貨的事情。
不是擔心搶了別的二道販子生意,因此招來麻煩,大家各憑本事收貨,互相搶貨的事情不算新鮮事,也不算大事。
供銷社,棉麻收購站,還有麻紡廠才是重中之重!
絕對不能為了多收去抬價,供銷社和棉麻收購站都有收購任務,一旦他們這裡乾的過於惹眼,對方又沒有完成任務,甭管是不是因為他們造成,黑鍋十有八九都會落到他們頭上。
麻紡廠那邊同樣,如果他們大量囤貨,導致麻紡廠收不到計劃內定好的數量,對方只要往上面一反映,麻煩就會接踵而至,物價檢查組,工商所上門核查約談是最起碼,也避免不了的。
每天分揀出來的甲級留下一半囤積起來,等著今年三茬兒麻全部收完,市面上沒有新麻後價格漲起來再慢慢出手,屬於穩中求進。
「孫叔,咱們這裡的動靜,有沒有別的販子過來打探?」
「哪能沒有?」
蛐蛐孫笑著拍拍手,「今早就來了倆長沙過來的麻販子,在碼頭那邊轉了大半天到處打聽咱們的收購價。還有供銷社的收購員,昨天在大門口外面晃了一圈,人沒有進門,就是站在外頭看了一陣子院裡收麻過秤,找過來賣麻的麻戶,問了問咱們的收購價。」
「放心吧東子,供銷社那邊不是來找麻煩的,應該只是過來摸下咱們的底。只要咱們不敞開了高價掃貨,不把附近的麻價抬上去,供銷社想找麻煩也沒道理找到咱們的頭上,這一帶的二道販子多了,比咱們陣仗大的我見到最少三家,有事兒也是個高的頂。」
接下來,蛐蛐孫又講了講倉庫里的分揀女工,全都是附近垸子裡的婦人,不包吃住工資按天結算工錢,搬運工和過秤記帳的同樣。
人工開支里的大頭是兩名驗麻師傅,以及一個司機和一輛解放牌卡車。
「卡車是走益陽火車站的關係租的,所有開銷都在阿哲的帳本里,記得非常清楚,你想看的話就等阿哲回來。」
「不用了。」
李向東擺擺手,一個哈欠打出來,雙眼淚汪汪。
蛐蛐孫好奇道:「你怎麼瞧著這麼累?過來的路上沒有休息好嗎?」
李向東揉著太陽穴,語氣裡帶著疲憊,「跟那個沒關係,我這是在宜春累的,那邊的攤子小,所有事情都是親力親為,收麻分揀裝車,全都是自己上。要不是之前說好了我要跟著跑一趟,早我就跑了!那個熬人啊,想當年在農村當知青,我都沒這樣賣過力,我現在骨頭縫裡都發酸。」
蛐蛐孫聞言哈哈笑起來,笑的特別開心,他就說怎麼李向東打出現在自己的視線內,整個人感覺蔫啦吧唧的跟地里莊稼半年沒澆過水一樣。
「咱們這邊輕鬆,你過來了啥也不用干,踏踏實實的只管好好休息。」
他說著手指東邊的倉庫,「靠裡面放著兩張床,鋪蓋齊全,你累就先去躺一會兒,這邊挨著內河河汊,水淺魚多,我去旁邊的圩上買點湖蝦蚌殼,晚飯咱們吃點地道的洞庭湖鮮。」
李向東點點頭,撐著身子起身,再拎上地上的兩袋子豐城凍米糖,走進東邊的倉庫,看眼倉里的甲級麻,心裡估算有個五六萬斤後沒再多想,放下東西後取下身上的包,人往木板床上一躺,很快就閉眼睡了過去。
等他被蛐蛐孫叫醒時外面的天色已經變暗,工人早已離開,沒有了白天時的嘈雜,耳根子邊清靜了很多。
睡的時間有點短,李向東沒休息好,腦袋還有些昏沉,慢悠悠坐起身穿好鞋後起身,感覺後腳跟碰到個罐子類的東西,罐子內里有東西,發出道嘩啦聲。
李向東微微一愣,好奇之下俯身彎腰,伸手把床底一個巴掌大的粗陶小罐子拿出來,低頭看去只見罐子裡有鏽跡斑斑的銅錢和民國銅元,還有幾枚發黑的老銀扣子。
他拿出來挨個上手看一遍,全是不起眼且不值錢的東西,隨即便把陶罐放回床底,來到院裡。
院裡的桌上已經擺滿,有紅燒鯽魚,爆炒河蝦,六道河鮮菜,兩道時令小炒,桌邊還放著一瓶本地小麯酒。
正在擺放碗筷的阿哲笑著招手:「趕緊過來吃飯。」
李向東問道:「油布買回來了?」
「買回來了。」
「誰炒的菜,瞧著賣相不錯,聞著味道也不賴。」
李向東來到桌旁坐下,拿起酒開始倒。
阿哲搖頭,「我和孫叔可沒這個手藝,我倆過來租下這兩座倉庫後在附近找了位做飯的大姐,桌上這些都是人家做的,你待會兒多吃點,大姐的手藝不錯,我和孫叔專門跟人打聽誰手藝好,做飯好吃,花高價請的。」
這點就跟宜春那邊又不一樣,那邊本錢少,李向東在宜春的小半個月幾乎天天糙米粥,薯粉窩窩頭和醃蘿蔔乾,大葷大油的飯菜壓根沒正經吃過幾頓。
「孫叔,您喊我起來吃飯,您又去幹嘛了?」
「上廁所。」
「哎哎哎,您洗手了嗎?」
「洗了。」
「孫叔,問您件事,床底下那個陶罐子是您的吧?哪弄的那些零碎?」
「都是洞庭湖水漲上來後從灘底衝出來的。」
蛐蛐孫給的解釋,瞬間引起李向東的好奇。
「您給詳細說道說道。」
「湖水漲上來,漫過河邊的大片老荒灘早年是荒地墳地。年年漲水,湖水沖就把那些東西給沖了出來,周邊村裡的小孩子一到漲水就喜歡在淺灘泥水裡摸,垸子裡的老一輩忌諱這些東西,認為是從墳里出來的陰物,小孩子摸出來怕挨揍就不敢往家裡帶,我就挑有意思的花個五分一毛,從那些小孩子手裡收了。」
蛐蛐孫的這番話入耳,聽的李向東身上毛毛的。
他想起自己剛才拿著從老墳里衝出來的東西,一個個翻來覆去的看,還是湊到眼前看,再低頭瞧下自己的雙手,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膈應。
二話不說,李向東站起身從桌旁離開。
阿哲納悶道:「東子,你不吃飯要去幹嗎?」
「我去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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