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我太難了
酉時初散朝之後,那些上了晚朝的重臣們各自回府。
他們本就是朱棣的心腹股肱,今晚在奉天殿裡親眼見證了陛下返老還童的神跡,又親耳聽到了「功勳卓著者可得瑞王加壽」的承諾,一個個揣著滿肚子的興奮往家趕。
回了府,頭一件事便是拉著自家夫人,把今晚朝上的新鮮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夫人,今晚晚朝,你是沒瞧見」工部侍郎一腳踏進正房,連官服都沒來得及換,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陛下往御座上一坐,那張臉,分明就是二十幾歲的模樣!稜角分明,英氣逼人,活脫脫就是當年在北平時領兵打仗的樣子。為夫剛看見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在做夢。」
侍郎夫人聽得半信半疑,可自家老爺說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不信。
「後來夏尚書大著膽子問了,陛下一臉無奈,說是瑞王殿下非要給他加壽元,推都推不掉。」侍郎說到這兒,語氣里全是壓抑不住的興奮,「最要緊的是後頭,陛下親口說的,往後咱們這些做臣子的,只要功勳卓著,給大明朝做出了大貢獻,陛下就讓瑞王殿下也給我們添壽元!」
他說完,滿心以為夫人會和自己一樣高興,樂呵呵地舉起水杯:「夫人,往後咱們好好干,說不準也能變年輕呢。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話沒說完,水杯還沒送到嘴邊,就被夫人一把奪了過去,「啪」地擱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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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干?」夫人柳眉倒豎,聲音非常急切,「你方才說,陛下變年輕了,皇后娘娘也變年輕了?」
「是、是啊……所以為夫說這是好事,往後我們也有機會添壽元,變年輕啊!」
「好事什麼!」夫人騰地站起身來,手指頭差點戳到他鼻尖上,「陛下變年輕了,皇后娘娘也變年輕了,滿朝文武都有機會,這麼大的事兒,你就回來跟我說一句『往後好好干』就完了?你倒是給我拿出個章程來啊!你打算怎麼幹?什麼時候能幹出名堂來?你倒是說話!」
侍郎大人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暈頭轉向,結結巴巴道:「這、這……夫人,為夫在工部管的是河道,這修河築堤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見效的……」
「那就從明天開始好好修!」夫人一拍桌子,「該上的摺子趕緊上!該巡的河道趕緊巡!你修的那些堤壩,能不能修出幾條百年不潰的來?能不能讓陛下看到你的功勞?不然等別人都加壽變年輕了,你還是個糟老頭子……今天你睡書房好好想一下」
侍郎大人只好訥訥道:「夫人說得是,為夫明天就去巡查河堤。」
同樣的場景,在京城各府里輪番上演。這些心腹重臣們在朝堂上風光無限,回到家中卻一個比一個灰頭土臉。
兵部武選司的郎中剛說完晚朝上的見聞,夫人就紅了眼眶:「你聽聽!人家瑞王殿下多大的本事!陛下多大的恩典!你要是能立下點功勞,往後也能變年輕,妾身也能跟著沾光。可你在武選司這些年,戰戰兢兢,功勞沒立下半點,你就不著急嗎?」
郎中大人擦了擦汗:「夫人,武選司就是個管武將升遷的清水衙門,為夫想立功也沒處立啊……」
「那就調出去!去邊關!去打仗!」夫人哭著捶了他一下,「你年輕時候不是武舉出身嗎?現在韃子還在北邊鬧,你去請旨帶兵……不然你以後別回家了!」
都察院那位以耿直聞名的御史,今晚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家庭變故。他剛把陛下變年輕的事說完,
夫人二話不說,直接抱起他的枕頭扔到了書房門口。「你當御史這麼多年,彈劾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陛下在朝堂上說的什麼,功勳卓著才有機會!你立的那些功呢?在哪兒?」
夫人堵在正房門口,眼眶通紅,「別人家的夫君能掙功勞回來,說不準哪天就能跟著夫君一起變年輕。妾身嫁給你,圖的不就是夫妻同心、白頭偕老?你要是心疼妾身,就去掙功勞去!」
御史大人站在院子裡,欲哭無淚:「夫人,為夫彈劾的都是該彈劾的人,總不能為了功勞去胡亂彈劾……」
「那就去找該彈劾的人彈劾!明天就去!滿京城貪官污吏還少嗎?你閉著眼睛都能抓一把,你倒是去啊!」
御史大人剛走向書房,身後傳來夫人最後一句:「明天開始,每天至少彈劾一個!少於一個你就別回來了!」
五軍都督府的幾位都督,情況更加慘烈。
「你去打一仗。」夫人隔著門板冷冷說道,「打贏了,功勞夠不夠請瑞王殿下出手?你年輕時候不是挺能打的嗎?怎麼越老越怕死了?你今晚先在書房睡,什麼時候想出請旨出征的法子,什麼時候再回來。」
都督大人拍著門板:「夫人!打仗不是兒戲,那得等聖旨、等軍情——」
「那就等!」夫人的聲音從門縫裡冷冷地飄出來,「反正你一個人在書房也冷清不了幾天。等別人家的夫君掙了功勞變年輕了,你就看著我變成老太婆吧?」
都督大人站在門外愣了好一會兒,最後默默轉身走向了書房。
「夫君,到底行不行啊!這事你都辦不明白,辦事你倒是好好辦啊」
「大人,能不能上點心,這關乎著老百姓」
「你今天處理不完政務就別回家了」……
這一夜,凡是上了晚朝的心腹重臣,府上沒一個消停的。
有人被夫人逼著連夜起草奏疏,有人被罰去睡書房,有人被罵得狗血淋頭後灰溜溜地翻起了舊案卷。只有少數幾個近來確實立了功績的,今晚還能安生躺在床上,但也躺得不太安穩,因為夫人在耳邊翻來覆去地說:「好好干,陛下看在眼裡,明天再加把勁。」
幾個相熟的官員實在熬不住,偷偷派了下人出來互相打聽,結果在巷口碰了個正著。
「我家老爺被夫人攆去書房了。」
「我家老爺也是。夫人說了,拿不出章程來,以後就在書房住到老。」
「都一樣都一樣,我家夫人更狠,直接回娘家了,說不立功就別去接她。」
下人們互相倒完苦水,各自搖頭嘆氣地回去復命了。
這一夜,京城裡不知多少座府邸的書房燈火亮到了三更天。有人對著地圖琢磨北邊的防務,有人連夜擬彈劾奏疏,有人算盤打得噼啪響核算來年的賦稅帳目。
殊不知,甚至消息靈通的一些小官也開始瘋狂的幹活,想著只要努力就會有機會,太僕寺的養馬官連夜蹲在馬槽邊上,抓著草料往嘴裡塞,說要親口嘗嘗馬吃不吃得慣。
幾個馬場的官員有樣學樣,蹲成一排嚼草料,互相交流心得:「這個回甘不錯,馬肯定愛吃。」馬夫們站在旁邊,集體懷疑人生。
不過一段時間後,還真讓他們弄出來名堂,干出了政績,搞出來什麼馬料的正確配比,還寫了一本書《好馬的養成計劃》。
聽說應天府有個叫展壓朋的小官為了干出政績都瘋了,書房裡面經常有「一giao我里giao,giao,giao,giao」的怪音,同僚問他他也不說是什麼情況,只說是「我太難了」。
而始作俑者朱棣,正坐在乾清宮裡,聽紀綱匯報各府今晚的動靜。
「這是好事兒啊……」
朱棣聽完,端著茶盞笑了一聲。
「這麼看,朕這一招,倒是一舉兩得。」他把茶盞擱回桌上,淡淡道,「既顯擺了自己,又鞭策了群臣。往後他們也不用朕催了,他們夫人比朕催得緊多了。」
「陛下高明」黃儼躬著身,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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