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朝會風雲

  消息傳到宮外,比宮裡慢了一些,但也慢不了多少。

  早上天還沒亮,京城各大朝臣的府邸就已經炸開了鍋。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兵部尚書方賓。

  他有個遠房侄子的二表哥的三表舅在太醫院當差,昨夜被從坤寧宮趕出來的時候嚇得半死,頭上頂著誅九族之力,連夜托人給方賓遞了消息。

  開玩笑的,三表舅也不知道具體情況,所以不會誅九族的,大家不用為他九族擔心,最多就給三表舅打死。

  方賓聽完之後,坐在書房裡半天沒動。

  「皇后娘娘……病癒了?」他問了三遍,確認了三遍,才敢相信。

  太醫明明說無力回天。一夜之間,起死回生。這種事,除非是神仙手段。

  他沒有聲張,但消息還是從兵部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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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戶部尚書夏原吉是在上朝的路上聽到的。他的馬車經過長安左門時,碰到了禮部尚書趙羾。兩人在轎子裡隔著帘子低聲交談了幾句,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和疑惑。

  「趙大人,你說這……」

  「不可說,不可說。」趙羾連連擺手,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事太蹊蹺了,一定有什麼內情。

  等到了午門,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朝堂。

  大臣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

  「皇后娘娘的病好了?不是說已經……」

  「噓!小聲點!陛下昨夜發了多大的火,你又不是不知道。太醫院院使差點被誅九族,誰敢亂說?」

  「可這也太突然了。莫非是老天爺顯靈?」

  「顯什麼靈?我聽說是陛下請了高人進宮。」

  「高人?什麼高人?」

  「不知道。但坤寧宮昨夜被錦衣衛圍得水泄不通,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紀綱親自守了一夜,你說這陣仗,能是普通人?」

  「會不會是道衍和尚?他可是陛下最信任的人,精通佛法」

  「道衍是和尚,不是道士。我聽說啊,陛下昨夜召見了一個道士。」

  「道士?什麼道士?」

  「不清楚。但皇后娘娘的病好了,這是事實。」

  大臣們議論了好一陣,誰也沒有確切的消息。但所有人心裡都有一個共同的念頭,這件事不簡單,背後一定有什麼大來頭。

  午門的鼓聲響了三遍。文武百官魚貫而入,在奉天殿前分班站定。


  今日的氣氛與往日不同,每個人臉上都掛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眼神交匯時閃閃爍爍,像水面下的暗流。

  幾個老臣湊在一起低聲說了幾句,又迅速分開,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太子朱高熾站在文臣之首,兩個太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他的腿疾依舊。

  漢王朱高煦站在武臣前列,腰杆挺得筆直,但右肩微微下沉,是當年箭傷留下的舊疾。

  趙王朱高燧站在朱高煦身後,面色蒼白,偶爾輕咳一聲。

  三兄弟各懷心事,目光不約而同地往坤寧宮的方向瞟了瞟。

  朱高煦是個閒不住的人,趁著皇帝還沒來,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朱高熾說:「老大,你聽說了嗎?今早那些大臣們都在議論母后的事,說什麼的都有。」

  朱高熾目不斜視,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聽說了。不必理會。」

  「我就是覺得好笑。」朱高煦嘴角一咧,「他們猜來猜去,猜得到是四弟嗎?」

  「二哥,小聲些。」朱高燧在後面輕聲提醒,聲音裡帶著一絲虛浮,「父皇說了,此事不可張揚。」

  「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沒嚷嚷。」朱高煦嘟囔了一句,活動了一下發僵的右肩,「等下朝了,咱們趕緊去見四弟。我這肩膀昨夜又疼了一宿,實在扛不住了。」

  朱高熾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的膝蓋也在隱隱作痛。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監,那太監立刻會意,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靠,讓他借力撐著。

  三兄弟心中都有一個共同的念頭——快些散朝,快些去見四弟。

  「陛下駕到……」

  三人立刻收斂神色,隨著百官一起跪伏下去。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上御座。他的面色比昨日好了太多,步履穩健,目光如電,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久違的精氣神。

  幾個離得近的大臣偷偷抬眼打量,心中都是一震,陛下今日的氣色,隨著皇后娘娘病好都變好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朱棣坐下,抬手:「眾卿平身。」

  他掃了一眼殿下的群臣。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趙羾第一個站了出來。他雙手持笏,躬身道:「臣恭賀陛下!聽聞皇后娘娘鳳體痊癒,此乃天佑大明,社稷之福。臣等聞訊,無不歡欣鼓舞。」

  朱棣看著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兵部尚書方賓也跟著出列:「皇后娘娘吉人天相,陛下誠感動天,臣等叩賀。」他說完便跪了下去,身後的幾個尚書、侍郎也跟著跪了一片。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后娘娘!」

  朱高煦站在武臣列中,看著這些大臣們跪了一地,心裡那個得意勁兒就別提了。他差點沒忍住想開口說:你們知道是誰治好的嗎?是我四弟!道祖弟子!

  朱高燧似乎感覺到了二哥的躁動,輕輕咳了一聲。朱高煦深吸一口氣,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朱高熾站在最前面,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的膝蓋疼得厲害,全部的精力都用在站穩上了,哪還有心思管別的。他知道父皇會處理,不需要他們兄弟多嘴。

  朱棣坐在上面,目光從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他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一夜之間,被太醫判了死刑的皇后忽然起死回生,換了誰都會好奇。

  可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這些跪在下面的人,有多少是真心實意地稱頌,又有多少是陽奉陰違?

  當年他從北平起兵,號稱「奉天靖難」,一路打到南京,從侄子手中奪下了這把椅子。

  史官怎麼寫,天下人怎麼傳,他都清楚。有人說他是亂臣賊子,有人說他是篡位逆賊。他不在乎。

  可他怕一個人,他的父皇朱元璋。

  他怕百年之後,到了九泉之下,父皇會提著劍問他:「老四,你為什麼要搶你侄子的位子?」

  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扎了十幾年。每逢深夜獨處,每逢祭拜太廟,這根刺就會冒出來,扎得他隱隱作痛。

  可現在,他不怕了。

  他的小兒子,朱高爔,是道祖弟子。是神仙傳人。

  朱棣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里藏著一絲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出的得意。

  朕得位不正?那又如何。朕的兒子是天選之人,朕就是天選之人的父親。這天下,還有誰比朕更有資格坐這把椅子?

  父皇,您在九泉之下看著吧。您當年選錯了人。老天爺把皇位還給了朕。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滿殿皆聞:「皇后確實已經痊癒了。太醫說,是天意。」

  天意。

  這兩個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大臣們面面相覷,想問又不敢問。天意是什麼意?是老天爺顯靈,還是別的什麼?

  趙羾試探著問:「陛下,不知是哪位高人施以援手?臣等想……」

  「想什麼?」朱棣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們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朱高熾站在文臣之首,垂著眼帘,一動不動,全靠太監撐著才沒倒下去。父皇這句話說得妙,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不該知道的,別打聽。

  朱高煦卻差點笑出聲來。他拼命忍住,臉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右肩又疼了一下,把他拉回現實。

  朱高燧在一旁看著,心裡暗自慶幸二哥站在自己前面,不然他那副表情被御史看見了,少不得又要參上一本。他又咳了一聲,趕緊捂住嘴。

  殿內安靜了一瞬。

  夏原吉站在隊列中,垂著眼帘,沒有出聲。他聽出了朱棣話里的意思,意思是不該知道的,別打聽。

  方賓識趣地退回了隊列中,趙羾也閉上了嘴。

  又有幾個大臣陸陸續續上了幾道摺子,說的都是各地的尋常政務,某地乾旱,某地蝗災,某處軍餉短缺。朱棣一一批覆,乾脆利落,心思卻顯然不在這上頭。

  散朝的時候,大臣們三三兩兩往外走,壓低了聲音還在議論。

  「陛下說『天意』,你信嗎?」一個年輕御史小聲問旁邊的同僚。

  同僚白了他一眼:「陛下說是天意,那就是天意。你還想查不成?」

  「我不是想查,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貓。」同僚拉了他一把,快步走開了。

  方賓走在最後,眯著眼睛看著朱棣離去的方向,心中反覆琢磨著那句話「你們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

  什麼意思?難道是那個人暫時還不方便露面?還是陛下在等什麼?

  他搖了搖頭,把疑問咽回肚子裡。陛下不想說的事,誰也問不出來。

  只是他想起昨夜侄子傳來的消息,四皇子住進了坤寧宮東次間,錦衣衛層層把守,紀綱親自守了一夜。他從政多年的直覺,讓他總覺得這事必定和四皇子有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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