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獻祭
獻祭
同一時間。
在更遠的一處。
灰石城牆從地平線上浮起來。
夕陽打在粗糲的牆面上,拉出道道陰影。
納澤從山道上化作一陣風掠下。
守門的衛兵連模糊的人影都沒看見。
他已穿過半個城區,在一間窗戶被木板釘死的老鐘樓前停下。
門板上的鐵皮鏽得掉渣,鉸鏈早已鬆動。
納澤臉色並不好看,此番行動,不僅狼狽而逃,還導致他的神種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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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開身前門縫,側身進入。
直到夕陽落下。
他重新推門走出,臉色已恢復平靜,眼底有著藏不住的瘋狂與亢奮。
他看了個方向,徑直朝視線中最大的那座建築而去。
伯爵城堡內。
科恩伯爵正坐在書房中。
魔晶燈的白光在桌面上鋪開,映著他的臉。
門忽然被推開。
他猛地抬頭,見到門外出現的男人,表情鬆了下來,迅速起身:「大人,事情解決了?」
納澤在長桌對面坐下,眼底那抹瘋狂還未褪盡,他看都沒看伯爵,語調詭異:「拿筆,寫信。」
科恩伯爵一愣:「寫什麼?」
「寫給雷奧德公爵。告訴他,他的兒子羅格·奧科爾已經被人鳩占鵲巢。海角領如今在一個冒牌貨手裡。此人來歷不明,殺羅格、奪領地—每一條都夠那位公爵下場了。」
科恩伯爵的表情變了。
不是因為寫信意味著會得罪那位公爵。
攤牌出兵的事,這個後果他出兵之前就想過了,他也無法拒絕。
他突然意識到不對。
按時間來算,納澤不應該回來這麼快。他的騎士呢?既然要寫信,難道————失敗了?
十多名二階騎士、兩名三階騎士長,都沒拿下對方?
「就說羅格已死。」納澤看向他:「剩下的措辭你自己斟酌。你是貴族,知道怎麼把謊說圓。」
科恩伯爵心頭有無數疑問。
面對這位隨手就能殺死自己的存在,他沉默了幾息。
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空白羊皮紙,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俯身寫了起來。
筆尖刮過羊皮紙的沙沙聲在廳里響了許久。
寫到最後一個字,他取出銅印蓋上。
抬頭看向納澤,喉結滾動了,終於把壓在心底那句話問了出來:「大人————那,那些派出去的騎士,他們————?
納澤看著他:「他們已經死了。」
科恩伯爵臉上血色褪盡。
半晌,他走到門口朝外喊了一個名字。
一個年輕騎士小跑過來。
伯爵把信塞進他手裡:「快馬,日夜兼程,到洛塞爾坐浮空艇,務必送到雷奧德公爵本人手裡。」
騎士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腳步聲在石廊外漸漸遠去了。
伯爵站在門口,看著騎士消失在走廊盡頭。他轉回來在椅子上坐下,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這裡沒有浮空艇。」他小心解釋道:「附近沒有航線,只能先騎馬到洛塞爾。到了雷奧德公爵那邊,最快也要五六天。」
納澤沒說話,閉著眼靠在椅背上。
廳里安靜下來。
魔晶燈的燈光在桌面上微微跳動。
科恩伯爵坐在那兒,這一次面對這位納澤大人的氣氛明顯不一樣。
他甚至連騎士們遭遇了什麼都不敢問。
直覺告訴他,想活下去就少說話。
他換了好幾次坐姿,對方不說話,他就只能陪著等。
夜色越來越深。
科恩伯爵輕輕動了下僵硬的身體。
忽然,他隱隱聽到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壁裡面爬。
他豎起耳朵,分辨不清是不是幻覺。
納澤忽然睜開眼,看向他:「時間到了。」
什麼時間到了?科恩伯爵正要開口。
幾步外的納澤不知何時已經起身,一隻手從他胸口穿了出來。
他甚至感覺到那隻手在他胸腔里輕輕收攏了一下,像在確認沒抓錯。
然後心臟被一把扯出。
疼痛還沒來得及到來,科恩伯爵雙眼圓睜,嘴唇翕動了兩下,摔倒在地。
納澤甩掉手上的血,跨過屍體,推開書房大門。
走廊里黑壓壓站了一排人影,全都裹著血紅色的斗篷,兜帽下面一張張臉埋在陰影里。
而在他們邊緣處,隱隱能看到幾個騎士和女僕的屍體堆在牆角,橫七豎八疊在一起。
黏稠的血液沿著石磚縫隙緩緩淌開。
最前面的邪教徒低頭行禮:「大人,法陣已布置完畢。」
納澤沒有回應,只是閉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的味道。
隨後跨出門檻。
腳下石磚的縫隙里已有暗紅色的細線在流動,像無數條活蟲在磚塊之間遊走。
這些細線從走廊外蔓延進來,從城堡外,從整座鐵橡城四周的方向湧來,從每一條石縫裡滲出。
從他走進那間老鐘樓的時候起,這座城的底下就已經被織成了一張網。
他抬起雙手。
魔力從指尖湧出。
整座鐵橡城的地面都仿佛震顫了一下。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若是有人在,就能看見腳邊的石縫在發光。
暗紅色的光,一瞬之間滿城石縫同時亮起,像整座城底下埋著的血管被人一把點燃。
在睡夢中的人們還沒來得及喊出聲,那光就從各處湧上來,纏住了他們。
那些光更像是黏膩溫熱的,如同融化了的血肉般的某種東西。
千百道暗紅紋路從城池的每一處地面同時亮起。
從高空往下看,整座城的地基上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血色法陣,就像一隻睜開的血紅瞳孔。
陣紋層層嵌套,最外圈順時針緩慢旋轉,內圈逆時針。
每一圈轉動時,地底都傳出沉悶的轟鳴,像有某種怪物在低吼。
無數睡夢中的領民們跑出來,街道上,人群開始跑。
有人抱著孩子往城門沖,撞上去才發現城門早已被蛛網般的暗紅紋路封死,一碰上去手就黏在上面,皮肉像蠟一樣往下淌。
有人躲進屋檐下抱著頭,石縫裡的光從腳下湧上來,整個人像站在燒紅的鐵板上。
詭異的是,在這般瘋狂的變故下,萬餘人的大城安靜的可怕。
沒有任何慘叫。
因為他們的喉嚨最先消失融化。
一個母親下意識想要尖叫,張開嘴,只吐出一團暗紅色的血霧。
她低頭看懷裡的孩子,孩子在哭,但並沒有聲音。
喉嚨上浮現出細密的紅色紋路,像蛛網一樣往臉上蔓延。
她想抱緊他,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東西。
觸覺消失了,然後是形狀。
街頭,一個男人跌跌撞撞跑了半步,就突然失去了支撐,整個人軟倒在地。
他的肢體,皮肉和骨骼一同坍縮成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石縫的紋路往城中心的方向流去。
衣物落在地上,空空蕩蕩。
從城牆最外沿的貧民棚屋,到城中央鐘塔下的集市廣場,再到伯爵城堡四周的富商宅邸,同時在收割。
血液、皮肉、骨骼、
一切屬於生命的東西都被那暗紅剝離,順著陣紋的脈絡朝城中心涌去。
整座城的地面變成了一口巨大的漏斗。
無數道暗紅色液流沿著街道奔涌,高低錯落,寬窄交疊。
在月色下,整座城泛著妖異的腥紅光芒。
科恩伯爵城堡外。
邪教徒跪成了一圈,他們的姿勢早已不是恭敬的跪拜。
哪怕是幾個二階的邪教徒也整個人伏在地上,斗篷下的身體痙攣般抽搐,手指在地磚上摳出了血痕。
吟誦聲不再是整齊的。
有人在嘶吼,有人只能翕動嘴唇卻發不出聲,有人開始用額頭撞擊地面,一下又一
下。
但詭異的是,這些支離破碎的聲音疊在一起,法陣在回應他們的吟誦。
每一聲嘶吼,陣紋就亮一分。
納澤跪在最中心。
忽地,他身前的地面猛地裂開了。
一隻由液態血肉凝成的豎瞳從地底翻了上來,足有半個城堡那麼大。
瞳孔是純黑色的,裡面倒映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那些光在瞳孔深處緩緩轉動,像在打量這個世界。
豎瞳緩緩睜開。
一陣極低極沉的呢喃從地底深處湧上來。
院子裡那些二階邪教徒整個身體伏在地上止不住地發抖,嘴唇翕動,跟著那呢喃聲一起念。
詭異不詳的氣息瀰漫。
某種可怖邪惡的意志降臨了。
納澤仰起頭。
那隻血肉豎瞳中心裂開了一道縫。
祂嘴裡沒有牙齒,只有一層一層往內收縮的暗紅色褶皺,不斷蠕動著吞吸。
全城匯聚來的血肉液流從四面八方湧入院子,在半空中擰成一道暗紅色的瀑布,被那張嘴一口吞盡。
吞咽聲響徹整座城,像深淵底部傳來的悶雷。
良久,那隻詭異的巨大豎瞳合上。
裂縫重新沒入地底,那些脈動的肉芽憑空消失,石磚恢復了原樣,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都只是幻覺。
籠罩鐵橡領的腥紅光芒,從外圈到內圈一層層熄滅,最後只在地磚上留下焦黑的灼痕o
吟誦聲也停了。
其中十數個伏著的邪教徒已經徹底沒了呼吸。
他們的生命力已經被抽走,斗篷塌在地上,裡面空空蕩蕩。
風從街道上吹過來,裹著淡淡的血腥味。
整座城徹底安靜下來。
納澤緩緩起身,雙手捧在胸前。
在他掌中,一團不斷蠕動、凝聚著深沉血光的物體正緩緩脈動,像是剛從那隻豎瞳中吐出的心臟。
他凝視著這團詭異「血肉」,臉上是無法抑制的瘋狂與亢奮。
半日後。
一匹戰馬從南邊的土道上跑了過來。
馬背上的人伏著身子,臉上全是灰塵和汗漬。
他正是被馬林挑中,放回來的那個俘虜「凱爾」。
凱爾攥著那封領主信跑了整整兩天,中間只歇了幾次馬。
遠遠看見鐵像領的城牆,他心中鬆了口氣。
「終於回來了————」
但當他靠近時,漸漸發現了不對。
剩下的那半口氣,在進城之後徹底變成了涼氣。
城門開著,並沒有任何人在把守。
他勒住馬往四周看了一圈。
街道上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門敞著,攤子還支在路邊。
一隻陶碗翻倒在地上,碗裡的東西已經幹了。
「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他腦袋空白,滿是驚惶的沿著街道往裡走。
經過老鐘樓、經過鐵匠鋪————經過肉鋪,案板上空無一物。
經過居民區————
就是看不到一個人!
他把半座城走了一遍。
每一條巷子,每一間屋子,每一個角落。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沒有明顯的打鬥痕跡,只剩下滿地如蟬蛻般的衣物。
所有東西都好好放在那兒,像整座城的人同時消失了。
他下了馬,站在城中央的一處,日頭明晃晃地照著。
後背的汗早已經從熱汗變成了冷汗。
「人,人都去哪了?!」他低聲喃喃,最後猛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朝城門狂奔而去。
馬蹄踏過空蕩蕩的街道,聲音在石牆之間彈來彈去,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著他跑。
他根本不敢回頭。
腦海中一片混亂,只剩下一個清晰的念頭。
回去!
回那個他剛剛逃離的海角領!
那裡有秩序,有守衛,有能把他俘虜的強大騎士————
相比這座無聲無息變成死域的鬼城,那個曾讓他感到屈辱的偏僻領地,此刻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安全所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