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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以身為餌,借刀殺人

  晨霧將散未散。

  聚英樓後院,靜得能聽見青苔吸水的聲音。

  沈宿坐在床沿,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噬血紋的青紫褪盡,皮下的筋脈卻泛著死灰般的暗色,那是被過度灼燒後留下的痕跡。

  不燙了,但脆。

  他試著握拳。

  骨縫摩擦,聲聲銳響,像在碾磨骨頭本身。

  但比昨天輕了。

  門被推開,程大小姐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

  她沒看沈宿光著的膀子,徑直走到床邊,擰乾粗布毛巾,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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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粥。」

  沈宿接過碗。

  粥沒放鹽,鹹淡剛好。

  她走到窗邊,伸手把窗紙上的水汽抹掉,指尖停在那個六指手印旁邊。

  水漬淡了,像快散了。

  「那是什麼?」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沈宿沒答。

  把粥喝完,碗擱在枕邊,碗底壓著一枚銅錢。

  她從懷裡拿出新縫好的護腕。

  內側「回」字針腳密不透風。

  鹿皮是三爺護腕上裁下來的邊角料,舊針眼還在。

  「戴上。別再弄壞了。」

  沈宿接過來,繩結繫緊,皮子深深勒進肉里。

  疼。

  疼得踏實。

  他起身,將那張拓了「獄」字的紙疊好,塞進帳本夾層。

  「陳岩走了?」

  「天沒亮走的。往青山嶺方向。」

  沈宿沒說話。

  韓平的帳,陳岩去守了。

  他的帳,得自己去收。

  他先去了回春堂。

  老藥師把一張紙單推過來。

  王鬍子寫的。

  「侯懷瑜昨晚被刑堂叫去問話。都尉龐岳拿鐵手幫開刀,碼頭兩個分點撤了。鹹魚生意斷了。」

  「王鬍子問你,劈柴巷的灶台要不要再擴兩口。南門渡口新來十幾個散工,被鐵手幫趕出來的。」

  「擴。」


  沈宿聲音嘶啞,「藥鍋不夠,讓蔡鐵匠再打兩口。」

  他看著櫃檯上那隻缺角陶碗。

  「以後劈柴巷的帳,讓大山管。」

  老藥師碾藥的動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都尉府。

  高大的八字衙門前,立著一堵丈許高的石牆,貼滿了懸賞榜。

  陳岩跟在沈宿身後,滿心不解。

  沈宿的目光越過那些丙級、乙級的懸賞,停在最高處——一張發黃的甲級懸賞,已經貼了半年沒人敢碰。

  【甲級懸賞:查抄青州南域私鹽暗線,繳獲鹽引。懸賞功勳:200。報酬:朝廷洗髓丹一枚。】

  陳岩臉色瞬間變了。

  「你瘋了?!」

  他壓低聲音,「那是刺史小舅子和本地商會做的買賣!你傷沒好,去查這個是找死!」

  沈宿沒理他。

  他上前,在所有江湖客驚疑的目光中,一把撕下那張懸賞令。

  人群里有人認出了他。

  「是昨天試刀會的那個特使!」

  「他不要命了?青蓮宗的私鹽也敢碰?」

  沈宿走進都尉府,將懸賞令和巡城特使腰牌一起拍在書吏桌上。

  「我接了。」

  書吏的臉色比紙還白。

  沈宿右臂的筋脈猛地一抽,他左手在桌下不動聲色地按住右手手腕,才沒讓對面看出異樣。

  「另外,」沈宿盯著書吏的眼睛,「以巡城特使的名義下一道公文——告訴青州刺史,私鹽的源頭我查到了,就在『花街』、『柳巷』、『長樂坊』的地下倉庫。限刺史府三日內派兵封街,徹查青蓮宗產業。」

  書吏的毛筆從指間滑落,在公文上拖出一道墨痕。

  「特使大人……那三條街是青蓮宗的……」

  「昨天演武場上,青蓮宗當著全城人的面,把那三條街輸給我了。」

  沈宿的聲音很平靜。

  「現在,那是我巡城營的地盤。我讓刺史府去我自己的地盤查私鹽,誰敢說不合規矩?」

  走出都尉府,陳岩還處在巨大的震驚中,嘴唇哆嗦著。

  他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查案。

  這是逼刺史府和青蓮宗開戰。

  是用都尉府這把刀,去砍青蓮宗的頭。


  遠處天邊陰雲密布。

  沈宿看了一眼,說。

  「不夠。」

  「什麼不夠?」

  「火不夠大。」

  沈宿把大山叫到巷口,低聲說了幾句。

  大山重重點頭,轉身回了劈柴巷。

  不到半個時辰,碼頭上、茶攤里、藥材鋪子之間,消息就傳開了。

  「劈柴巷收青蓮宗的東西,雙倍價,不記名。問起來,就說沈特使擔保。」

  街角幾個黑市掮客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陳岩攥緊了斷刀。

  這是要把青州府城所有刀口舔血的餓狼,全引到青蓮宗身上。

  沈宿摸了摸刀柄上那塊溫熱的銅牌。

  「青玄,帳單寄過去了。你最好快點來結帳。」

  入夜。

  程大小姐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

  她看見沈宿回來,把柴刀擱在桌上。

  「辦完了?」

  「嗯。」

  「什麼時候走?」

  「等。」

  「等什麼?」

  「等他來,或者等我傷好。」

  程大小姐沒再問。

  她把柴刀拿起來,用拇指試了試刀刃。

  鋒口割破了皮,血珠滲出來。

  她看了一眼,沒擦。

  「你回不來,我去替你收帳。」

  沈宿沒說話。

  低頭把護腕的繩結又繫緊了一圈。

  她站起來,端著油燈走了。

  腳步聲在廊下響了幾下,被夜風吞了。

  沈宿把帳本翻開。

  最後一頁空白。

  他用炭條寫了兩個字。

  「收帳。」

  收三爺的帳,收韓平的帳,收自己欠下的所有帳。

  他吹滅油燈。

  黑暗中,窗外灶房的火光映在窗紙上,像一個橘紅色的方框。

  和劈柴巷的灶台一樣,從沒熄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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