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骨中換鐵,深夜砸門
天還沒亮。
晉陽城的風帶著沒化透的雪粒子,打在漏風的窗紙上,沙沙作響。
沈宿睜開眼。
沒有翻身,也沒有立刻坐起。
他先感受自己的腿。
從大腿根到腳踝,又酸又脹。
他伸出手指,在膝蓋上方按下去一個坑,肌肉像凍僵的死肉,過了好幾息才慢慢彈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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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敷上去的藥漿幹了,結成了一層灰白色的硬殼,緊緊繃在皮膚上。
沈宿坐起身,指甲摳住藥殼邊緣,用力一剝。
「嗤。」
一小塊薄殼連著汗毛被撕下來。
尖銳的刺痛從皮肉直達神經。
他沒停。
拇指壓在紅腫的新皮上,反覆摩挲,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塊皮膚滲出細密的血珠,火辣辣的痛感蓋過了酸脹。
他卷下褲腿,起身。
走到後院,井水扎骨頭。
掬一捧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滴進泥里,人徹底醒了。
走到昨天走樁的泥地前。
車轍印還在,半指深。
吸氣。
抬腳。
呼氣。
碾實。
第一步。
腳跟落地,腳趾死死摳住濕軟的泥土。
第二步。
第三步。
昨天在這個位置,他腳底打滑,腳踝差點扭斷。
今天沒滑。
腳底板像長了根,死死釘在泥里。
第八步。
大腿內側的肌肉開始擰緊,像被人用手死死掐住。
第十五步。
膝蓋內側竄過去一股熱流。
不是錯覺。
那是氣血。
熱流貼著骨頭,過了膝關,穩穩停住。
三十步走完。
沈宿扶著井沿,大口喘氣。
汗水流進眼睛,刺痛。
但他沒有擦。
「昨天三十步就晃。今天沒晃。」
趙宏站在柴房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粗糧糊糊,熱氣在冷風裡被吹得七零八落。
沈宿直起腰,走過去接過一碗。
咕咚咕咚灌下去,粗糙的穀殼刮過喉嚨,像吞了一把沙子,落進胃裡,變成一團火。
「今天站樁。」
趙宏放下空碗,「樁叫貼地樁。口訣就一句——扛一袋米剛要站起來,還沒站直,就停在那兒。」
趙宏沒有多廢話。
他走到泥地中央,蹲下。
腳趾抓地,腰往後墜。
大腿跟地面的角度死死定住,整個人瞬間矮了一截,卻穩得像一尊生了根的鐵塔。
「你來。」
沈宿照做。
膝彎剛沉下去,兩條腿就開始瘋狂打擺子。
趙宏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塊青磚。
直接擱在沈宿的大腿上,然後抽出草繩,繞過沈宿的小腿,死死綁緊。
「別彎腰。別塌腰。膝彎的角度,不能讓磚滑下來。」
趙宏繞到沈宿身後。
目光落在他的背脊上。
突然,趙宏伸出兩根手指,在沈宿後背的某一節椎骨上,重重一點。
「這兒,收進去了。」
被點中的那一瞬間,沈宿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抻直。
大腿肌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青磚的重量在這一刻仿佛翻了十倍,死死往下壓。
他咬緊後槽牙,口腔里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味的血腥氣。
趙宏沒走。
他繞到前面,盯著沈宿的眼睛。
不是看腿,是看眼睛。
兩人沉默著對視。
兩息後,趙宏抬起手,掌心貼住沈宿的頭頂,沉穩、不容置疑地往下壓。
「頭正。脊正。心才正。」
沈宿的脊椎被壓得又直了一分。
那節被點過的骨頭,劇痛如火燒。
酸、脹、痛,全部從那節骨頭裡炸開,瘋狂鑽進四肢百骸。
但他沒有垮。
大腿在抖,泥水從腳趾縫裡被硬生生擠出來,但膝彎的角度,死死鎖住。
青磚紋絲不動。
氣息順著脊椎下去,過腰眼,沒入膝關,停在那一寸。
胯骨往裡,氣往下沉,在腳跟骨上方凝成一個微小、卻無比堅硬的團。
「明天卯時。以後每天卯時。」
趙宏收回手,轉身走了。
沈宿一個人扛在原地。
汗水砸在腳下的泥水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
下午。
城東,張記糧鋪。
晉陽城的外城,比前幾天更壓抑。
乞丐多了一倍,街角的破蓆子下露出凍僵的死人腳。
流民的眼神像餓狼,空洞且泛著綠光。
沈宿把衣領豎高,遮住半張臉。
腳下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碾得極實。
張記糧鋪的鋪門半掩。
沈宿還沒靠近,就聽見裡頭的動靜。
「張二禿,邊關退十里,糧價漲三成。你囤這麼多糧,份例自然也得漲。」
說話的是黑水幫外城收份例的王鬍子。
黑衣壯漢,腰裡別著短刀。
他沒拔刀,只是用平靜的語氣,說著最要命的話。
櫃檯後,五十多歲的張掌柜低著頭。
拇指上戴著記帳撥算盤用的銅頂針。
「當、當、當。」
銅頂針不受控制地磕在實木櫃檯上,發出細碎、絕望的輕響。
「三天之內送到。」
王鬍子拍了拍櫃檯上的灰,笑了一下,「少一文,這鋪子就別開了。當然,你可以報官。我們黑水幫最講道理。」
王鬍子轉身往外走。
兩個跟班跟在後面。
門檻被踩得嘎吱作響。
沈宿站在門外的陰影里。
沒躲,也沒讓。
他就站在那兒,看著王鬍子走出來。
兩人錯身的瞬間,王鬍子掃了沈宿一眼,目光在他滿是泥點和白殼的褲腿上停了半息,輕嗤了一聲,走遠了。
等張掌柜從地上爬起來,擦去額頭的冷汗,點起油燈,沈宿才上前叩門。
「運費。三兩二錢。當面點清。」
沈宿的聲音很平。
門縫裡,張掌柜的手遞出麻布袋。
那手頓了頓,又往回縮了一寸。
銅頂針還在抖,但張掌柜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回去告訴老趙。」
張掌柜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了空氣,「順風車行放出話了。下個月起,西市口所有車行的單子,都得從他們手上過。快馬車行的護院武師不服,右手的骨頭全碎了。他今早來買糧,遞錢的時候,手指頭是朝後彎的。」
沈宿沉默。
張掌柜把麻布袋塞進沈宿手裡:「讓老趙,走一步算一步吧。」
門「砰」地一聲關上。
門閂落下。
沈宿拎著沉甸甸的銅錢,站在冷風裡。
他算不出長順車行一個月要開銷多少,但他記得前天在耳房對帳時,抽屜里那塊趙掌柜常戴的玉佩,不見了。
順風車行不需要打進門。
拖,就能把長順拖死。
他把麻布袋塞進懷裡,轉身沒走大路,繞進了一條偏僻的暗巷。
巷尾,回春堂的歪斜招牌在風中搖晃。
鋪子很小,滿是苦澀的藥味。
老藥師坐在櫃檯後打瞌睡。
「強筋健骨的成藥。」
沈宿敲了敲櫃檯。
老藥師抬起一隻眼。
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沈宿身上刮過。
鞋底快磨穿了,褲腿卷邊里,有沒擦乾淨的灰白殼漬。
「你有多少錢?」
老藥師沒動。
「五十文。」
老藥師轉身,從最底下的抽屜里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小陶瓶,重重磕在櫃檯上。
「壯骨散。外敷,不能內服。四十五文。」
沈宿數出四十五個銅板,排開。
伸手去拿陶瓶。
老藥師突然按住陶瓶的另一端。
兩人隔著櫃檯對視。
老藥師看著沈宿指關節上剛磨出的血泡,看著他站立時微沉的膝彎。
「哪個車行的?」
「長順。」
老藥師鬆開手。
轉身,又拿了一個小布袋扔過來。
「曬乾的雞血藤,不值錢,泡水喝。練拳的人氣血損耗大,這個補氣。」
老藥師重新閉上眼,聲音乾癟,「別給別人說。我這鋪子,還想多開幾天。」
沈宿接過布袋。
把雞血藤塞進懷裡時,手指碰到了腿上那層還沒幹透的殼漬。
「我記住了。」
沈宿轉身出門。
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
夜裡。
二更天。
馬棚里只有老黃馬粗重的呼吸聲。
沈宿脫下褲子,把壯骨散倒出來。
暗黃色的粉末,帶著一股刺鼻的辛辣氣味。
用冰冷的井水調成糊狀,直接敷在腿上。
「嘶——」
剛敷上去,像被燒紅的烙鐵生生燙在皮肉上。
但僅僅兩息之後,極度的灼燒瞬間轉化為刺骨的冰寒。
這藥比酒糟烈十倍。
酒糟是鈍的,只在皮肉里打轉。
而這壯骨散是冷的,像無數根極細的冰針,順著毛孔死死往骨頭縫裡鑽。
沈宿咬緊牙關,站好貼地樁的架勢。
劇痛讓他的腿不受控制地狂抖。
但他的腦子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張掌柜顫抖的銅頂針。
王鬍子輕蔑的冷笑。
還有快馬武師那根朝後彎折的手指。
他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
膝彎往下,那團原本在游移的氣血,仿佛被這股極致的危機感和藥力強行壓縮。
它瘋狂下墜,死死墜入腳跟。
腿還在抖。
但膝關那一寸,穩得像澆築了鐵水。
骨頭縫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類似核桃殼被捏碎的脆響。
那團東西,徹底填實了。
沈宿緩緩睜開眼。
意念一動。
一股狂暴的熱流從心臟瞬間炸開,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四肢百骸瘋狂遊走。
肌肉被撕裂又重組,骨膜在拉扯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沈宿死死咬住嘴唇,鮮血順著下巴滴落。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現:無數個日夜揮灑汗水的虛影,肌肉發力的最完美角度,拳出如猛虎下山的暴烈真意,全部在這一刻刻入肌肉記憶。
熱流退去。
沈宿靠在木柱上。
胸膛劇烈起伏。
腿上的壯骨散已經幹了,結成了一層比之前更硬、更厚的殼。
他低下頭,手掌握成拳。
空氣中發出一聲沉悶的爆鳴。
那是純粹的肉體力量,擠壓空氣的聲音。
雙臂的骨頭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變硬,是變沉了。
像鐵砂袋裡的砂子被換成了鐵砂。
他摸了摸貼在胸口的銅錢。
很燙。
就在這時。
馬棚外的暗巷裡,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沒有刻意隱藏,反而極其囂張。
火把的亮光將巷口的積雪映得通紅。
笑聲先傳了進來。
「老趙!開門!順風劉老大親自登門,說有筆大買賣跟你談談!」
是陳元良的聲音。
長順車行的護院武師,帶著競爭對手,在深夜砸門。
沈宿坐在草堆上。
火光透過窗縫,打在他的側臉上,忽明忽暗。
他沒有立刻起身。
手碰到懷裡的銅錢,指節攥得發白。
銅錢的豁口,死死壓在虎口那層新結的硬殼上,壓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沈宿站了起來。
夜風吹過他被汗水浸透的單衣,冰涼刺骨。
但他身體裡那股剛剛破境的暴烈氣血,卻如熔岩般滾燙。
他沒有跑出去。
他站在黑暗裡,閉上眼,把貼地樁的姿勢,在腦海里又過了一遍。
心跳慢了下來。
呼吸變得極其綿長。
然後,他邁出了一步。
不是跑。
是趟泥步。
腳跟落地,腳趾抓地,碾實。
他推開馬棚的木門。
腳步聲,迎著巷口那片刺眼的火把,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