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爛尾樓暗閘撈底,沉香木里藏舊債
民俗詭事:開局撈出鎮海玄鐵 第151章
程小金把沉香木刺從舊茶碟上捏起來,湊到鼻下嗅了嗅,裹紅泥的那一端還往外吐苦冷氣,另一端的抓痕被灰井紅煙烤焦,分明是從棺材板上硬掰下來的木茬。
佟可心盯著他的手,右手藥布外糊著鍋底老油,指縫裡的鐵青被油脂勉強攔住,活脫脫一個剛從油鍋里撈完花生米的攤販。
「安定門外,爛尾樓基,走。」
程小金把木刺塞進韓少白帳本夾頁,轉身往胡同口去。
周半仙在對講機里罵開了:「你剛破完銅甲屍還沒兩個時辰,手上那點家底夠你糟踐幾回?真嫌命長是不是?」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不去,紅泥味天亮就散,線索也跟著沒了。」
唐婉清攥著銀針盒跟上,針尾在盒裡輕響,隨時都能往他身上招呼。
鐵拐李從門檻邊爬起來,壞假肢還卡在搪瓷茶缸提手裡,他擰下金屬接頭,拍掉門檻灰。
「老馬頭這茶缸暫時翻不了,我跟著。」
周半仙的嗓門追出來:「院裡我盯著,盤針剛松,三個鐘頭內翻不了第二回,你們在外頭別磨蹭,麻溜的!」
韓少白抱著木盒和帳本,腿還發軟,看眾人都往外走,只能咬牙跟上。
鎮物局舊麵包車停在胡同口,短髮幹員已經坐進駕駛位,他看見程小金那隻油布手,嘴角抽了抽,沒多問。
程小金剛拉開車門,佟可心從後面按住他肩膀。
「坐裡頭,別靠車門。」
程小金挑眉:「怕我跳車?」
佟可心繞到另一側上車,伸手把他拽進里座。
鐵拐李最後上車,壞假肢橫在膝蓋上,松垮金屬關節一路碎響。
「走,這玩意散架前還能當撬棍。」
車子發動,夜路空得發冷,路燈從舊報紙縫隙里刷過車廂,韓少白懷裡的菸灰缸木盒再沒響,帳本夾頁里的沉香木刺苦冷不散,把車廂熏得跟停屍房裡點了劣香差不多。
唐婉清檢查完紅繩銅扣,貼身收好,側頭看程小金。
「到了之後只聽,不碰,不下水。」
「我不會游泳。」
「少拿話堵我,我說辛金。」
程小金把右手擱在膝上,隔著油布慢慢攥了一下,手指回來的觸感比先前又遲了半拍。
「到了再說。」
佟可心冷聲截住:「到了我替你說,你閉嘴。」
鐵拐李在對面哼笑:「佟老闆這掌柜味越來越足,程小金,你乾脆簽賣身契得了。」
韓少白抱緊木盒,嗓子發虛。
「賣身契不行,沈九樓會抬價。」
車裡沒人接笑。
麵包車拐進安定門外窄路,前方兩道警戒線攔著爛尾樓基,三個鎮物局人員站在圍擋外,手裡探測設備全黑著屏,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圓臉幹員迎上來,跟短髮幹員低聲說了幾句,又看向程小金的油布手和鐵拐李的壞假肢。
「程先生,水下有東西,探測儀下去就黑,高頻聲吶也被吞了,水下探員下過一次,耳膜出血,人退回救護車了。」
程小金問:「什麼聲?」
「他說水底有幾千塊鐵板互相磨,聽得人腦仁疼。」
鐵拐李朝圍擋縫裡看了一眼。
「上回斷閘沒這動靜。」
圓臉幹員苦著臉:「斷閘後才開始,門閂拆了,裡面東西醒了。」
程小金沒接話,已經進了圍擋。
爛尾樓基荒了十幾年,地上只剩幾根水泥柱,地下兩層停車場積滿水,第二層被淹成一個二十多米寬的蓄水坑,黑水吞著手電光,看不見底。
上回他在坑邊用廢鐵截斷舊排水閘暗溝,讓沈九樓名帖帳尾作廢。
今夜水面換了樣子。
白油浮在水上,手電一照,泛著死魚肚皮的光,防腐劑味和石灰味嗆人,底下還頂著腐銅腥氣。
程小金蹲在坑邊,把手電遞給鐵拐李。
「照水面,別照底。」
鐵拐李把光柱打在油花上,渾濁暗流在下面翻,深處看不清。
佟可心站在三步外,懷裡還抱著空鐵罐,被那股味道嗆得皺眉。
程小金從兜里摸出一枚硬幣。
唐婉清立刻開口:「你說過不碰辛金。」
「扔個硬幣聽響,不算。」
他把硬幣擱在左手拇指上彈出去,硬幣破開白油沉下,脆聲一路往水底落。
到三米左右,硬幣撞上了東西。
回聲厚重發悶,像布包住大鑼後挨了一下,緊跟著,無數細碎回音從四面擠上來,連成一層讓頭皮發緊的磨聲。
鐵拐李臉色沉了:「水底是什麼鐵?」
程小金站起身,擦掉左耳邊的水汽。
「青銅。」
韓少白在後面問:「多少?」
「碎件,門鎖片,甲葉,半扇銅門大小的都有,互相搭著壘成一堆,水一衝,它們就磨出聲壓層。」
圓臉幹員懂了一半,臉更白了。
程小金看了他一眼。
「你們的聲吶信號被吃掉,活人下去耳膜撐不住。」
唐婉清往水裡丟了半截紅線頭,紅線剛沉到兩米就被白油裹住,又被暗流拖向東南。
她收回線頭,指腹沾上白膜和銅綠粉末。
「水底有走向,青銅碎件有人擺過。」
程小金盯著東南角,那裡正是舊排水閘斷口。
「死陣,用水流養聲牆,擋人下去,也擋人聽見底下的真東西。」
鐵拐李回車上取工具箱,回來時翻出一卷廢鋼絲,兩塊爛秤砣,還有一把鉗子。
韓少白舉著手電,腿打著抖。
「你要下去?」
「我又不是水鬼。」
鐵拐李把鋼絲一頭擰成三股倒刺鉤,把兩塊五六斤重的秤砣綁在鉤尾下方一尺處,秤砣壓底,鉤子才能橫掃。
他抬頭看程小金。
「哪兒?」
程小金蹲在坑沿,左手只按著水泥邊,不碰鐵,憑硬幣回聲判斷。
「東南角,閘門斷口往裡三尺,碎銅件最密,下面壓著重東西。」
鐵拐李站到台階邊,把秤砣和鉤子甩進水裡。
白油被砸開,鋼絲在他掌心放線,水底碎銅被撞動,密密麻麻的磨聲順著鋼絲鑽上來,震得他手臂發麻。
「底下跟一千把鋸條一起拉,真他娘離譜。」
他把線放到四米左右,朝東南慢慢拖,鉤子划過碎銅堆,聲音從細磨改成鈍響,鋼絲忽然沉住。
「掛住了。」
程小金問:「硬卡還是咬住?」
鐵拐李顛了兩下鋼絲。
「咬住了,整東西,塊頭不小。」
「往上拽。」
鐵拐李雙手握線,半條胳膊都繃起來,水面翻出旋渦,白油被攪碎,底下碎銅件互相撞開,像一櫃銅盤被人倒進深坑,動靜震得人腮幫子發緊。
短髮幹員從後面抱住鐵拐李的腰,兩個人一起往後發力。
露出水面的,是一截青銅鎖鏈,鏈環比成人拳頭還大,覆滿銅綠和紅泥,滴下來的水黑裡帶紅。
暗褐色沉香木角跟著冒出水面,紋路被泡漲,卻沒有腐,南洋老料的油性在水裡護住了箱體。
鐵拐李罵了一聲。
「箱子。」
程小金站在坑邊,嗓音沉下去。
「繼續。」
鐵拐李和短髮幹員合力,又把東西拖出半米,整個箱體露出大半。
南洋沉香大木箱長約三尺,寬一尺半,被五道青銅鎖鏈從上下左右捆嚴,鏈環交叉處全用紅泥封死,紅泥上蓋著模糊舊印。
箱子離開水面那一刻,坑邊溫度往下掉,沉香苦冷和銅鏽腥氣一起灌進眾人鼻腔。
韓少白退了一步,手電差點脫手。
水底碎銅件失去重心,磨聲改了節奏,一下一下撞著坑底,下面有東西在拍地,要把箱子按回去。
鋼絲往下一墜,鐵拐李半個身子被拖向水坑,短髮幹員拽住他後背衣領。
「底下有東西拽。」
唐婉清甩出五帝錢紅線,五枚舊銅錢纏上最粗那環青銅鎖鏈,紅線收緊後,她把線尾繞上半截水泥柱,連纏三圈,打死結。
鎖鏈被側面固定,水下拖拽變成震顫,鏈環在水裡抖出一股惡勁。
鐵拐李借著這口氣,把箱子拖上岸,整個人坐倒在地。
「下面那玩意勁比我大,見鬼了。」
程小金蹲到箱旁,手電光掃過鎖鏈,紅泥,木紋,右手攥著沒動,左手慢慢收緊。
箱面有三處痕跡。
紅泥封印上的裂紋走向,與韓少白帳本里的裂紅戳一致。
箱蓋左上到箱身中段,有五道入木半分的抓痕,間距齊整,是人指甲硬摳出來的。
鐵拐李幫忙把箱子側翻後,箱底露出一個灰白彎鉤,從左下起筆,往右上收,末端短促回鋒。
程小金盯著那鉤,氣息沒亂,左手卻攥得更緊。
佟可心看著他的臉色。
「認得?」
「我爸的。」
程小金開口時,把嗓子收得極輕。
「程家人記貨不寫字,畫鉤,左下起右上收,是截流,說明這批貨被我爸攔過一手。」
韓少白咽了口唾沫。
「程叔在陰城,怎麼給水底箱子做記號?」
唐婉清看著箱底。
「箱子先過陰城,再被沉到這裡。」
程小金點頭。
「沈九樓的貨從南洋走水路入京,走地下暗溝和陰城水脈,我爸在裡面看見它過境,留了截流鉤。」
鐵拐李擦掉手上的銅綠和紅泥。
「那程叔為什麼不直接扣貨?」
程小金沒答,視線落到木鎖孔。
鎖孔被紅泥糊死,乾結後比水泥還硬。
鐵拐李掏出大號管鉗。
「我來。」
唐婉清攔了一句:「確定在這開?」
程小金看了一圈,爛尾樓四面透風,水泥柱撐著破樓板,沒遮沒擋,可紅泥味再拖就散。
「開,韓少白準備記帳,先別落筆,等我說。」
韓少白把木盒放在干水泥板上,翻到帳本空白頁,筆夾在指間。
「我等你。」
鐵拐李把管鉗卡住鎖鼻,兩手合力一別,金屬斷開,紅泥封層跟著裂開,沉香苦冷夾著鐵鏽和陳年灶灰衝出來,嗆得幾個人連退。
鐵拐李側過臉。
「這味兒,六百年的老壇酸菜?夠沖啊。」
程小金沒退,盯著箱蓋縫。
佟可心捂住鼻子。
「裡面有活的?」
「舊器。」
鐵拐李把管鉗插進縫裡,用力撬開箱蓋。
手電光落進去,所有人都沒說話。
箱子裡沒有金銀古董,也沒有玉器銅器。
裡面是碗。
三排二十七隻粗瓷碗,碗口朝上,碗與碗之間隔著發黑舊麻布,碗沿有缺,碗壁有裂,碗底存著油垢和灶灰,大小和顏色都不相同,顯然來自不同人家和攤位。
鐵拐李看了半晌。
「沈九樓費這麼大勁,從南洋運一箱破碗?」
程小金端起第一隻,翻到碗底。
底中央刻著一個趙字,刀口淺,卻清楚。
碗裡裝著大半碗黑泥,泥中混著碎米粒和乾枯蔥花。
第二隻底下是劉。
第三隻是陳。
第四隻是王。
佟可心的臉從白轉青,鐵罐被她攥出凹痕。
「趙是老趙,劉是劉嬸,陳是炒肝陳叔,王是王姨。」
程小金繼續翻,到第七隻時,碗底刻著佟。
佟可心盯住那個字,胸口像被人硬挖了一塊。
二十七隻碗,二十七個姓,對應護國寺早市二十七個攤主和老街坊,程小金認出大半,剩下的由佟可心補齊。
韓少白握著筆,不敢落。
對講機里傳來周半仙的聲音,啞得厲害。
「買命糧。」
眾人同時看向對講機。
周半仙停了半拍,才繼續說:「歸規舊帳,六百年前活埋工匠前,收他們最後吃飯的碗,碗底刻名,碗裡填爛泥代飯,從此這個人的飯歸陰城供,陽間不再認。」
鐵拐李臉色變了。
「沈九樓買護國寺街坊的命?」
周半仙嗓子更啞。
「他買底位,泥里混了對應人的頭髮,指甲,唾液也說不準,有舊碗,有名,有飯味,陰城就能做底位替身。」
程小金看著二十七隻碗。
「這就是貨已過。」
佟可心咬著牙。
「我們的碗什麼時候被偷的?」
「不是偷,是收。」
程小金把碗放回去。
「舊碗有缺有裂,換新時會扔,會賣給收破爛的,沈九樓從舊貨鏈條上截走這些碗。」
鐵拐李罵道:「收破爛的都是他的人?」
「不用全是,一兩個夠了,BJ每天流出多少舊碗舊盤,沒人會在意破碗去哪。」
唐婉清看著黑泥。
「泥里的東西,什麼時候收的?」
程小金沉默片刻。
「可能幾個月,也可能幾年,沈九樓在BJ布局早於鎮海鐵出事。」
韓少白筆尖懸著。
「我能寫嗎?」
「不能。」
程小金看他一眼。
「你寫下去,就是把二十七個人的名字和陰城底位帳串成憑證。」
韓少白立刻收筆。
「那我記腦子裡。」
佟可心盯著箱子。
「碗砸不砸?」
「不能砸,碗對應活人,砸了舊飯碗的關聯就斷,陰城那邊的替身反成唯一錨。」
鐵拐李咬牙。
「留不行,拿也難,怎麼破?」
程小金看著那二十七隻碗,右手在油布下攥緊,又被唐婉清一把按住手腕。
「你不准動。」
「我在想,誰能讓這些碗重新認主。」
佟可心反應過來。
「讓原主再用一次?」
「讓原主往碗裡添一口真飯。」
程小金看著她。
「碗裡是爛泥冒充飯,碗沒認這口泥,只要活人在碗裡添上熱飯,碗底的名就歸陽間管。」
鐵拐李剛要開口,對講機里周半仙截住他。
「碗沾了歸規底色,添飯前得先倒泥,泥一倒,陰城那邊底位替身就會動。」
韓少白沒敢問,手已經按住帳本。
程小金替他接了後半句。
「替身會往對應活人身上靠,學他說話,走路,吃飯,接著換掉他的位置。」
水坑裡傳出一記重響。
白油被從下方掀開,碎銅件朝坑中央聚去,磨聲變成成片撞擊,水底有東西在拼合。
一隻青銅手掌從水下托起。
那手比人還大,五指張開,每根手指都有成人小臂粗,掌心有個空凹槽,曾經握過某件東西。
青銅手掌升到水面半米處,轉向坑邊沉香木箱。
它要拍箱子。
鐵拐李舉起管鉗,隨即臉色發沉,管鉗在那隻手前小得可憐。
唐婉清甩出五帝錢紅線,纏住青銅食指關節,銅錢嵌入指縫,手掌只停了一息,繼續朝前推。
紅線被拉長,唐婉清腳底在水泥地上滑出半步。
「攔不住。」
程小金沒動手,只看向佟可心。
「老油。」
佟可心已經擰開鐵罐,把最後一點護國寺滷煮鍋底老油全抖進水坑。
棕黑油脂帶著咸香和焦糊味落上白油,水面熱意往上翻,那是三十年老料包,幾千個清晨鍋火,食客挑咸挑淡,汗水,辣子,蒜汁,刷碗水,一條街過日子的氣。
老油散開,白色油花被壓住,銅綠表面冒出細小白煙。
青銅手掌碰到第一縷飯氣,五指收緊又鬆開,掌心空槽里冒出白泡,跟著往後縮去。
唐婉清趁機收回紅線,五帝錢被她攥進掌心,指間勒出深痕。
青銅手掌晃了兩下,沉回水底,碎銅磨聲重新變緩。
鐵拐李還舉著管鉗,喘著氣問:「佟老闆,那罐油值多少錢?」
佟可心看著空罐。
「不值錢,再攢一罐要半年。」
程小金合上箱蓋。
「搬走。」
鎮物局的人抬來舊門板,程小金讓他們連箱帶斷鎖鏈一起放上去。
唐婉清提醒:「不能回馬爺院。」
「不回,送護國寺。」
佟可心看他。
「碗是護國寺人的碗,送回去讓大家看見,不怕亂?」
「不讓他們看碗,只讓他們做一件事。」
程小金掃過箱子。
「明天早市,每個人往自己鍋里多下一碗飯。」
韓少白擰眉。
「多一碗飯就夠?」
「碗裡裝爛泥冒充假飯,活人鍋里多出一碗真飯,假飯就成多餘的東西,碗認飯,不認泥。」
鐵拐李合上工具箱。
「泥先不倒?」
「不倒,倒泥會激活替身,先穩活人這邊的錨,再一點點廢泥。」
周半仙在對講機里開口:「沈九樓已經知道你撈箱子了,水底銅手要拍箱,說明他不想讓你看見碗。」
程小金拿起對講機。
「他怕護國寺的人知道自己被用了。」
「所以?」
「明天早市照常開,不提碗。」
程小金看向佟可心。
「佟老闆,你那口鍋明天能吊出新湯嗎?」
佟可心把空鐵罐揣回懷裡。
「湯吊得出,鍋底油沒了。」
「開市前燒熱鍋,抹一層新豬板油,油不必多,要熱,要讓整條街聞見開火。」
佟可心看著他,半晌沒回,只把鐵罐捏得更扁。
「你欠我的。」
「加帳上。」
鐵拐李接話:「佟老闆放心,他欠的比我假肢維修費還厚,這輩子清不了,老賴一個。」
韓少白忽然開口:「刻趙字那隻碗。」
他沒說完,眾人都明白。
老趙半個時辰前還抱著剩包子籠,說銅王八都熬過去了還怕井裡唱戲。
他的舊碗已經被沈九樓收走,碗底刻姓,碗裡裝著爛泥和不知何時被偷走的頭髮指甲。
程小金站在水泥台階上,夜風灌進爛尾樓基,吹得右手油布發響。
他低頭看了眼那隻油布手,鐵青已從掌根爬到指縫中段,觸感在遲鈍和麻木之間搖擺。
天邊露出淡白。
「回護國寺。」
他把對講機塞回兜里。
「早市六點開,我們還有兩個鐘頭。」
麵包車重新發動,韓少白抱著木盒縮在最裡面,程守一那截指骨安靜得過分,帳本夾頁里的沉香木刺卻苦冷更濃,鑽進車廂每個角落。
唐婉清把銀針盒打開又合上,反覆摸著針尾。
佟可心靠著車壁閉眼,手裡仍攥著空鐵罐。
鐵拐李在黑暗裡低罵:「二十七隻碗,二十七個人,沈九樓要換多少活人命才夠他做買賣。」
程小金沒接話。
他把右手放在膝上,隔著油布感覺鐵青往手指滲,唐婉清的針攔不住掌根以下的蔓延。
兩個鐘頭後,護國寺早市就要開。
鍋要燒熱,油要抹勻,街坊要跟每個普通清晨一樣出攤,吃飯,罵街,吆喝。
二十七隻舊碗裝著二十七份爛泥,鎖在沉香木箱裡,等活人的熱飯壓過去。
沈九樓不會給他兩個鐘頭。
車到護國寺街口時,天還沒亮透,灰濛晨光里,早市攤主已經出攤。
老趙的包子籠架在三輪車上,白汽從籠縫裡冒出來。
劉嬸的豆腐腦桶沒揭蓋,爐子已經燒上。
陳叔的炒肝鍋剛起火,蒜香還沒出來,鐵鍋在灶上燒得發響。
小油條攤的小伙子正試油溫,濕筷子一進鍋,油星細響。
一切都跟普通清晨沒差。
程小金卻看見了不該來的東西。
街尾最後一根電線桿旁,一個穿深色棉襖的老頭正在出攤,攤上只有一口舊鋁鍋和一隻髒搪瓷碗,碗裡盛著半碗發暗稀粥。
老頭背對街面,棉襖後背印著灰白彎鉤。
那鉤不是程守一的截流鉤。
它從左上起筆,往右下收。
方向反了。
程小金停在晨光里,盯住那個背影。
佟可心差點撞上他。
「怎麼了?」
程小金右手在油布下攥緊,鐵青涼氣從指縫裡滲出來。
他盯著那個反鉤,嗓音只夠身邊幾人聽見。
「它已經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