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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活人亂嗓壓假街,井底青火偷第一口

  第137章 活人亂嗓壓假街,井底青火偷第一口

  佟可心這一嗓子喊出來,街面緊跟著熱鬧了起來。

  劉嬸喊到一半被豆汁嗆住,老李頭的豆腐腦勺碰歪了碗,王姨罵包子餡兒少鹽,張姨回頭罵爐子不爭氣。

  活人火氣一滾,井口那排假影的嘴全亂了。

  

  假老趙張嘴,吐出來半句包子熱的,臉皮往報攤方向拉。

  假張嬸抬手,嘴裡冒出一句晨報晚報,聲音貼著包子籠屜轉了一圈,找不著落腳地。

  假孫老頭連吐三遍豆腐腦,第三遍沒了舌頭聲,只剩井水晃碗的空響。

  鐵拐李扛著工具箱,扳手在掌心裡轉了一圈。

  「活人早市開學頭一天,底下的全掛科。」

  韓少白抱著帳本,筆尖在紙上飛。

  「地面亂嗓壓井底齊聲,假街坊錯攤,錯價,錯主顧。」

  唐婉清站在井口外三尺,紅繩銅扣掛在路燈杆上。

  晨風一吹,銅扣叮的一下,井底頂上來的聲音短了一截。

  她看向程小金,「半炷香快過了。」

  程小金沒回話,鐵青的手懸在褲縫邊,耳朵貼著街面的雜聲往下沉。

  井底那條假街還在撐。

  假的滷煮鍋,假的豆汁桶,假的豆腐腦攤,假的燒餅爐,全在地底排開。

  每一口鍋都學地面鍋聲,可地面這一亂,井底立刻跟不上。

  那邊的鍋蓋一起響,聽著整齊,落到程小金耳朵里,空的能裝一院子陰風。

  他抬手,掌心朝下,佟可心站在長板凳上,長勺舉著,耳朵也在聽井口。

  她沒程小金那本事,可她聽的出自己的鍋被搶聲。

  滷煮鍋里老湯咕嘟一下,井底就有一口假鍋咕嘟一下。

  地面的湯聲厚,底下的湯聲薄,薄的讓她心煩。

  「程小金,底下學到哪兒了?」

  「學叫賣前那口氣。」

  佟可心眼底火起,長勺往鍋沿一磕。

  「那就罵,活人罵累了才真。」

  她掃了一圈攤主。

  「都別裝文明人,罵鍋,罵火,罵價錢,罵隔壁攤擋道,誰嘴碎,今兒誰立功。」

  劉嬸立刻來勁。

  「老李頭,你那豆腐腦桶又往我這邊挪半尺,占我風口了!」


  老李頭把勺往桶里一插。

  「你那豆汁味兒能熏醒八條胡同,我不挪遠點兒,客人都跑了。」

  王姨在包子攤前吼。

  「張姨,你燒餅爐灰別往我籠屜這邊飄,昨兒包子皮都沾黑了!」

  張姨舉著燒餅夾回罵。

  「你籠屜蓋天天響,吵的我面都醒不好,你還挑我爐灰?」

  老趙把竹竿敲的梆梆響。

  「你們吵歸吵,別擋我報攤,擋我報攤我明兒把你們全寫黑板報上。」

  街坊們笑罵成一團。

  有人披著棉襖出來,襪子還沒穿好,站在門口就罵老趙擾民。

  有人端著搪瓷缸敲缸底,說劉嬸豆汁又漲價。

  活人嘴裡的火氣,舊帳,碎嘴,早起沒睡醒的怨,全混進早市聲里。

  井底假街被這一鍋亂聲砸的散了陣。

  那些假影開始模仿罵聲,可罵人這事,最怕照本宣科。

  假老趙張嘴。

  「你那豆汁味兒能熏醒八條胡同。」

  它學的一個字不差,可沒有嫌棄味兒,也沒有老李頭那口酸勁。

  劉嬸叉腰罵回去。

  「你知道八條胡同在哪兒嗎?給我指一條。」

  假老趙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轉了半圈,指向井口。

  鐵拐李笑出了聲。

  「成,戶籍不全,地圖也沒裝。」

  老趙本人從報攤後探頭。

  「學我臉也就算了,還學成路痴,丟不丟人?」

  假老趙的臉糊了一層,濕票邊緣捲起來,掉下一片紙屑。

  紙屑落到灰圈邊,被灰一舔,縮成黑點。

  韓少白立刻寫。

  「假老趙不識胡同,濕票脫紙屑,灰圈有效。」

  唐婉清看了一眼帳頁。

  「別靠井口寫。」

  韓少白往後挪半步,趕緊按住竹筒。

  裂紅戳在筒里悶響一聲,木柄裂口上的霉青往裡縮,又往外探,跟聽見帳聲後拿不定主意。

  程小金道:「竹筒口朝地,別讓它聽全。」

  韓少白照做,竹筒往下垂,紅戳才安穩。

  鐵拐李瞥他。

  「你這祖傳紅戳現在跟大爺聽戲一樣,哪兒熱鬧往哪兒湊。」


  韓少白苦著臉。

  「我回去給它弄個耳塞。」

  程小金正要開口,井底的聲音換了。

  假街不再學整條叫賣,也不再學罵聲。

  它開始偷結尾————

  活人喊完一句,尾巴剛落,井底就把尾巴接走。

  劉嬸喊豆汁兒,井底接個汁兒;王姨喊包子熱的,井底接個熱的。

  老趙喊舊報紙,井底接個報紙。

  接的短,接的准,貼在活人話尾上,像有人在每個攤主背後補半句,陰惻惻的膈應人。

  街面上的鍋火同時矮了矮,熱汽不往上沖,轉頭往井口飄。

  佟可心臉色一沉,「它們這是————在搶尾音————」

  程小金耳朵動了動。

  「沈九樓碎盤當哨子,在下面接氣口。」

  鐵拐李立刻拎起老虎鉗。

  「哨子在哪兒?」

  「井底假街牌樓下。」

  「能砸嗎?」

  「你下去砸?」

  鐵拐李看了看井口,啐了一口。

  「當我沒問。」

  唐婉清把紅繩銅扣從路燈杆上解下一圈,往井口外又繞半尺。

  銅扣叮叮兩下,尾音被截掉半截,可井底那隻碎盤哨子又吹了一聲。

  那聲細,散,帶著紫銅斷口的脆氣。

  程小金抬頭,「那個冒牌陸明珠銅扣能截銅盤假聲,截不了人嘴尾巴。」

  佟可心從板凳上跳下來,把長勺塞到劉嬸手裡。

  「你喊,別停。」

  劉嬸一把接住。

  「我喊什麼?」

  「喊價錢,喊豆汁酸,喊你老伴兒沒給你買新勺。」

  劉嬸氣的一跺腳。

  「那老東西真沒買!」

  她嗓子一開,怨氣比剛才足了三分。

  井底剛要接尾巴,程小金抬手。

  「換頭。」

  佟可心立刻懂了。

  「罵完再賣?」

  程小金點頭。

  「它等你末尾兩個字,你把末尾兩個字扔前頭。」

  佟可心搶回長勺,站上板凳。


  「滾邊兒,死人!滷煮火燒三塊一碗,活人排前頭。」

  劉嬸跟著喊。

  「別裝北京人,喝不了酸的~豆汁兒焦圈嘞~!」

  王姨也懂了。

  「濕票滾遠點,肉包子熱的!」

  老趙舉竹竿。

  「不給錢先罵你,晨報晚報舊報紙~」

  街面叫賣頭尾全倒,井底接尾的東西當場接空。

  假老趙張嘴接了個活人排前頭,下一句卻找不到開頭,嘴皮翻出水泡。

  假張跟著接肉包子熱的,臉卻被包子攤的熱汽燙的往後塌。

  假孫老頭接舊報紙,老趙一竹竿磕在報箱上,真正的報紙油墨味撲出去,假孫老頭的影子被油墨味打薄半層。

  韓少白寫的筆尖發熱。

  「活人倒喊,井底接尾失敗,假街尾音錯帳。」

  帳頁上的黑水又退開一塊,露出紙面原來的黃白色。

  鐵拐李衝程小金挑眉。

  「你這腦子不去擺攤,浪費。」

  程小金看他。

  「擺攤才練腦子,你以為我靠臉吃飯?」

  佟可心在板凳上回頭。

  「你靠嘴欠吃飯。」

  「那也算手藝。」

  唐婉清沒接貧,她盯著井口灰圈。

  「水上來了。」

  灰圈外側,一道細水線貼著青磚縫往外爬。

  水線不寬,卻繞開銅扣壓住的地方,專往攤位腳下鑽。

  它不沖人,只衝攤車輪,沖爐腳,沖每一口鍋底下的地。

  程小金看見水線,臉上那點貧勁收了。

  「它不搶嘴了,搶地。」

  佟可心跳下板凳。

  「鍋底?」

  「攤位腳下。它想把地面換成井底泥。」

  鐵拐李蹲下,伸手摸了摸地磚邊緣。

  「濕了————沒實水,像返潮。」

  程小金看過去。

  鐵拐李把手舉起來,掌心沾了黑泥點。

  他罵道:「這玩意兒還真會抄近路。」

  唐婉清甩出紅線,紅線落在水線前頭,線頭一黑,水線繞了過去。

  「紅線擋不住路氣。」


  程小金道:「它走飯攤腳,不走煞。」

  韓少白抱著帳本問:「用帳吊住?」

  「能吊買賣,吊不住攤位。」

  「那用什麼?」

  程小金看向那些攤車腳下。

  「腳印。」

  佟可心明白的最快。

  「老主顧站攤前。」

  程小金點頭。

  「攤位靠鍋,也靠人站出來的路。」

  劉嬸立刻朝胡同里喊。

  「老孫頭,你天天頭一個買焦圈,別裝聾!」

  賣糖葫蘆的老孫拄著拐,從人群里挪出來,嘴還硬。

  「我今天沒想買。」

  劉嬸把勺一抬。

  「你欠我三天零錢。」

  老孫立刻站到豆汁攤前。

  「那我買。」

  程小金看他腳下。

  老孫的布鞋踩進灰里,鞋底壓出實印。

  水線爬到鞋印邊,碰了一下,往後退了半寸。

  「管用。」

  老李頭喊:「甜豆腐腦老主顧呢?」

  報攤老趙舉手。

  「我。」

  「你天天賒。」

  「賒也是主顧。」

  老趙站到豆腐腦攤前,棉鞋印踩在桶邊。

  井底水線繞到他腳邊,被他鞋底菸灰味頂回去。

  王姨包子攤前,一個扎小辮的姑娘從門洞裡跑出來。

  「我天天買兩個素包。」

  王姨把籠屜蓋一拍。

  「站這兒,別踩水。」

  張姨燒餅鋪前,修鞋攤的老吳拎著鞋楦走過來。

  「我買燒餅夾鹹菜。」

  「你今兒沒帶錢。」

  「先站,錢回頭給。」

  韓少白趕緊寫。

  「老主顧站攤壓井底水線,賒帳亦算活帳。」

  鐵拐李扭頭。

  「這句你寫的比念經還順。」

  韓少白抹了把額頭。

  「我算看明白了,活人欠一毛都比死人給一百強。」


  程小金看著街面,眼睛順著一個個腳印掃過去。

  攤位前有人站住,水線就退。

  無人站的地方,水線往前拱。

  它繞開熱鍋,繞開灰圈,專找腳印稀的攤。

  一路拱到周姐那個空蕩蕩的煎餅車前。

  煎餅車前沒有今天的頭一個主顧,井底那條水線立刻抬頭,貼著煎餅車輪往上爬。

  車把上的舊抹布動了一下,車底剛糊回去的油布團被水氣頂開半指。

  佟可心臉色變了,「周姐攤前誰站?」

  街坊們互相看。

  周姐平時出攤早,熟客多,可頭一位不固定。

  有人趕路買一套,有學生買一套,有修車的買一套。

  今兒天還沒亮全,誰也說不準。

  井底水線趁這半息,已經爬上車輪。

  鐵拐李撲過去,竹片頂住油布團。

  「快點兒,車底又喘了。」

  唐婉清銀針飛出去,釘在車輪旁青磚縫裡。

  銀針壓住水線一息,針尾馬上發黑。

  「撐不住。」

  王姨急的眼圈紅。

  「周姐以前第一套常給誰?」

  老趙喊:「有時候給城管躲著吃那小子。」

  劉嬸罵:「那小子搬走了。」

  老李頭說:「也給過騎車送奶的。」

  「人家今天沒來。」

  水線往上又爬一寸。

  煎餅子開始熱,熱的不對,鐵面發出空響。

  井底那輛假煎餅車又接上聲,鏟子貼著鐵板轉圈。

  周姐車底的青面結重新鼓起來,油布團被頂的發白。

  程小金看著車前那塊空地,忽然問:「周姐自己吃不吃第一張?」

  佟可心一怔,王姨立刻點頭。

  「吃!她說第一張火不穩,賣給人丟臉,自己卷了吃。」

  劉嬸也想起來。

  「對,第一張總讓她自己咬兩口,有時候剩半張夾車邊。」

  程小金抬手指車斗下方。

  「找。」

  鐵拐李鑽到車斗底下翻,工具箱碰的咣當響。

  「找啥?」

  「剩煎餅皮,焦邊也行。」


  王姨也蹲下,沒碰車把,只從側邊小抽屜里翻。

  抽屜鏽了,拉不開。

  鐵拐李用木柄改錐頂住抽屜縫,沒用鐵尖。

  「周姐,你抽屜借開一下,回頭給你上油。」

  抽屜卡了兩下,吱呀一聲開了。

  裡面有舊塑膠袋,半把蔥花干,兩個雞蛋殼,還有一片乾的發硬的煎餅焦邊。

  焦邊貼在抽屜角,顏色深,邊緣卷著。

  王姨捏著塑膠袋角,把那片焦邊帶出來,手抖的厲害。

  「她上回留的。」

  佟可心接過來,放進一隻乾淨碗裡。

  程小金道:「別給井,放車前。」

  「就這麼放?」

  「第一張她自己吃,焦邊算她站攤。」

  佟可心把碗放到煎餅車前,碗底碰青磚,發出一聲輕響。

  車輪上的水線停住,井底鏟子音效卡了一下。

  鐵拐李趁機把油布團往回頂,罵道:「吃你的假煎餅去吧。」

  程小金看著那片焦邊。

  「王姨,喊她平時罵第一張的話。」

  王姨擦了把臉,嗓子啞的發硬。

  「第一張火不穩,丟人玩意兒,我自己吃。」

  劉嬸接上。

  「蔥花撒少了,明兒補。」

  老趙也喊。

  「周姐,給我少辣,你每回都裝聽不見。」

  佟可心看著那隻碗,長勺抵在地上。

  「周姐,你第一張還在,誰也替不了你。」

  煎餅車的整子熱了一下。

  這回熱的正。

  鐵板邊沿慢慢冒出一點油香。

  那片焦邊在碗裡翹起一角,車輪上的水線退回地縫。

  井底假煎餅車的鏟子聲失了節奏,連著磕了三下,第三下磕出裂音。

  咔!井底主罐裂口又大了一分。

  假街坊們齊齊後退,臉皮被晨光照的淡了些。

  韓少白筆尖戳的紙面發毛。

  「周姐第一張焦邊歸位,煎餅攤腳印以舊飯代站,主罐再裂。」

  鐵拐李從車底爬出來,衣服上蹭了麵粉灰。

  「這帳寫的好,周姐回來能看懂。」


  佟可心沒說話,把那隻碗往車前又推正了半寸。

  唐婉清拔出那根發黑的銀針,針尖已經彎了。

  她看向井口,「水線退了。」

  程小金卻沒松。

  「退的太順了。」

  鐵拐李坐在地上,抬頭看他。

  「你又聽見什麼貴動靜了?」

  「反正便宜不了。」

  井底假街安靜了,這安靜來得不對。

  剛才還在搶聲,搶尾,搶地,這會兒全收了,連濕票滴水聲都沒了。

  假街坊們站在灰圈邊,一張張臉恢復成模糊白影,手裡的濕票垂下去。

  它們不再往攤位前擠,也不再學人開口。

  佟可心皺眉,「這就認輸了?」

  程小金看著井口,搖搖頭。

  「沈九樓不會花一晚上教它們認輸。」

  話音剛落,劉嬸豆汁桶里冒了一個泡。

  咕~!

  緊跟著,老李頭豆腐腦桶,王姨包子籠,張姨燒餅爐,佟可心滷煮鍋,所有鍋底都輕輕響了一下。

  攤主們臉全變了。

  佟可心一把掀開滷煮鍋蓋,老湯麵上浮起一層細小黑點。

  黑點不是灰,貼著油花轉,轉成一圈,又散開。

  鍋底火苗還在,可火舌底部多了一點藍。

  唐婉清伸手去摸紅線,紅線沒動。

  「沒煞氣啊————」

  程小金盯著那點藍。

  「假街不搶外頭了,它往鍋底餵味兒。」

  「餵什麼?」

  「假老湯味兒。」

  佟可心的臉一下沉到底。

  她長勺伸進鍋里,剛碰到湯麵,勺頭上就掛了一層黑膜。

  黑膜薄,聞著竟然有肉香,香的虛,虛的讓人反胃。

  佟可心把勺拿出來,直接扣在地上。

  「這玩意兒進我鍋?」

  程小金看向爐腳。

  「從罐底來的,搶聲搶地都在遮眼,它要偷第一口鍋底。」

  王姨急了。

  「那我包子還能吃嗎?」

  程小金看一圈。

  「都穩住!火別亂停,鍋也別倒。」


  劉嬸手忙腳亂去擰爐子。

  佟可心沒動。

  程小金看她。

  「可心,停火。」

  佟可心盯著滷煮鍋,手掌貼在長勺柄上,沒伸向閥門。

  「火一停,它是不是就能說我鍋滅了?」

  程小金沒立刻答。

  唐婉清看向他。

  「她問得對。」

  井口那排假影同時抬頭,雖然沒有臉,所有人都感覺它們在等這一下。

  活人鍋火停,井底藍火頂。

  第三樁認鍋火,認早市,也認這一口滷煮老湯。

  要是佟可心先關火,井底那條假街就能拿藍火補上來,說自己接了護國寺早市的火。

  鐵拐李把老虎鉗握緊。

  「關也不成,不關也不成,沈九樓這孫子真會挑時候。」

  韓少白聲音發緊。

  「帳上怎麼寫?」

  程小金看著鍋底藍火,忽然笑了一下。

  「寫,沈九樓學會下黑料,沒學會飯攤換火。」

  佟可心轉頭。

  「換火?」

  程小金點頭。

  「火不斷,鍋離架。」

  鐵拐李眼睛一亮。

  「抬鍋。」

  佟可心立刻吼。

  「老趙,板凳!鐵柱,抬架!劉嬸,空爐子推過來,火別滅,燒紅了等著!」

  劉嬸回神,轉頭就跑。

  「我那邊有備用爐。」

  王姨把籠屜蓋一扣。

  「我拿濕毛巾。」

  唐婉清抽出兩根紅線,繞過鍋耳外側,沒有碰湯。

  「紅線只當手套外圈,別讓黑味爬到人手。」

  鐵拐李拆下工具箱裡的兩根合金鋼管,穿過鍋耳。

  佟可心用濕布裹住鋼管另一頭。

  程小金站在三步外,鐵青手抬了抬,又被唐婉清看住。

  「你別上。」

  「我沒打算上,我這手端碗都得收費。」

  鐵拐李罵道:「知道就踏實指揮。」

  程小金盯著鍋底藍火。

  「抬起時別晃,鍋底最後一口不能翻,黑膜浮在面上,別讓它沉底。」


  佟可心咬著牙。

  「誰敢晃我鍋,我拿他燉湯。」

  鐵拐李和老趙一左一右,佟可心站前頭控著鍋沿。

  三個人一起發力,滷煮鍋離開爐架半寸。

  爐底藍火立刻往上竄,想舔鍋底。

  程小金喝道:「高一點。」

  鐵拐李肩膀一沉。

  「這鍋比韓少白帳本還沉。」

  韓少白在旁邊抬手。

  「我可以出錢請人。」

  「你請個鬼,過來墊磚。」

  韓少白趕緊抱起兩塊青磚,墊到備用爐兩側。

  劉嬸把備用爐推來,爐火紅,黃焰穩。

  佟可心看準位置,喊了一聲。

  「落~~!」

  滷煮鍋落到備用爐上,鍋底剛坐穩,黃火舔上來,湯麵黑膜往中間縮。

  程小金道:「別攪,用老湯油壓邊。」

  佟可心從小鋁壺裡倒出最後一點昨夜帶回來的老湯油,沿鍋邊細細澆了一圈。

  老湯油一碰黑膜,黑膜立刻捲起來,捲成一張薄皮。

  薄皮還想往湯里鑽,王姨眼疾手快,把籠屜蓋斜著遞過去。

  「撈?」

  程小金點頭。

  「包子皮墊著。」

  王姨從蒸籠里抓出一張破包子皮,鋪在籠屜蓋上。

  佟可心用長勺托住黑膜,往包子皮上一扣。

  滋!包子皮發黑,卻沒有爛。

  黑膜在上頭扭,肉香變成水鏽味。

  鐵拐李拿老虎鉗夾住包子皮邊。

  「這就是假老湯?」

  程小金聽了半息。

  「井底鍋底餵上來的第一口。」

  韓少白立刻寫。

  「假老湯第一口,未入鍋底,被老湯油逼出,包子皮收。」

  帳本黑水退開一大片,裂紅戳竹筒里傳出咔的一聲,霉青縮到裂縫深處。

  井口那排假影同時矮了半截。

  地下假街傳來一陣鍋蓋亂響。

  剛才它偷到地面鍋底的線,被換火這一手掐斷。

  假滷煮鍋藍火空燒,沒接上真鍋。

  假豆汁桶,假豆腐腦攤也跟著亂,鍋底敲聲散了。


  佟可心看著新爐上的滷煮鍋,湯麵重新翻出厚泡,她這才鬆開鋼管,掌心被燙出紅印,卻沒喊疼。

  程小金看見了。

  「手————」

  佟可心把手往圍裙上一擦。

  「不礙事,我手沒你的貴。」

  唐婉清把藥布丟給她。

  「包上吧。」

  佟可心接住,胡亂纏了兩圈。

  鐵拐李把那塊包著黑膜的包子皮夾到井口灰圈邊。

  「這東西怎麼處理?」

  程小金看向劉嬸的豆汁桶。

  「酸能破虛香。」

  劉嬸立刻舀半勺豆汁,往包子皮上一澆。

  酸味一衝,黑膜縮成一團。

  老李頭端來半碗豆腐腦滷水,鹹味蓋上去。

  張姨抓一把燒餅爐灰,撒在最外頭。

  王姨扣上籠屜蓋,鐵拐李用老虎鉗敲了敲蓋沿。

  「護國寺早點套餐,專治井底假湯。」

  井底傳來一聲悶響。

  是瓦罐徹底裂開的聲。

  周姐煎餅車前那片焦邊輕輕翹了一下,又落回碗裡。

  井口水汽往下一縮,灰圈重新露出干邊。

  假老趙的影子從腳下散,假張嬸手裡的濕票碎成兩片,假孫老頭連臉都沒拼回去,先被晨光削掉半個肩。

  街面上的鍋火一口接一口衝起來。

  劉嬸豆汁開鍋,白沫冒過桶沿。

  王姨包子籠熱汽往上卷,老李頭的豆腐腦重新冒出豆香。

  佟可心的滷煮鍋咕嘟一聲,厚的壓住井底全部空響。

  韓少白把這一筆寫完,抬頭時,眼眶被煙燻紅。

  「這筆算成了。」

  程小金走到井口外,停在灰圈三尺處。

  井底假街的聲音退了。

  退到百米下方,攤位還在,鍋還在,藍火還在。

  只是剛才被打斷的那口假老湯,已經餵不上來,周姐那輛假煎餅車的主罐裂透,鏟子聲啞了。

  可假街沒有散。

  它把攤位往後挪,挪到灰圈壓不到的地方,重新排隊。

  程小金聽見有東西在地下數攤位。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數完七個攤,又數人聲。

  滷煮,豆汁,豆腐腦,包子,燒餅,報攤,煎餅。

  數到煎餅時,那東西停了停,明顯不滿意。

  接著,井底傳來紙摩擦聲。

  濕紙翻動,火紙夾真錢皮,一張一張攤開。

  韓少白聽不見,只看見程小金臉色不對。

  「程哥?」

  程小金看向井口。

  「它在記帳。」

  韓少白抱緊帳本。

  「誰?」

  「井底那條假街。」

  鐵拐李罵了一句。

  「打輸了還寫作業?」

  程小金搖搖頭,「它記住了鍋底留一口,老主顧站攤,第一口不賣生人,濕票拒收,倒喊破接尾,換火不斷鍋。」

  佟可心從鍋邊走過來,手上藥布纏的歪。

  「它學的會?」

  程小金看她。

  「今天學不會。」

  「明天呢?」

  程小金看向那片剛乾下來的灰圈。

  「明天會換人來繼續。」

  街面安靜了一點。

  這句話比井底叫賣更讓人心裡發堵。

  王姨把籠屜蓋抱在懷裡。

  「換誰?」

  井口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那笑不是沈九樓的,細,舊,帶著水泡過的嗓子。

  笑聲沿著井磚爬上來,停在灰圈底下,一個影子從井水裡浮出半張臉。

  臉還沒成形,先伸出一隻手。

  手裡沒有濕票,它捧著一隻碗,碗底乾乾淨淨,亮的刺眼。

  碗沿上,貼著一小塊煎餅焦邊。

  王姨手裡的籠屜蓋哐當一聲磕到膝蓋。

  佟可心往前跨了一步,長勺橫起。

  程小金盯著那隻碗,耳朵里聽見碗底傳來的三個輕響。

  鏟子碰子。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那是————周姐的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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