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五毛鉗斷南洋骨屍,紫銅盤碎引沈門退避
第133章 五毛鉗斷南洋骨屍,紫銅盤碎引沈門退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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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毛錢的命,也能跟南洋硬貨碰一碰。」
鐵拐李話音剛落,街角那截白骨頭就拖出了燈影。
骨頭後頭連著鐵線,那鐵線粗得邪乎,活脫脫是修車鋪拆下來的剎車索,外皮剝光,黑油順著線縫往下滴。
油點落在青磚上,滋的起泡,腥白沫子貼著磚縫爬。
韓少白抱著帳本退了半步,唐婉清一枚銀針釘在他鞋尖前。
「站住!」
韓少白腳跟收回,喉結滾了滾。
「我、我給紅戳讓點地方。」
佟可心擰開小鋁壺,老湯熱氣貼著燈火往上冒。
第一具傀屍露了全身,比前頭三具鐵線傀屍大一圈,胸腔癟著,肋骨外翻,慘白骨片從皮肉里頂出來,護住關節和後頸。
後腦骨片蓋住第三節頸骨,半點線頭都不露。
鐵拐李舌尖頂掉牙縫裡的印泥渣。
「嗬~還給自己套護脖呢?」
程小金蹲在青磚邊,耳朵偏著半寸。
「沈九樓怕你剪。」
「他倒挺記仇————」
「你五毛錢鉗子剪廢三具,擱誰都記。」
第二具從側邊鋪子陰影里出來,第三具踩著紙車爛輪子,腳底落下,濕紙被踩進磚縫,黑血擠出一道線。
柳鋪門板咔咔響了兩下。
沈九樓的笑從傀屍胸腔里傳出,空得發悶,尾音帶著紫銅盤的金屬氣。
「程小金,窮器用盡了。」
程小金把煙從耳後摘下,沒點,只叼著。
「聽夠了還來,沈老闆口味兒重吶。」
傀屍胸腔里銅音一轉。
「紅戳。」
韓少白把帳本抱緊,裂紅戳卡在胳膊肘下。
「博古齋的戳,可不賒。」
鐵拐李斜他,「剛才誰差點甩出去?」
「那叫驗風險。」
沈九樓沒接這句。
「程家的手快廢了。」
「柳家的門快爛了。
「6
「博古齋的戳也裂了。」
第三具傀屍抬腳,青磚被踩出一個坑,舊灰跳到第八盞燈燈座上。
小杏用包子皮墊住燈座,沒讓燈歪。
佟可心長勺磕地,「飯還熱著。」
沈九樓道:「飯會涼的。」
佟可心回得快。
「銅盤也會碎的!」
門板里靜了一息,程小金笑了一下,煙紙被咬出毛邊。
「這句扎心了,還是扎肺了?」
第一具傀屍動了,它直奔韓少白,鐵線拖地,三道聲疊在一起。
粗線帶關節,細線帶胸腔,最裡頭還有一根小線,響得輕,藏在骨頭空洞裡。
鐵拐李提著老虎鉗迎上去,鉗口夾向後頸。
咔!鉗子滑開————
骨片上裹著黑油和骨粉,鉗口咬不住。
鐵拐李罵了一聲,假肢往前頂,肩膀借力,鉗子又壓上去。
傀屍胳膊橫掃。
鐵拐李用假肢一擋,被掃得連退三步,腳跟在青磚上犁出兩道灰印。
韓少白臉發白,「李哥!————」
鐵拐李吐掉嘴裡的血沫。
「還沒到哭喪時候。」
唐婉清紅線甩出,線頭穿過三枚大錢,攔在第二具傀屍膝前。
紅線剛沾骨片,嗤的冒煙,骨片邊緣的黑油吞了線頭半寸。
唐婉清手腕一翻,收線仍慢了一拍,線頭斷了兩股,縮回來時發焦。
她指腹抹過銀針盒邊,血蹭在盒口。
「降頭油,紅線掛不住。」
佟可心拎起小鋁壺。
「老湯能不能掛?」
程小金沒答。
他鞋尖點了點地,側耳聽第一具傀屍落步。
咚!膝蓋空了————
咚!腹腔也空了————
咚!胸口第三根肋骨下,有一點細響,銅絲碰骨,響聲一露,又縮進肉里。
沈九樓借傀屍胸腔開口。
「還聽後頸?」
程小金把煙拿下來。
「後頸給李哥熱手。」
鐵拐李一愣。
「我挨那一下,算熱手?」
「你皮厚。」
「你特麼可真會疼兄弟。」
程小金鞋尖按住一塊濕紙,黑水被擠出半點。
「胸三肋,左一寸。」
唐婉清看過去。
「主線?」
程小金點頭。
「傳聲線。」
鐵拐李盯住傀屍胸口。
那裡全是爛皮和骨片,肋骨之間縫著鐵線,線頭像草根扎進肉里。
「這可是細活。」
程小金道:「你會修表。」
「我修老掛鍾。」
「都帶響。」
鐵拐李把崩口老虎鉗塞回腰後,伸手卸假肢。
咔、咔————假肢外殼拆開,裡頭露出一截合金鋼管。
他用扳手一擰,卸下來拿在手裡。
韓少白看得發愣。
「李哥,你腿里還、還有藏貨?」
鐵拐李掂了掂鋼管。
「窮人出門,腿都得管兩樣用。」
沈九樓的聲音從三具傀屍胸腔里齊齊響起。
「撬骨?」
「你當修破門?」
鐵拐李鋼管一橫。
「破門我熟。」
第一具傀屍撲到韓少白身前三步。
韓少白沒跑。
他抱著帳本,嘴唇抿了兩下,扯開嗓子。
「博古齋夜場活飯帳,王姨包子十六屜,李大爺炒肝九碗,何秀蘭羊湯鍋口歸孫小杏,孫大強賒未付。」
傀屍胸腔里的細響停了一息。
它聽見報帳了。
沈九樓借胸腔判人,韓少白這一嗓子把活人的帳都塞進去,傀屍肩膀偏了半寸。
鐵拐李抓住這半寸,鋼管插進傀屍肋骨縫。
咯!
傀屍抬手,指頭上纏著鐵線,抓向鐵拐李後腦。
佟可心拎起舊搪瓷盆。
半盆滾開的老湯晃在盆里,湯麵浮著厚油,鹽味沖鼻子。
「讓開一下,老李。」
鐵拐李腰一擰,傀屍的手擦著他耳朵過去。
佟可心一盆老湯潑在傀屍膝蓋上。
熱油掛住骨片縫,鹽氣往裡鑽,黑油被燙得翻白泡。
鐵線在膝彎處抽了兩下,卡住了。
傀屍身子歪了一點。
鐵拐李手裡的鋼管往裡一送。
咔嚓!第三根肋骨開了一條縫。
裡頭露出一根筷子粗的黑鐵線,線外纏著細銅絲,銅絲上還沾著紅印泥。
韓少白眼睛瞪圓。
「我的印泥?」
程小金道:「剛才偷的半口。」
韓少白把帳本邊捏皺。
「偷祖傳紅戳縫屍,這買賣太髒。」
鐵拐李夾起老虎鉗,鉗口探進骨縫。
傀屍胸腔里傳來沈九樓的笑。
「夾得住?」
骨縫裡的銅絲往後一縮。
鉗口落空。
第二具傀屍從側面撞來。
唐婉清紅線斷了半截,只能用銀針封它腳前青磚縫。
銀針入磚半寸,針尾抖紅。
「快!」
周半仙把羅盤往地上一扣,盤針亂晃。
「第三具繞燈影,奔第九盞燈。」
小杏抱著包子鑰匙,站在第九盞燈旁。
燈火照著她的影子。
影子底下那點釘影又冒出半分。
何秀蘭的紅衣影子從羊湯鍋里探出,脖子黑痕泛起,鍋湯沒翻。
程小金扭頭。
「小杏,別動燈。」
小杏點頭,「嗯!我不動。」
佟可心拎勺要過去,程小金喊住她。
「可心,第二盆,潑地。」
「哪塊?」
「它腳下青磚。」
佟可心看懂了。
第二具傀屍靠地上鐵線找力,老湯潑骨頭,卡關節,潑地,糊鐵線。
她把小鋁壺往青磚上一扣,壺嘴斜著,熱湯沿磚縫爬開,鑽進鐵線底下。
鐵線拖過湯麵,帶起油鹽,聲兒立刻發澀。
第二具傀屍慢了一拍,唐婉清銀針連落三下,把紅線重新接進銅錢眼。
「韓少白,念帳。」
韓少白一怔。
「還念?」
程小金道:「越俗越亂。
「6
韓少白吸了口氣,拿筆桿敲帳本。
「王姨包子皮半片,賒帳人程小金,暫記不催。」
程小金瞪他。
「誰讓你記這個?」
「你剛才讓記。」
鐵拐李鉗口又伸進骨縫,罵道:「念沈九樓壞帳。」
韓少白立刻換氣。
「沈九樓偷紅戳印泥半口,偷而未成,欠博古齋賠禮一份,欠琉璃廠活飯三十六□。
「」
第一具傀屍胸腔里的銅絲又停。
程小金聽見了。
主線在帳聲里發顫,跟指甲彈線一樣。
沈九樓遠在德勝門,用紫銅盤收聲控屍,胸腔線一亂,他那邊就得分神。
「李哥,別追線。」
鐵拐李咬牙。
「那追啥?」
「印泥。」
鐵拐李鉗口一偏,夾住紅印泥。
印泥燙得鉗口冒煙,他用假肢膝節頂住鉗柄,手背青筋鼓起。
「韓少白,罵他手藝。」
韓少白張嘴就來。
「沈九樓,你這傀屍偷工減料,胸口縫得跟我家庫房爛帳一樣。」
程小金補了一句。
「別糟踐庫房。」
「沈九樓,你南洋銅盤還不如李大爺鍋鏟轉得順。」
李大爺在後頭喊。
「這句記上,欠我鍋鏟名譽錢。」
傀屍胸腔里,沈九樓尾音混進銅盤雜響。
「吵————」
程小金咧嘴。
「北京城吃飯就這動靜,嫌吵回南洋住墳地。」
鐵拐李手腕一擰。
咔!紅印泥連著銅絲被拽出半寸。
主線露出來了,黑鐵線硌著鉗口,表面全是細骨粉,一夾就掉渣。
鐵拐李換了個姿勢,鉗柄卡在假肢鋼管上,整個人往下一沉。
「五毛錢,爭口氣。」
咔嚓!主傳聲線斷了。
第一具傀屍胸口塌下去。
它沒倒,骨片裡還剩降頭鐵線,身子朝前撲,雙手抓向韓少白。
唐婉清紅線一拉,錢網攔在韓少白身前。
佟可心長勺伸過去,勺底老湯油抹在斷線口。
斷線口滋滋冒煙,傀屍膝蓋一折,半跪在地,胸腔吐出一口黑氣。
韓少白腿肚子打晃,還把帳本舉高。
「收訖。」
鐵拐李抬腳踹他小腿。
「別學紙人。」
程小金沒笑。
他耳朵轉向斷掉的主線。
線斷了,裡面還殘著紫銅盤的回音。
細細一股,順著鐵線往街角退。
沈九樓沒斷乾淨。
他在收線。
「別扔。」
鐵拐李正要扯斷線,手停住。
「留著?」
「還禮。」
程小金看向佟可心。
「熱粥。」
王姨立刻喊,「包子攤鍋邊有小米粥,糊了底。」
程小金點頭,「就要糊底。」
佟可心已經端來半盆熱粥,粥熬得稠,鍋底帶焦香,米粒裂開,熱氣里有鍋巴味。
她把盆往鐵拐李腳邊一放,「澆哪兒?」
「線頭,別碰屍。」
鐵拐李把斷線拉出來一尺多,線頭還在抽。
佟可心半勺熱粥澆下去,米粥裹住鐵線,熱氣順著線縫往裡鑽。
紫銅盤迴音立刻亂了,程小金看向李大爺的炒肝鍋。
「鍋把手借一下。」
李大爺把鍋往前推。
「別弄壞,明兒還出攤。」
鐵拐李抓起一把廢鐵絲,把斷線纏到炒肝鍋把手上。
鐵絲是剛才剪傀屍剩下的,沾老鹵,沾印泥,沾灶灰,髒得看不出底色。
程小金道:「敲。」
街坊們這回不用問,王姨敲籠屜蓋,李大爺敲鍋沿。
眼鏡王從博古齋門口摸出一隻破銅鑼,剛舉起來,程小金就喊。
「銅鑼放下。」
眼鏡王趕緊縮手。
「那我敲啥?」
鐵拐李丟過去半截木凳腿。
「敲門框。」
眼鏡王抱著木凳腿,往門框上一下一下磕。
韓少白用筆桿敲帳本,嘴裡念得飛快。
「王姨包子已付,李大爺炒肝已付,小杏飯口歸小杏,何秀蘭羊湯鍋活飯不移,沈九樓偷印泥未成,林懷仁收爛帳未結。」
程小金聽著那根斷線。
街面上的雜聲順著斷線走。
起初還散,粥氣一裹,老湯油一潤,鍋灰一堵,聲兒變粗了。
沒有香案,沒有符,沒有名貴法器。
一條破鐵線,半盆糊底粥,一口炒肝鍋,一群攤主敲得手疼。
可那聲音進線以後,帶著飯氣,帶著罵街熱氣,帶著琉璃廠被第七門折騰半宿還沒散的活人氣。
第二具傀屍衝到鐵拐李背後,唐婉清銀針已經用掉大半,紅線又斷兩截。
「後面。」
鐵拐李沒回頭。
佟可心一勺老湯甩出去,湯線從他肩旁掠過,落在第二具傀屍肘關節。
骨片冒煙,動作慢了半息。
程小金抬腳踩住斷線旁邊的青磚,沒碰線,鞋底隔著磚,辛金氣往下一點。
唐婉清臉色發沉。
「程小金。」
程小金咬住煙。
「一點兒。」
「你這點兒最貴。」
他鞋底那點辛金氣不往屍體走,只往鐵線外皮的舊鏽里鑽,舊鏽被一激,線里的回音亮了,跟舊銅盆被筷子磕了邊。
德勝門那頭,紫銅盤接上了。
程小金等的就是這一下。
「敲重點。」
佟可心扭頭喊。
「都沒吃飯嗎?」
王姨第一個加勁。
籠屜蓋被她敲得嘭嘭響。
「沈九樓,偷包子皮都偷不明白,還學人做局?」
李大爺鍋鏟磕鍋沿。
「欠我炒肝名譽錢。」
韓少白把帳本拍得啪啪響。
「收訖,收訖,沈九樓倒欠琉璃廠人情帳一筆。」
小杏也抬手,輕輕敲了敲包子鑰匙旁邊的燈座。
響兒小,卻進了線。
何秀蘭羊湯鍋里,紅衣影子低頭,長發貼著鍋沿。
鍋底咕嘟一下,活飯熱氣跟著入線。
程小金耳邊轟出一片雜響。
他聽見德勝門暗溝的水聲。
聽見紫銅盤邊緣轉動。
聽見有人坐在盤前,指腹貼著盤沿,指甲修得齊整,指頭上沒有市井油灰,只有沉香和銅腥。
那人要收手。
晚了————程小金鞋尖往下碾半分。
「送他。」
鐵拐李把炒肝鍋把手一擰,斷線繃緊。
佟可心最後半勺熱粥扣在線頭上,滿街鍋碗聲順著線倒灌出去。
傀屍胸腔里的沈九樓聲頭一次亂了。
「程小金,你借我的線?」
程小金叼著煙,含糊道:「線是你送的。」
德勝門那頭傳來一聲脆響。
聲兒從斷線深處返來,紫銅盤裂了第一道口。
沈九樓立刻切線。
第二具傀屍身上的鐵線全繃直,要把斷線扯回去。
鐵拐李假肢卡進青磚坑,雙手抓住鋼管,肩背往後一頂。
「拔河,來。」
第三具傀屍已經繞到第九盞燈。
小杏站在燈前,包子鑰匙貼著胸口。
傀屍抬腳,腳底骨片要踩燈影。
佟可心趕不過去。
唐婉清甩出最後一根紅線,線從小杏腳邊過,纏住燈座,把燈往後拖了半寸。
紅線斷開,唐婉清掌心被勒出血口。
小杏沒哭。
她把包子鑰匙往燈火前一舉。
「我媽的攤,不給你。」
第三具傀屍腳下一偏。
何秀蘭鍋口的紅衣影子抬頭,羊湯鍋冒出熱氣,貼著地面爬過去,纏住傀屍腳踝。
鐵拐李扯著斷線大吼。
「韓少白,帳。」
韓少白臉漲紅,翻開帳本,筆桿磕在封皮上。
「第七門夜場,三十六口活飯,九盞夜燈,七聲買賣,人在,飯在,帳在,沈九樓,收你個屁!」
最後四個字喊破了音,街坊們鍋碗齊落。
斷線里傳回第二聲脆響,紫銅盤碎成幾塊的動靜,透過鐵線鑽回來,清清楚楚。
程小金聽見銅碎擦過石面。
還有一聲短悶的哼,沈九樓傷了。
第一具傀屍徹底散架,肋骨一根根往下掉。
第二具傀屍沒了主盤,關節亂擰,自己絆倒在炒肝攤前。
第三具傀屍腳底還踩著燈影邊,胸腔里那點銅絲啪的斷開,身子朝前倒。
鐵拐李撲過去,用肩膀把它撞偏。
傀屍砸在第九盞燈旁邊兩寸,燈火晃了三下,沒滅。
小杏手裡的包子鑰匙冒白氣,她低頭吹了吹。
「還亮著。」
佟可心跑過去,把她往懷裡一攏。
「膽子真肥。」
小杏小聲道:「我沒踩影子邊。」
佟可心嘴唇動了動,只拿袖口擦掉她臉上的灰。
唐婉清走到程小金身前,抓起他的手腕,藥布底下鐵青色又往上爬了半寸,腕骨邊泛著冷青。
她銀針紮下去,程小金手指抽了一下。
「說好一點。」
唐婉清把針尾按住。
「你這一點,夠三副藥。」
程小金吸了吸鼻子。
「記韓少白帳上。」
韓少白抱著帳本喘氣。
「憑什麼?」
「你罵得最響,算加班。」
鐵拐李坐在地上,假肢關節還冒煙。
他舉起老虎鉗看了看,鉗口豁得更大,邊上沾著傀屍胸腔里的黑鐵粉。
「這鉗子該退了。」
程小金看了看。
「供起來。」
鐵拐李樂了。
「供哪兒?」
「博古齋門口,旁邊寫,五毛一剪,南洋包退。」
韓少白喘得直咳,還是接了話。
「這招牌掛我家門口,我爸能抽我。」
「你爸還活著呢。」
「那抽得更利索。」
街面有人笑了兩聲,又趕緊收住。
柳鋪門縫裡,柳白撐著門框往外探了半寸。
他臉上沒血色,指甲裂開兩片,門後的青白光貼著腰骨往裡咬。
「紫銅盤碎了。」
周半仙把羅盤貼在耳邊聽,盤針終於不再扎柳鋪,轉向北邊,抖了幾下。
「德勝門退了。」
韓少白坐到地上。
「退了?」
程小金看著三具散掉的傀屍。
「盤碎,線斷,今晚這口聲他接不住。」
鐵拐李用鋼管撥了撥傀屍胸骨。
「骨片能賣廢品嗎?」
佟可心一勺柄打過去。
「你敢撿一個試試。」
鐵拐李收手。
「問問,窮慣了。」
唐婉清收起斷紅線,挑出還能用的半截。
「骨片得燒。」
周半仙道:「不能在街口燒,煙會走門縫。」
程小金指了指李大爺灶底。
「鍋灰埋一層,老湯澆一層,悶著,天亮再挪。」
李大爺看著自家炒肝鍋,鍋把手上還纏著斷鐵線,黑乎乎一團。
「我這鍋明兒還能賣炒肝嗎?」
程小金道:「能。」
李大爺鬆了口氣。
「那就成。」
程小金補了一句。
「漲價提前貼牌。」
李大爺立刻罵。
「你小子比鬼還會砍價。」
街坊開始收拾。
王姨翻開籠屜蓋,蓋底那片沈字黑木刺已經被面氣悶成軟渣。
她用包子皮裹了,丟進灶灰里。
韓少白蹲在旁邊,拿筆記帳。
「王姨籠屜蓋損耗一隻。」
王姨抬頭。
「誰說損耗?洗洗還能蒸。」
韓少白筆尖停住。
「寫折舊?」
鐵拐李道:「寫立功。」
韓少白認真點頭,改了兩個字。
「王姨籠屜蓋立功一隻。」
程小金走到第一具傀屍旁邊,沒碰,只蹲下聽胸骨里剩下的回音。
紫銅盤碎後,裡頭還留著餘聲。
沉香味淡了。
銅腥味也淡了。
最底下還有一股輕水聲,從北邊來,混著舊城牆根底的泥味。
沈九樓沒廢。
他只是撤了盤。
程小金鞋尖在青磚上點了兩下。
柳白看著他。
「聽見什麼?」
「德勝門暗溝。」
「還有?」
程小金抬眼。
「木箱。」
柳白指尖摳住門框。
門內青白光縮了一下。
「箱子開了?」
「沒開。」
程小金盯著北邊胡同口。
「裡頭有東西抓了箱板。」
周半仙咬住菸袋桿。
「抓給誰聽?」
程小金沒答。
斷線里忽然鑽出最後一點餘音。
紫銅盤碎後的餘音刮過炒肝鍋把手,細得跟銅屑落水一樣。
沈九樓的聲音少了前頭那股穩勁,尾音裡帶血。
「程小金。」
街坊們手裡動作停了。
鐵拐李抄起鋼管。
佟可心長勺橫起。
唐婉清銀針夾在指間。
程小金沒動。
「說。」
沈九樓笑了一聲,銅盤碎音跟著抖。
「紅戳,我不要了。」
韓少白立刻把帳本往懷裡塞。
「你不要我也不給。」
沈九樓沒理他。
「你爹沒死。」
程小金嘴邊那截煙停住。
沈九樓的聲音順著斷線退,帶著深井口往外丟話的悶勁。
「二十年。」
「他一直在陰城裡。」
「你守著菸灰缸,不敢開。」
「他在地下,等你把釘子拿進去。」
斷線啪的燒斷。
炒肝鍋把手上只剩一截黑灰。
街面沒人出聲。
第九盞燈火往上躥了一寸,又落回燈芯。
韓少白手裡的筆掉在帳本上,洇出一個黑點。
鐵拐李看向程小金。
佟可心也看他。
唐婉清沒看他的臉,只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手。
程小金把嘴裡半截煙拿下來。
煙紙已經濕了。
他看了一眼,塞回耳後。
「少白。」
韓少白趕緊抬頭。
「程哥?」
「記帳。」
韓少白愣住。
「記什麼?」
程小金站起身,鞋底碾過斷線灰,沒讓灰沾到藥布邊。
「沈九樓紫銅盤一隻,碎。」
「南洋骨屍三具,廢。」
「五毛老虎鉗一把,立大功。」
他停了停,抬頭看向潘家園方向。
「程守一在陰城這句話,半真半假。」
韓少白喉嚨動了兩下,拿筆寫。
「半真半假,怎麼入帳?」
程小金扯了下嘴角。
「掛著。」
鐵拐李把鋼管塞回假肢,擰螺絲的手慢了半拍。
「回院?」
程小金點頭。
「回。」
佟可心拎起老湯壺。
「琉璃廠這邊呢?」
柳白在門縫裡開口。
「夜燈不能撤,活飯繼續留。」
王姨把袖子一擼。
「留就留,今晚我睡籠屜邊。」
李大爺把炒肝鍋扶正。
「鍋把手都立功了,我撤什麼。」
小杏抱著包子鑰匙,站在第九盞燈旁。
「我守燈。」
佟可心蹲下看她。
「守到我們回來,累了喊王姨。」
小杏點頭。
何秀蘭鍋里的紅衣影子往下沉,鍋湯安穩冒著熱氣。
程小金看了那鍋一眼,沒多說。
他轉身往街口走。
鐵拐李拖著工具箱跟上,箱底舊扳手磕著青磚,響得一頓一頓。
韓少白抱著帳本,裂紅戳夾在內頁,走兩步回頭看博古齋牌匾。
「程哥,我也去?」
「你不去,沈九樓下回還偷你戳。」
韓少白立刻跟上。
「那我去。」
唐婉清走在程小金旁邊,銀針盒扣得緊。
「回去泡藥。」
程小金道:「先聽菸灰缸。」
「不行。」
「就聽。」
「你剛才也說一點。」
佟可心從後頭接話。
「回院喝藥,再聽。」
她長勺一晃。
「敢碰菸灰缸,我拿滷煮鍋扣你腦袋。」
程小金回頭看她。
「那鍋挺貴。」
「比你腦袋便宜。」
鐵拐李點頭。
「這帳我認。」
胡同口的風把琉璃廠油煙往後吹。
第七門的燈火留在街里,一盞一盞,黃得扎眼。
程小金走出燈影前,又回頭看了一眼柳鋪。
柳白半身嵌在門裡,臉色被青白光照得發冷。
他指腹還按在門框上,血灰混成一條細線,慢慢往下流。
柳白道:「程小金。」
程小金停步。
「沈九樓今晚退,不是怕你。」
「我知道。」
「他怕人心釘現世。」
程小金看著他。
「你也怕?」
柳白沒答。
門縫裡的木牌輕輕響了一下,門裡有人用指甲摳舊門門。
程小金笑了笑。
「成。」
「怕就怕著。」
「我回去看看,我爸給我留了多貴的麻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