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棄子棄陣,沈九樓的茶盞落了灰
第126章 棄子棄陣,沈九樓的茶盞落了灰
「鼻疤?」
程小金剛問完,電話那頭傳來馬爺用旱菸杆撥香灰的細響。
馬爺道:「不是人進院,是門檻下留了半個腳印,腳尖朝鐘鼓樓鬼市外圍。」
鐵拐李把灰盆往旁邊一擱。
「這孫子還活著?」
周半仙接過電話湊近聽。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鼻疤影子缺半截,沈門想找他不難,他敢露暗號,八成是要命的消息。」
唐婉清看向程小金手背。
「你現在不能去。」
程小金把手機換到肩另一邊,手沒抬。
「我也沒說現在去。」
佟可心冷笑一聲。
「你嘴上說沒去,腳尖已經朝胡同口了。」
韓少白小心開口。
「要不我去見鼻疤?我有錢,看著沒威脅。」
鐵拐李瞪他。
「你去,沈門連贖金都省了,直接拿你當鈔票燒。」
程小金對馬爺說:「院裡菸灰缸呢?」
馬爺道:「粥氣還在,豎彎鉤和一橫沒散。」
程小金沉默一會兒。
「那是我爸真遞出來的信。」
馬爺沒接這句,只說:「先回院。」
德勝門老宅里,降頭匠被小徒弟扶進堂屋時,裂開的銅盤已經倒扣在木盆里。
盤底黑血幹了一半,另一半順著盆沿滴到地上。
沈九樓坐在桌邊,茶盞還是那隻,盞口落了一點灰。
林老闆站在廊下,連呼吸都不敢放重,兩個南洋尺師捧著木盒,目光落在降頭匠手掌上。
那隻手被反噬鐵線鑽得皮開肉綻,指縫全是黑油。
降頭匠跪下,額頭貼著青磚。
「沈爺,屬下只是想補回銅盤的臉面。」
沈九樓拿茶蓋撥開盞口那點灰。
「我說過什麼?」
降頭匠肩背伏得更低。
「您說別碰本土新屍。」
「可你還是碰了————」
「那老太婆怨氣未落地,算不得舊屍!」
右邊尺師笑了一聲,銅尺在木盒裡輕輕一響。
林老闆眼皮跳了跳。
沈九樓把冷茶倒在地上,茶水流到降頭匠膝前。
「你在南洋,能用怨屍壓人。」
降頭匠抬頭。
「沈爺,我還有法子,那條街靠鍋火,我找十具餓死屍,夜裡一起送過去,鍋再熱也壓不住。」
沈九樓看著他,茶蓋停在盞沿。
「你還沒明白。」
降頭匠嘴唇發抖。
「屬下明白,程小金會聽線,佟家那口鍋能破鐵,馬文昌會守院,可只要給我三沈九樓把茶盞放下,瓷底碰桌,屋裡木箱的抓撓聲停了一下。
「南洋邪術壓不住北京城裡最底層的人倫帳。」
林老闆低著頭,手心全是汗。
降頭匠還想說話,左邊尺師已經上前半步,取出銅尺。
看到銅尺,降頭匠臉色變了。
「沈爺,屬下跟您十七年。」
沈九樓沒看他。
「十七年,沒學會聽話?」
銅尺落在降頭匠頭頂。
沒有慘叫,降頭匠身子一軟,趴在青磚上,衣裳底下鼓起細密的包。
小徒弟嚇得跪倒,頭貼地。
「沈爺饒命,沈爺饒命。」
沈九樓拿帕子擦茶蓋。
「把他送回暗溝。」
尺師道:「餵箱子?」
院角木箱裡頭傳來指甲頂蓋的短響。
沈九樓道:「餵一半,留一半給林老闆看。」
林老闆腿肚子打了個擺,勉強站穩。
沈九樓抬眼看他。
「你怕了?」
林老闆趕緊彎腰。
「沈爺,我只是在想下一步。」
沈九樓取出一塊黑木牌,推到桌邊。
「琉璃廠。」
林老闆抬頭。
「第七門?」
「護國寺那條街先不碰,程小金的心軟用過一次,第二次就不值錢。」
沈九樓把黑木牌遞給他。
「去找第七門暗線。」
林老闆雙手接牌。
「柳白?」
沈九樓看向他。
「柳白半身在門裡,半身在人間,她說的話有半句能用,半句能死人。」
林老闆額頭冒汗。
「那暗線是誰?」
沈九樓道:「能在活人飯里動手的人。」
木箱裡又撓了兩下。
沈九樓轉頭看了眼箱子。
「還有,把鬼市那條影線放出去,鼻疤該清了。」
林老闆心頭一緊。
「鼻疤還敢露頭?」
沈九樓重新倒茶。
「他露頭,就說明他想把程守一當年的話賣給程小金。」
尺師把銅尺收回木盒。
「要活口嗎?」
沈九樓端起茶盞,盞口的灰已經被茶水沖開。
「不用。」
馬爺院門口,程小金一行趕回來時,門檻下的香灰被馬爺用竹籤圈住。
半個腳印歪在灰里,鞋底紋缺了一塊,正是鼻疤那隻舊布鞋。
腳尖朝西北。
周半仙蹲下看了看。
「鐘鼓樓鬼市外圍,老茶館。」
鐵拐李皺眉。
「這時候去老茶館,不怕埋伏?」
馬爺把旱菸杆抵在門檻邊。
「怕也得去。」
唐婉清接話。
「不許程小金一個人去。」
程小金道:「鼻疤要見的就是我。」
佟可心把手背布條重新纏緊。
「那就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程小金抬眼看她。
「護國寺鍋不能離人。」
佟可心不說話了。
劉嬸剛把小男孩抱走,灰圈還要補,井口黑水還沒退乾淨。
唐婉清道:「我跟。」
程小金搖頭。
「你跟了,沈門知道我手廢到什麼程度。」
鐵拐李拍了拍腰後的鉗子。
「我跟。」
「你腿聲太熟,鼻疤聽見會躲。」
韓少白抬手。
「那我?」
三個人同時看他。
韓少白把手放下。
「我留家燒粥。
馬爺看著程小金。
「你一個人去,可以,但三條規矩。」
程小金把腳尖在香灰外停住。
「您說。」
「茶不喝,門不關,手不伸。」
程小金笑了笑。
「我爹要是真在菸灰缸里敲了那一橫,今晚我比誰都惜命。」
唐婉清把一卷浸老滷的廢鐵絲塞進他外套兜里,隔著布壓了一下。
「別拿手摸,真要用,甩出去。」
佟可心從鋁壺裡倒出一點老湯,抹在他鞋底邊。
「踩過門檻再進去。」
程小金低頭看鞋。
「佟老闆,這算不算給我開光?」
佟可心抬眼。
「算給你拴繩,跑遠了鍋味能把你拽回來。」
鐵拐李把一把小折刀遞到他面前,刀柄包著破布。
「別硬氣,打不過就嚎,我在兩條街外等著。」
程小金沒接刀。
「我拿刀還沒你拿擀麵杖好看。」
張姨從旁邊遞過一根短擀麵杖。
「那拿這個。」
程小金看著她。
「張姨,您真捨得?」
張姨把擀麵杖塞進他懷裡,用布包著。
「回來還我,我明兒還擀麵條。」
程小金抱著擀麵杖出了胡同。
夜風從鐘鼓樓方向吹來,帶著舊茶葉和潮土味。
他走到老茶館街口時,身後兩條街外,鐵拐李的假肢聲停住了。
唐婉清沒有跟上,卻在更遠的巷口掛了一枚銅錢。
程小金沒回頭。
老茶館只亮著一盞昏黃燈,門板半掩。
門縫裡傳出鼻疤的咳聲。
「程小金。」
程小金把鞋底在門檻外蹭了蹭,老湯味留下一道油印。
「你最好真有值錢話。」
屋裡,鼻疤坐在最暗那張桌邊,半張臉爛得發黑,影子短了一截。
他把一隻茶杯推到對面。
程小金沒坐。
鼻疤笑得牽動傷口。
「馬文昌教得好,茶不喝。」
程小金把短擀麵杖橫在膝前,坐到離門最近的長凳上。
「你剩幾口氣?
」
鼻疤低頭咳出黑血。
「三口。」
馬爺盯著那隻白瓷盞,旱菸杆在桌邊輕輕磕了半下,沒出聲。
韓少白縮在堂屋門口,懷裡抱著半袋棒子麵,臉上還沾著灶膛灰。
「馬爺,這灰咋還飄著?」
周半仙把羅盤往桌上一扣,盤針貼著銅底繞了小半圈,又斜向菸灰缸。
「灰不落,說明院裡這口氣兒還吊著呢。」
鐵拐李蹲在門檻外,正拿小銼修老虎鉗的崩口,聽見這話抬了頭。
「吊誰的氣?降頭匠不是讓沈九樓扔了?」
程小金站在廊下,藥布纏著兩隻手,袖口被唐婉清用紅線拴在廊柱旁。
「扔了人,不等於扔了局。」
唐婉清正給他換手背上的藥,藥粉一沾青皮,程小金眼角抽了一下,嘴貧都少了半拍0
佟可心把一隻小鋁壺放到桌腿邊,壺嘴還冒著鹵湯熱氣。
「王老太那邊的事,壓下去了,王二貴兩口子讓街坊看住了。
,7
韓少白吞了口唾沫。
「那老太太呢?」
鐵拐李把銼刀往工具箱上一拍。
「問這幹嗎,你還想請她吃個夜宵不成?」
佟可心看了韓少白一眼。
「陳半仙還沒到,暫時用白布蓋了,門口擺了三碗熱粥,不讓她餓著走。」
程小金低頭看著堂屋裡的菸灰缸。
缸底那半個豎彎鉤補成了一道完整鉤,又添了一橫,白灰邊緣細的發虛。
馬爺沉著臉。
「小金,你爹當年教你這個暗號的時候,還說過什麼沒有?」
廊下風穿過香灰線,帶出護國寺那邊剩下的老湯味。
程小金想了片刻才開口。
「我小時候淘氣,拿鐵絲捅我家老柜子鎖眼,我爸一把抓住我手,說見到豎彎鉤,能聽但不能開。」
韓少白湊了一步。
「那加一橫呢?」
程小金看他。
「加一橫,門前有人心,斷人心在前。」
周半仙眉頭皺緊。
「人心釘?」
程小金點頭,又搖頭。
「可能是釘,也可能是掛在釘上的心念。」
鐵拐李聽的直犯躁,「你說人話行不行?」
程小金抬了抬裹著藥布的手。
「菸灰缸里那東西,真要是第七門的人心釘,沈九樓一定想讓我開。」
他偏頭聽了聽菸灰缸底的動靜。
「可我爸傳出來的意思,我聽著,是開之前得斷外頭那顆人心。
「7
韓少白臉色一垮,「啥?外頭還真有一顆心?」
佟可心把鋁壺蓋擰緊。
「你少往血乎乎那邊想。」
程小金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收住。
「王老太那口怨氣,就是人心。」
堂屋裡安靜了半拍。
唐婉清手裡的藥布纏過他腕骨。
「降頭匠用王老太做六臂怨屍,怨氣沒落地,硬接南洋鐵線,這種局不乾淨。」
馬爺接過話。
「沈九樓叫他別碰本土新屍,他偏碰了。」
周半仙把羅盤翻過來,用指甲刮掉盤邊沾的黑灰。
「沈九樓這才棄了他,也棄了那條暗溝小陣。」
鐵拐李冷笑。
「棄了就完?他在BJ禍害一圈,撂句棄子,咱還得替他擦屁股?」
佟可心把長勺靠在門邊。
「王老太餓死在自家偏房,親兒子鎖門,親媳婦餵餿水,這筆帳南洋人算不到,咱們得算。」
這話落地,韓少白抱著棒子麵袋子的胳膊緊了緊,臉上灶灰都遮不住那點發虛。
程小金看向她。
「你那邊街坊還守的住嗎?」
「鍋火沒滅,灰圈補了兩遍,老李頭罵了半宿,嗓子比鍋蓋還啞。」
鐵拐李樂了一下。
「老李頭命硬,腿上三道口子還惦記豆腐腦攤。」
佟可心沒笑。
「他問王老太下葬要不要豆腐腦,說人餓走的,別空著肚子上路。」
韓少白低下頭,拿鞋尖蹭了蹭磚縫。
「那我出錢。」
鐵拐李扭頭看他。
「這句不孬。」
菸灰缸輕輕響了一下。
桌上的粥氣晃開,缸底那一橫往西南角縮了半寸。
唐婉清立刻拽緊紅線。
「你別聽太深。」
程小金沒往前,只把耳朵偏過去。
「不是沈九樓的銅盤聲。」
馬爺問。
「裡頭的人?」
程小金皺起眉。
「他在敲第二筆。」
白灰在缸底慢慢挪,豎彎鉤旁邊,那一橫底下又蹭出一個小點。
韓少白看的頭皮發緊。
「這是字嗎?」
程小金盯著那小點,半晌才說。
「和我爸教我的第三個暗號對的上,沒敲完。」
唐婉清瞥他。
「別用對的上這種話。」
程小金被噎了一下,喉嚨里乾咳一聲。
「行,差不多。」
周半仙湊到桌邊,沒碰菸灰缸。
「第三個暗號是啥?」
程小金嘴唇動了動。
「守活人,別守物。」
馬爺握著旱菸杆的手指收緊,又很快鬆開。
「程守一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鐵拐李站起身。
「這就對了,菸灰缸不是讓咱開,它讓咱先把王老太這種活人帳了了。」
韓少白抬頭。
「可王老太已經死了啊。」
佟可心接話。
「還有活著的。」
她看向院門外。
「那個小孩。」
程小金點頭。
「王二貴家的孩子聽見奶奶喊餓,說明他沒被那家人的爛心吞乾淨。」
周半仙把羅盤收進懷裡。
「人心釘吃活人煙火,也怕活人心歪,沈九樓若拿這類噁心事往釘上纏,菸灰缸開了就會反噬小金。」
唐婉清冷聲道。
「這幾天,凡是沈門借來的怨氣,必須斷根。」
鐵拐李拎起工具箱。
「斷根我會,王二貴那兩口子要不要我直接把門焊死?」
佟可心看他。
「你別添亂。」
韓少白趕緊舉手。
「我去找人安置孩子,找靠譜的,不找王家親戚。」
馬爺點頭。
「博古齋那邊有舊帳房,老兩口沒孩子,早年吃過護國寺的救濟飯,可以托一夜。」
程小金看韓少白。
「少白,這事你辦。」
韓少白把棒子麵袋子往腋下一夾。
「我這就去。」
他剛邁出門檻,院外香灰線忽然往裡凹了一道。
廊下掛著的銅錢風鈴沒響,牆根卻傳來木尺劃磚的細聲。
唐婉清抬手,三枚銅錢落到門檻前。
「有人量院。」
鐵拐李拎起老虎鉗,假肢抵住青磚。
「沈九樓的人?」
程小金側耳,聽見胡同口有木盒打開的動靜。
聲音貼著地皮走,一寸一寸量過香灰線,又繞到院牆西角。
他臉上那點笑沒了。
「南洋尺師。」
馬爺把茶盞推到桌中央。
「量什麼?」
程小金看向自己的腳。
「量我離菸灰缸還差幾步。
」」
院外,木尺聲停在門檻正前。
一個陌生男人在胡同陰影里開了口。
「程家第八代,借你一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