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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馬爺茶缸蓋刮碎夜色

  司機在前頭撥弄空調,嘴裡嘀咕著,「怪了,剛才還熱呢。」

  程小金盯著後視鏡,鏡子裡那張小臉被水泡得發白,眼皮下壓著兩道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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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女孩貼著他耳邊,又問了一遍,「叔叔,水缸滿了嗎?」

  程小金右手摸到乾隆通寶,左手按住懷裡的菸灰缸。

  菸灰缸這會兒不涼了。

  銅胎里透出一點舊熱,他壓著嗓子說,「沒滿。」

  司機從後視鏡里瞄他,「哥們兒,你跟誰說話呢?」

  程小金抬眼,「跟導航。」

  司機樂了,「我這車沒導航。」

  后座的小女孩轉過臉,看向司機。

  車內收音機里的評書斷了半截,評書先生的腔調換成了小姑娘的嗓子。

  「他撒謊。」

  司機臉上的笑收了,手在方向盤上打滑,車頭跟著歪出去半尺。

  程小金趕緊把乾隆通寶拍在車門扶手上,銅錢落下,車窗上的水霧退開半圈。

  「師傅,穩住,別聽收音機。」

  司機喉嚨滾了滾,「你,你這是玩哪出?」

  「民俗體驗套餐。」

  程小金盯著後視鏡里的小女孩,「加錢項目,您別參與。」

  司機腳底使勁,油門踩得比剛才利索多了。

  小女孩的手從后座縫裡伸出來,五根手指泡得發脹,指甲縫裡塞著水缸底的黑泥。

  她沒有掐程小金,只是輕輕拽住他的袖子。

  「我爸說,水缸滿了,錢就夠了。」

  程小金喉嚨里發堵,他記得鐵痴崩潰時喊過的那些話。

  別賣她。

  親爹親媽按腦袋,這姑娘生前沒有失足掉進水缸,她是被人按進去的。

  為錢。

  為家裡那個兒子。

  為一筆能還債又能張羅婚事的錢。

  程小金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動作放得很慢。

  「錢不夠,也不能拿閨女填缸。」

  小女孩歪著頭,水從發梢滴到他褲腿上。

  「可是他們說,閨女是潑出去的水。」

  車裡安靜下來,司機都不敢大口喘氣。

  程小金手裡的乾隆通寶冷得發麻。


  他把銅錢扣進掌心,低聲說,「那你先別潑我身上,我欠你一個說法,今晚就查。」

  小女孩望著他。

  「你說話算嗎?」

  「程家人窮,賴帳也挑人,死人的帳,我不賴。」

  小女孩眼裡的水光退了些,她鬆開手,慢慢縮回后座陰影里。

  收音機里的評書又接上了,先生正說一刀劈下,賊人伏法。

  司機額頭全是汗。

  「哥們兒,到了你得多給十塊,剛才我魂都快跑副駕駛去了。」

  程小金鬆了口氣。

  「師傅,十塊可以,發票您得給我開陰陽兩聯。」

  司機沒敢接話,只想趕緊把人送到地方。

  車開到鼓樓后街,黑色路虎還在遠處吊著。

  程小金讓司機提前停在巷口,付了錢,又多塞了二十。

  司機攥著錢,眼角往后座掃,后座乾乾淨淨,沒有水,也沒有小女孩,可皮座縫裡卡著一根紅頭繩。

  司機嘴唇發抖。

  程小金把紅頭繩撿起來,攥進掌心。

  「師傅,今晚回去別走水邊,車裡放個紅紙包,裡面擱三粒米,一撮鹽,明早扔路口。」

  司機連連點頭,車開出去時差點蹭到牆。

  程小金站在巷口,看見遠處黑色路虎也停了,鼻疤男沒下車。

  程小金沒理他,拐進馬爺那條胡同。

  四合院門縫裡透著燈,還沒敲門,門先開了。

  張嬸探頭看他,開口就問,「你身上怎麼一股水鏽味?」

  程小金低頭聞了聞袖子。

  「嬸兒,您鼻子再靈點,警犬都得下崗。」

  張嬸一把把他拽進門,反手關上院門。

  院裡燈光發黃,井口蓋著石板,石板縫裡壓著一圈黃紙,黃紙邊緣已經濕透,顏色發暗。

  馬爺坐在堂屋裡,搪瓷茶缸放在手邊,茶缸蓋貼著杯沿來回磨。

  鐵拐李也在,假肢靠在桌腿邊,手裡拿著一把細得嚇人的鐘表刀。

  周半仙趴在椅子上打盹,酒壺抱在懷裡。

  佟可心站在門邊,見程小金進來,目光先落到他的手上,又移到他臉上。

  「你又把自己折騰成什麼德行了?」

  程小金把菸灰缸從懷裡掏出來,放到桌上。


  銅胎落桌,堂屋裡的燈跟著晃了晃。

  馬爺手裡的茶缸蓋停住,他看著菸灰缸,許久沒開口。

  程小金指了指底部。

  「林老闆拿這玩意兒壓我,我爸當年留下的。」

  馬爺手背上的青筋鼓起,又被他壓了回去。

  「他說了什麼?」

  「說我爸當年坐在同一個位置,桌上有濕拓紙,問銜尾蛇收九樁,收的是鐵,還是門。」

  周半仙酒醒了一半,眼睛睜開。

  馬爺慢慢把茶缸蓋放下。

  「你摸了?」

  「摸了點舊影。」

  程小金把手往袖子裡縮,「看見第三樁陣圖引,也看見半張拓紙,菸灰缸底下還有字。」

  鐵拐李把鐘錶刀放下。

  「什麼字?」

  程小金用帕子包住菸灰缸,翻過底。

  黑垢還在。

  他用指甲邊緣輕輕掀開那片干皮。

  豎彎鉤露出來,旁邊四個針刻小字也露了出來。

  半紙匣腰。

  馬爺看清那四個字,臉上的血色退了些,他站起來,走到紫檀書櫃前。

  書櫃暗格打開,裡面放著鎮海鐵真品,殘卷,程家手抄筆記,還有一隻舊木匣。

  那木匣程小金見過,爺爺當年修過,後來一直在馬爺這裡收著。

  大家查過底,也查過蓋,夾層里空空的,只剩一點潮氣痕。

  沒人碰過腰線。

  馬爺把木匣抱出來,放到桌上。

  木匣外皮顏色發暗,腰線處有一道細細的木紋,平時看著和普通拼接沒兩樣。

  這會兒,木紋里滲出潮氣,木皮邊緣翹起,顏色白得發虛。

  鐵拐李湊過去,只瞧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老爺子封的暗榫。」

  程小金問,「能開嗎?」

  鐵拐李把袖子挽上去。

  「能開,就是開完得罵人。」

  「罵誰?」

  「罵你爺。」

  程小金點頭,「那你輕點罵,他老人家脾氣不好,晚上託夢抽你。」

  鐵拐李沒理他,拿起鐘錶刀,刀尖沿著腰線一點點探進去。

  堂屋裡沒人說話。

  外頭井口傳來很輕的咕嘟聲。

  張嬸把門關得更緊。

  佟可心走到程小金身邊,抓過他的手查看。

  紗布濕了一片,指尖鐵青色又往上爬了一點,她又轉身去拿藥箱。

  程小金想把手縮回來。

  「別忙了,先看匣子。」

  佟可心按住他的手腕。

  「你閉嘴。」

  程小金看她拿剪子剪紗布,聲音放輕,「老闆娘,溫柔點,我這手以後還得靠摸東西吃飯。」

  鐵拐李那邊終於剔開一片木皮。

  一股潮氣從木匣腰線里冒出來,帶著井泥味,還有舊血腥。

  周半仙從椅子上坐直。

  「別直接拿。」

  馬爺從抽屜里取出白棉布,遞過去。

  鐵拐李用鑷子夾住裡面的東西,一點點往外抽。

  那是一卷薄紙。

  紙早年受過潮,又被人用艾灰和黃蠟護住,邊緣發黑,中間還算完整。

  展開時,紙角粘連在一起,響得人後槽發緊。

  程小金看到紙邊有暗紅痕跡。

  是血。

  馬爺的手壓在桌邊,半天沒動。

  「守一的血。」

  沒人問他怎麼知道。

  那血幹了二十多年,仍帶著熟悉的舊氣,和菸灰缸里殘下的氣息連在一起。

  拓紙展開到一半,上頭顯出一段模糊門銘。

  字是從石上拓下來的,筆畫深淺不一。

  馬爺取來燈,把拓紙壓平。

  周半仙湊過去,酒氣散了大半。

  「陰門北轉,水口南回,三引歸尺,十五鎮位。」

  程小金盯著拓紙,這像一段校驗口訣,半張紙上沒有完整路線,只有門銘,還有幾組殘缺數字。

  鐵拐李皺眉,「這玩意兒能找滿城正眼?」

  周半仙點頭,「能,陣圖引是尺,這半張拓紙是尺上的刻度。」

  馬爺沒有說話,他伸手把拓紙最後一角慢慢揭開。

  紙角下壓著一行字。

  是程守一親手寫的,鋒很急,墨里混著血,字尾有斷痕。

  第七不可量,量則門反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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