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菸灰缸底藏著死人字
菸灰缸被推到程小金面前時,桌上的茶水自己起了紋。
一圈接一圈,從杯沿往外散。
程小金盯著那隻菸灰缸,嘴裡那點貧勁兒差點接不上。
銅胎,四方,邊角磨亮,底部一圈黑垢,看著二十多年都沒人動過。
林老闆看著他。
「程老闆,認得吧?」
程小金伸手拿瓜子,捏了一顆,卻沒剝開。
瓜子殼在指間轉了半圈,紗布底下的傷口滲出血,紅色浸到白布邊緣。
他笑了。
「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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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闆沒說話。
程小金把瓜子放回碟里,探頭看了看菸灰缸。
「這玩意兒我小時候見得多,我爸拿它磕煙,我爺拿它壓紙,我拿它砸過核桃。」
「林總,您要早說您喜歡這口,我家以前還有個搪瓷痰盂,藍花的,老BJ工業風,配您這會所也挺沖。」
秘書臉色變了變。
林老闆倒沒動怒,把菸灰缸往前又推了半寸。
「你父親當年,把它留在我這裡。」
「那您保管的還挺好。」
程小金抬眼,笑得熱絡。
「我先聲明,我程家窮,遺產管理費不認。」
林老闆盯著他的手。
「你不想知道他當年為什麼留下?」
程小金把袖口往下扯,蓋住指尖。
「想啊。」
他說完,又端起茶盞。
茶涼透了,苦得舌根發緊。
「可我更想知道,林總拿我家破菸灰缸出來,是想賣慘,還是想賣貨?」
林老闆笑了一下。
「程老闆,我現在明白你父親為什麼敢一個人進來了。」
「他也這麼能說?」
「他沒你話多。」
「那是我媽教得好,飯桌上說話吃不飽,可我從小不聽話。」
這句出口,程小金心口發悶。
陸明珠那張病白的臉從腦子裡翻出來,又被他硬按回去。
不能亂。
這屋裡,林老闆等的就是他亂。
林老闆抬手,秘書往旁邊退了半步,包廂里只剩茶蓋碰瓷杯的輕響。
林老闆說:「當年,你父親坐在這裡,桌上擺著一張濕拓紙。」
「他問我,銜尾蛇收九樁,收的是鐵,還是門。」
程小金指尖停在茶盞邊上,不知道說什麼。
林老闆繼續說:「我告訴他,做買賣的人,只看東西值多少錢。」
「然後呢?」
「然後他笑了。」
林老闆把銜尾蛇戒指轉了半圈。
「他說,你們這些人,早晚會把自己賣進門裡。」
程小金又一次沒接上話。
林老闆看著程小金。
「那晚之後,他留下了菸灰缸,帶走半張拓紙。」
「你想要第三樁陣圖引,可以。」
「你得先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資格接你父親留下的局。」
程小金笑了笑。
「資格這東西,我在潘家園擺攤十幾年也沒人給我發證。」
「林總要是有渠道,麻煩幫我辦一個,最好帶鋼印,回頭市場管理處查攤我也能拿出來唬人。」
他伸出左手,去碰菸灰缸。
林老闆的視線跟著落下。
程小金的左手觸覺還剩兩成,隔著紗布更遲鈍。
菸灰缸的黑垢里滲出了一圈水珠,細得像銅胎在出汗,帶著舊井泥味和菸草濕味。
桌麵茶水往兩邊避開,紋路從圓變扁,貼著菸灰缸底轉。
程小金指尖剛搭上去,骨頭縫裡鑽進一陣涼意,眼前的燈晃了一下。
包廂沒變,桌子還是那張桌子,可桌邊多了個人。
年輕許多的程守一坐在對面,耳後夾著煙,襯衫領口沾著灰,右手手背滴著血。
他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那人眉眼還沒現在這麼沉,手上也沒有現在這枚舊戒指,只戴著一隻更細的銀環。
桌上擺著兩樣東西,一塊銅片,邊緣有九個小孔,孔位之間刻著細密紋路,半張濕拓紙,紙角壓在菸灰缸下面。
程守一用那根沒點的煙磕了兩下菸灰缸。
篤、篤。
程小金胸口跟著發沉。
殘影里的程守一開口,話音隔著水。
「第三引能借你們看一眼,碰第七,門會反扣。」
年輕林老闆把手伸向銅片,程守一拿煙擋了一下。
「別急,銜尾蛇吃尾巴,吃到最後就剩一張嘴。」
「你們想找門,得先問門裡有沒有人。」
畫面晃了。
茶桌上的血往菸灰缸底流,鑽進那圈黑垢里,程小金指尖疼得發麻,他想抽手,可指腹被濕冷纏住,像有人從菸灰缸底下捏住他的指甲。
辛金氣順著指尖過去,菸灰缸里的舊氣立刻貼上來。
這跟摸鐵不同,鎮海鐵是沉,是重,是六百年壓水口的冷。
菸灰缸里的氣亂得多,有煙味,有血味,有紙被井水泡過的酸味,還有程守一留下的一點手溫。
他咬住後槽牙,臉上還掛著笑。
「林總,這菸灰缸保真嗎?」
林老闆看著他。
「你摸不出來?」
「摸出來了。」
程小金慢慢抬起頭。
「二十年前老銅胎,辦公室常用款,底下黑垢是煙油混茶垢,不值錢。」
「擱潘家園,遇見懂行的給五十,遇見冤大頭給二百,遇見您這種南洋情懷老闆,八十萬起拍。」
秘書忍不住往前一步。
「你少裝糊塗。」
程小金扭頭看他。
「喲,秘書先生急什麼?你腕子不疼了?」
「剛才鐵痴抓你那五道印再不洗,回頭長成水缸會員章,游泳館都得給你打折。」
秘書嘴唇發白,林老闆抬手壓住他。
程小金借著貧嘴,把手從菸灰缸上收回來,指尖離開的一刻,黑垢里的水珠縮回去了一半。
桌麵茶紋散開,剛才那點動靜全沒了。
可程小金已經看見了,第三樁陣圖引,半張濕拓紙,還有父親說的那句門會反扣。
林老闆沒有錯過他的變化。
「看到什麼了?」
程小金把左手揣進袖子裡,右手在桌下按住腕子。
「看到您這會所該除濕了,菸灰缸都冒汗,再住兩天木地板得長蘑菇。」
林老闆的戒指在杯沿磕了一下。
「程老闆,裝傻沒用。」
「我沒裝。」
程小金抬起眼。
「您想拿我爸的舊物壓我,讓我帶您去第七樁。」
「可您忘了一點。」
「什麼?」
「我爸要真想把東西留給您,就不會只留個菸灰缸。」
程小金身子往前靠了些,嗓音壓低。
「他這個人摳,煙都捨不得點,真要送禮,最少也得要您寫收條。」
林老闆目光沉了下去。
「你覺得他留下菸灰缸,是給你留路?」
「我不覺得。」
程小金指了指菸灰缸底。
「我程家有個規矩,舊物到誰手裡,先看底。」
「底乾淨,事還能談。」
「底不乾淨,人先別信。」
他說著,又拿起桌上的帕子。
林老闆沒攔。
秘書卻往前挪了半步,被林老闆一個眼色按住。
程小金用帕子包住指頭,慢慢把菸灰缸翻過來。
銅底朝上,黑垢厚得發烏,邊緣有煙油干後的硬皮。
他用帕子擦了一下,沒掉,再擦一下,還是沒掉。
程小金笑了。
「林總,您這保存條件可以啊,黑垢都盤出包漿了。」
他說話的時候,拇指在黑垢邊緣輕輕一壓,紅筷怨粉在甲縫裡安靜得出奇,乾隆通寶貼在掌心發涼。
菸灰缸底下那股舊氣,認出了程家的血,慢慢鬆開一點。
黑垢中間露出一條細線,線不是新裂的,原本就有,只是被煙油蓋住了。
程小金心口收緊,手上卻沒停,他把帕子換了個角度,借著擦拭的動作,擋住林老闆的視線。
黑垢捲起一點邊,底下有個豎彎鉤,很小,小到不懂的人只會當成銅胎磕痕。
程小金看見那個鉤,耳朵里響起父親當年的話。
看見這個鉤,先別喊,先看周圍有沒有活人。
他沒喊,他連呼吸都沒亂。
林老闆問:「有東西?」
「有。」
程小金把菸灰缸底翻給他看,手指故意壓住豎彎鉤那半邊,只露出一片黑垢。
「您看,二十年老煙油,貨真價實。」
「林總,您這東西要賣我,得便宜點。」
「親爹遺物,按理說該免費歸還,考慮您保管有功,我給您二百五,不能再多了。」
林老闆沒笑。
「程老闆,我不是跟你談菸灰缸。」
「那您跟我談感情?」
「談第七樁。」
程小金把菸灰缸放回桌上,他剛要收手,指尖不小心帶起那片卷開的黑垢。
黑垢干皮裂開一道縫,縫裡露出銅底上一排針刻小字。
很淺,可程小金看清了。
四個字。
半紙匣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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