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賭徒的棄牌
第394章 賭徒的棄牌
「明斯克!」
夏林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透了地獄的迴響,穿透了記憶的迷霧,穿透了那些永遠無法忘卻的悲鳴。
「明斯克!喂!」
明斯克猛地倒吸一口氣,仿佛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呼呼—呼粗重的喘息聲在幻境構築的空間裡迴蕩。
他還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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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他還能聽到。
那聲被天花板碾碎時,艾琳娜最後的悲鳴,那是一種人類聲帶不該發出的聲音,是靈魂被撕裂時的絕望尖嘯。
還有塞萊絲汀墜入深淵時,鎖鏈收緊的聲音,那冰冷的金屬摩擦聲,那絕望的拖拽聲,最後是一聲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帶著祈禱的呢喃:「明斯克..
「」
「呃」
明斯克乾嘔了一聲。
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在痙攣。這是一種應激反應,就像被烙鐵燙過的皮膚會永遠記往那種灼痛,他的靈魂也永遠記往了那一刻的感覺。
失去一切的感覺。
岔路口依然靜靜地矗立在他面前。
左邊的通道籠罩在陰森的黑暗中,仿佛深淵本身在那裡張開了巨口,傳出一股腐朽的冰冷氣息,像是無數亡魂的嘆息凝結成了實質。
右邊的通道則涌動著令人窒息的燥熱,赤紅色的光芒從深處滲透出來,空氣被扭曲成了波浪狀。
這兩條路。
該死的,一模一樣。
和當年在地獄迷宮裡一模一樣。
明斯克感覺自己的肺在燃燒,心臟在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喂,發什麼呆?」
夏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絲困惑。
「不就是一個岔路口嗎?」年輕的魔戰士皺著眉頭看著僵在原地的明斯克,「你在怕什麼?」
你在怕什麼?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了明斯克的心上。
怕什麼?
怕什麼?
我在怕什麼?
明斯克的思緒開始混亂地旋轉。
(我怕......我怕再選一次......)
(我怕無論選左邊還是右邊,都會再次失去一切......)
(我怕看到她們的眼睛,那種信任的、依賴的、最後化為絕望的眼睛......)
夏林看著明斯克毫無反應,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座被風化的雕像。他本能地想要做點什麼。
「讓我看看這兩條路有什麼古怪。」
夏林抬起右手,準備對兩條岔路使用【物品鑑定】。
但就在這一瞬間。
一股刺痛感從他胸口的神性印記處傳來。
夏林的動作僵住了。
神性印記在告訴他:這個考驗不屬於你,你無權干涉。
幾乎在同時,歐貝隆·月影戲那夢幻般的聲音在空間中迴蕩,帶著一絲玩味的提醒:
『哦呀,年輕的魔戰士,你這是要做什麼?插手別人的賭局,可不符合規矩哦。這是明斯克先生自己的考驗,只有他能通過,或者失敗。你能做的,只有一』
聲音停頓了一下。
『見證。』
夏林慢慢放下了手。
他看著明斯克。
看著這個曾經是白金級冒險者、被稱為「幸運新郎「的男人,此刻像一個溺水者般掙扎著呼吸。
(他在害怕。)
夏林意識到。
(不,不止是害怕。)
(他在......逃避。)
這個認知讓夏林停下了所有想要「幫忙「的念頭。
因為他突然明白了。
眼前的考驗,不是物理層面的機關,不是魔法層面的陷阱,甚至不是精類玩弄的幻術遊戲。
這是一場直指靈魂的拷問。
而在這種拷問面前,任何外力的干涉都是褻瀆,都是對被考驗者的侮辱。
就像當初在星辰之橋,俄爾庇斯對他的考驗一樣。
那時候,凱德、塞拉、西莉亞也只能站在一旁,看著他獨自面對幻境中的選擇。
現在,輪到他成為那個沉默的見證者了。
夏林後退了一步,然後又一步。
他靠在幻境邊緣的一堵牆上,雙手環抱胸前,不再說話。
明斯克感覺到了夏林的退後。
感覺到了那股「干涉「的意圖消失了。
他現在,真正地孤身一人了。
就像當年在地獄迷宮的最後,當神眷之力失控,當兩條路的盡頭同時傳來死亡的迴響,當整個世界崩塌成碎片時,他也是孤身一人。
(我怕什麼?我怕————我怕再選一次。我怕無論選左邊還是右邊,都會再次失去我僅剩的一切————)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另一個更深層的帶著憤怒的情緒所取代。
(不,不對。我怕的不是選擇的結果,我怕的是「必須選擇」這個行為本身!阿斯摩蒂爾斯是這樣,這個該死的精類也是這樣!他們把我放在一個必輸的牌局上,然後高高在上地欣賞我掙扎的樣子,欣賞我的痛苦!)
他想起了地獄之主那充滿藝術性的刑罰宣言,想起了歐貝隆那玩味的眼神。
他明白了,他們想看的,是他「選擇時」的痛苦。
(這根本不是一個關於答案的遊戲————這是一個關於過程的酷刑。我不是賭徒,我只是他們牌桌上的那副牌。)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但緊接著,連他自己都未曾觸及過的思緒湧出。
(我一直在怨恨————怨恨命運女神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拋棄了我。但————真的是她拋棄了我嗎?)
畫面回到了那一天,他還是那個被譽為「幸運新郎」的男人。
命運女神是他最親密的伴侶,無論他走到哪裡,好運總是如影隨形。他享受著勝利,享受著讚美,享受著永遠作為贏家的快感。
(可————新郎,是要在神前宣誓的。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都對他的新娘不離不棄————我做到了嗎?)
沒有。
他只享受了順境的「幸運」,卻在逆境,那必須二選一的絕境來臨時,選擇了與命運本身對賭。他試圖用蠻力,強行抹掉「不幸」的存在。
當他失敗後,他沒有接受「不幸」也是他們關係的一部分。
他怨恨她,他認為她背叛了他。從那天起,他不再祈禱,不再相信,他徹底拋棄了「運氣」這個概念本身,成了一個只相信自己手裡那幾張藏起來的底牌的騙子。
一個苦澀而清晰的念頭,在他靈魂深處浮現。
(原來,我才是那個逃跑的新郎。)
時間仿佛靜止了。
夏林靠在牆邊,靜靜地看著明斯克。
他看到這個曾經輕佻、自負、總是帶著玩世不恭笑容的男人,此刻跪在岔路口前,淚流滿面。
但他沒有出聲,他只是見證。
見證一個靈魂在地獄的餘燼中,重新找回自己。
明斯克的顫抖停止了。
淚水還在流,但身體不再顫抖。
他緩緩地站起身。
動作很慢,很慢,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
但當他完全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背脊是直的。
他沒有走向左邊,也沒有走向右邊。
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個象徵著命運的岔路口,背對著那兩條通向深淵與煉獄的道路背對著那個曾經毀滅他的選擇。
然後,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對著無處不在的考驗設計者歐貝隆·月影戲,對著這整個精類構築的試煉場。
深深地鞠了一躬。
當他抬起頭時,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歐貝隆閣下。」
他說。
「這場賭局。」
他頓了一下。
「我棄牌。」
精類之主那夢幻般的聲音在空間中迴響,帶著一絲玩味的疑惑:
『你可知棄牌的賭徒將被視為失敗?』
『你可知你將承受【永恆的遺憾之咒】?』
『在人生的所有關鍵時刻,你都必定會做出錯誤的選擇。』
『你將永遠失敗,永遠後悔,永遠活在遺憾之中。』
『你......確定要棄牌?』
明斯克露出了一個笑容,那是他失去一切後,發自內心的第一個笑容。
「我已經承受過最糟糕的選擇了,閣下。」
「我曾以為我必須永遠贏下去。」
「我曾以為幸運就是我的全部。」
「我曾以為只要我不停地贏,不停地前進,就永遠不需要面對失去。」
他轉過頭,看向夏林。
那雙曾經總是閃爍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但現在我明白了。」
「人生本就充滿了錯誤的選擇。」
「幸運和不幸從來就是一體兩面。」
「我不會再選了。」
他再次轉向虛空中的歐貝隆。
「因為無論選哪條路,都是在試圖延續那個幸運新郎的賭局。」
「而那個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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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依然堅定。
「早就在地獄裡逃跑了。」
「我接受我的人生。」
「接受我曾經幸運。」
「也接受我曾經不幸。」
「接受我曾經擁有過那份眷顧。」
「也接受我失去了那份眷顧。」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再是命運的寵兒,也不再是它的棄子。」
「我就是我。」
「一個輸得起的賭徒。」
「一個放得下的普通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
咔嚓。
整個幻境空間傳來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就像是鏡子被敲碎了一樣。
那兩條可怕的岔路開始崩解。
左邊的黑暗深淵化作了無數黑色的光蝶,在空中翩翩起舞,然後消散。
右邊的熾烈煉獄化作了無數赤紅的火星,在空中綻放,然後熄滅。
活體迷宮的牆壁像水彩畫一樣開始融化,露出了下方真實的景象,那依然是賭場「命運清泉」的後台。
金碧輝煌的裝飾,柔和的魔法燈光,還有那張鑲嵌著無數寶石的賭桌。
歐貝隆·月影戲的真身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恭喜你,明斯克。』她的聲音溫和而清晰,『你終於明白,命運並非你的敵人或恩主,它只是與你共舞的夥伴。你通過了考驗,那個為你準備的詛咒,將永遠不會降臨。』
『你讓我看到了比「選擇時」的痛苦更好玩的東西。』
歐貝隆走上前,輕輕地拍了拍明斯克的肩膀。
『你通過了考驗。』
明斯克感覺自己靈魂深處某種沉重的枷鎖,應聲而碎。
他失去的力量沒有回來,他依然是個需要靠出千為生的落魄賭徒。但那種自我憎惡的負罪感,卻徹底消失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認識了自己,不是命運的寵兒,也不是地獄的囚徒,只是一個輸得起,也放得下的普通人,明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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