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第一個接觸它的人，最終卻沒能穿上它

  第二天一早，張副司長把那份文件列印出來，去了鄧司長的辦公室。

  鄧司長看見張副司長進來，打了聲招呼，「老張，什麼事？」

  

  張副司長把信封遞過去。「一份文件，想請你簽個字。」

  鄧司長接過來，抽出裡面的文件，看了一眼標題。

  《關於開展新型防彈插板實彈測試與配戴訓練工作的通知》。

  他翻到第二頁，又翻到第三頁，翻得不算快，但也沒有在某一頁停留太久。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停了，看了看後面的附則，又往回翻，細細又看了一遍。

  「這個防彈插板的事，我聽說過。」鄧司長說，「你這麼做，程序上其實是有些問題的，通知里寫的再明白，真遇到審查，不合規還是不合規。」

  張副司長坐直了一些。「程序上確實有瑕疵，但現在情況有了變化。」

  鄧司長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張副司長把胡隊長犧牲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鄧司長聽到胡隊長中彈那一段，他把文件從桌上拿起來，又重新翻到時間節點那一頁，看了一遍。

  「胡隊長是第一個接觸這款插板的人？」

  「這款產品正式定型後，他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用戶，靶場是他組織打的，測試報告是他簽的，把這塊插板發放給年輕隊員使用的也是他。」

  鄧司長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焦點。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分鐘。

  張副司長沒有催他。

  鄧司長嘆了口氣，把身體從椅背上直起來，「老張，你知道這份文件簽出去意味著什麼。」

  「知道。」

  「不光是裝備測試。你寫的是測試，但底下的人拿到手，就是直接配發。文件里的措辭再乾淨，實操層面就是另一回事。」

  「知道。」

  「如果將來有人拿這件事做文章，問安全司為什麼繞過裝備部門搞裝備測試，你我怎麼解釋？」

  張副司長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文件里寫得很清楚。測試就是測試，訓練就是訓練，我們把樣品發放下去，讓基層訓練測試兩年時間，目的是收集數據，不涉及實戰。」

  鄧司長看了他一眼。

  「胡隊長多大？」

  「四十出頭。」

  「有孩子嗎？」

  「一個女兒，上初中。」

  鄧司長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找到簽字欄。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在「司長意見」那一欄停了幾秒。

  然後他寫了兩行字：同意實施，測試樣品損耗按附則執行。

  簽完名，他把文件推回張副司長面前。

  「放手去做吧。」鄧司長說，「這點責任，我們安全司還是擔得起的。」

  張副司長把文件拿起來，看了一眼簽字欄，合上。

  「謝謝鄧司。」

  「別謝我。」鄧司長擺了擺手，「謝胡隊長。」

  張副司長站起來，拉開門走了出去。

  鄧司長坐在辦公室里，又想起張副司長說的那句話——「胡隊長是第一個接觸這款插板的警察。」

  第一個接觸它的人，最終卻沒能穿上它。

  他還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

  趙銳在午飯後，把整件事向周立鋼進行了通報。

  最後他補了一句，胡隊長犧牲的事，不要告訴周開飛，避免增加不必要的心理負擔。

  周立鋼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在車旁邊站了好一會，一動不動。

  ---

  下午兩點多，周立鋼找周開飛匯報這件事。

  「周總，前兩天關於防彈插板捐贈的事，有回話了。我西南那邊的那個戰友，跟他們領導匯報了。」

  「怎麼樣，結果如何？」周開飛連忙問。

  「他們領導對打靶測試的結果很滿意，幾個支隊都願意接收。以測試的名義，責任自負，不讓咱們承擔。」

  「以測試的名義？」

  「對。測試周期兩年，數據採集他們自己做，不對外公開。他們那邊會派人過來接收，帶正式介紹信過來，走一個交接手續。」

  「那邊有沒有說具體要多少？」

  「越多越好，他們那邊的裝備缺口一直比較大，制式陶瓷板都配不齊，有的中隊三四個人共用一塊。能有新的過去，他們求之不得。」

  周開飛有些意外，問道：「他們那邊不是一線嗎？這種裝備也缺？」

  「周總，邊境緝毒和軍隊不一樣。軍隊的裝備走軍費，有統一的採購目錄和列裝計劃。緝毒是公安系統，裝備走的是地方財政，地方財政每年撥下來的裝備經費是有數的。」

  「地方財政再緊，總不能連防彈插板都配不齊吧？」

  「不是配不齊，是排不上。」周立鋼說，「一個邊境支隊的裝備經費，要分給車輛、通訊、武器、防護、後勤一大堆科目。車輛要換，通訊要升級，監控設備要維護，這些都是大頭。防護裝備在採購清單上的優先級，排在很後面。」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陶瓷板貴。一塊制式陶瓷插板，採購價兩三千，一個大隊按編制配齊，光插板這一項就是幾十萬。經費有限的時候，先保車輛和通訊，防護裝備就只能按比例配，配到哪個程度算哪個程度。有的中隊三四個人共用一塊，出任務的時候輪流穿。」

  周開飛聽完，沒有說話。

  「還有一個原因，」周立鋼說，「他們那邊不少中隊駐地在山上，路遠，運輸不方便。就算上面批了經費，採購流程走完，東西拉到支隊，再往下面的中隊分發，又是一層一層的。有的中隊等了大半年，東西還沒到手上。」

  周開飛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第一批到了多少？」

  「葉翁強那邊說，第一批兩千片前天已經入庫了，剩下的三千片月底之前交完。」

  「那就先把這兩千片給他們。」周開飛說，「月底那批到了，再說。」

  「行。」周立鋼應了一聲，「我讓他們這兩天就派人過來對接。」

  他正準備轉身往外走，周開飛在後面又開了口。

  「你那個戰友，自己有沒有留幾片？」

  周立鋼腳步停了一下。

  「他……他們那邊按編制來領，具體怎麼分，是他們內部的事。」

  「我不是說分配。」周開飛說，「我是說他自己，記得給他自己先留一塊。別到時候有了好東西，自己反倒沒用上。」

  「好的，我會和他說的。」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廠房出口，下午的陽光從西邊照過來，他眯了一下眼，突然想起那天跟胡隊長的通話，也是在這個時間點。

  胡隊長在電話那頭說「東西收到了」，聲音帶著雲南口音，有點啞，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那通電話打完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聽到過胡隊長的聲音。

  周立鋼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最後只是搖了搖頭，轉身向宿舍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