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這他媽的什麼地獄難度的要求
周開飛走到一樓,推開門,外面的太陽白晃晃的,他眯了一下眼。
承認手裡有個秘密,其實並沒什麼大不了,企業做到現在這個規模,只要是受過基本義務教育的人,都能判斷得出來。
那會兒跟邱平和說的那番話,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被問急了才說的。他憋在心裡挺久的,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說。
他需要一個人。
他能描述現象,能復現工藝,能穩定生產,但他解釋不了那些現象為什麼會出現。
他知道自己走通了一條路,但不知道這條路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
能幫他的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
第一,理論水平足夠高,高到能看懂他筆記本里那些組織照片和性能曲線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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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足夠安全,不會把看到的東西寫進論文裡,不會在會上匯報,不會在同行交流時順口提一句。
第二項條件比第一項難得多。高理論水平的人,通常已經在一個需要產出論文和成果的系統里待了很多年。
他們的履歷、職稱、學術地位,都和發表綁在一起。
周開飛不會去找那些功成名就的人。
已經功成名就的人需要維持他們的位置。
他們需要繼續發表,繼續立項,繼續帶學生,繼續出現在各種場合。
一個不能署名、不能發表的合作,對他們來說沒有價值,甚至是一種負擔。他們不可能接受一個永遠無法公開自己的角色。
他也不會去找還在爬坡的人,他們需要論文,需要成果,需要評職稱,他們比已經功成名就的人更渴望公開。
他要找的那個人,得是已經過了需要證明自己的階段,又還沒有被體制完全固化的人。
理論水平夠高,但對現有的學術體系已經不再抱有太多期待,他不需要再證明自己,也沒有興趣繼續在那個體系里往上爬。
他們可能已經很久沒有主動申請過項目,不再帶博士,偶爾參加一些不重要的會議。
應該有這樣的人存在,但周開飛不認識他們,他沒有任何辦法從外部確認一個人是否符合那兩個條件。
他沒有那個圈子裡的信息渠道,也沒有人脈去判斷一個素未謀面的學者是否真的能閉嘴。
這個人當然不可能是邱平和,但是邱平和可以成為這個信息的通道。
他把那個條件放在邱平和面前,等於把一扇門開在了邱平和夠得到的地方。
至於邱平和會不會往裡看,會不會想起某個人,會不會把這句話傳出去,那是邱平和自己的事了。
如果這個人不存在,自己也沒損失什麼。
門開著,才會有人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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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剩下幾個老師在收拾筆記,低聲交談。吳老師走過來問他:「邱教授,食堂那邊準備了午飯,要不要一起過去?」
「你們先去吧,我再坐一會兒。」
吳老師看了他一眼,沒多問,點了點頭,和幾個同事一起出去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把面前那本合上的筆記本又翻開了,看了一下,又合上。
萬把字的論文,這是他今天從周開飛那裡獲得的信息。
以他自己的習慣,一篇理論性論文寫完初稿,文字量常常超過它。
要在萬把字里把一條路徑講清楚,意味著這條路徑的起點足夠簡單,不需要大量的前期鋪墊。
他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把「絕對保密」這四個字擺在面前,一個一個地拆開。
什麼樣的人可以「絕對保密」。
首先,他得愛錢,一個人如果對物質沒什麼要求,他會覺得財務回報沒有吸引力。只有他愛錢,他才會認真考慮周開飛說的「絕對豐厚的財務回報」意味著什麼。
其次,他得不愛國。這話聽著不太對,但意思是明確的:如果一個人的第一歸屬是某個組織——任何一個組織——當他發現某個信息對這個組織有用時,他會有一種天然的衝動去分享它,因為這符合他的歸屬感。要讓它停下來,他必須首先確認自己不屬於任何組織。
同時,他也不能愛美國,事情的另一面也一樣——如果他的歸屬感在另一個地方,結果是一樣的,信息會流向那個方向。
然後,他必須有好奇心,沒有足夠好奇心的人,不會為了自己的求知慾,去進行一場「絕對保密」的承諾。
最後,他得有道德觀,一個沒有道德感的人,當然不可能做到絕對保密。
邱平和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把「絕對保密」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
愛錢、不愛國、有好奇心、有道德觀——他把這四個條件列出來之後,發現它們彼此之間是打架的。
一個真正愛錢的人,很難同時擁有堅固的道德觀;一個對任何組織都沒有歸屬感的人,也很難對「守信」這件事本身抱有敬畏。
他推翻了自己的框架。
然後他換了一個角度去想:什麼樣的人,可以在擁有全部知識的前提下,一輩子不說出去?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一種約束,來自於外部的、強制的、不可違抗的約束。一種讓「保密」不再是個人選擇、而是無法逃脫的處境。
他想到了保密法。
國家秘密的知悉範圍是被嚴格控制的,不該知道的人,就是不能知道。
這不是靠個人的道德觀來實現的,是靠法律、靠制度、靠追責機制來保證的。
但問題是,周開飛的技術不是國家秘密,它是一項私人持有的商業秘密。保密法管不到這裡。
除非……
他停了一下,把那個念頭按住,又往前推了一步。
除非,組織願意用管理國家秘密的方式來管理一項私人技術。
這意味著什麼呢?
意味著組織要做一個自我約束的決定——把這項技術納入保密體系,但同時約束自己不去獲取超出授權範圍的知識。
說得更直白一點:組織必須接受一個前提——它可以享受這項技術帶來的收益,但不能追問這項技術為什麼能實現那些收益。
邱平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這他媽的什麼地獄難度的要求。
他已經很久沒罵髒話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