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青春的記憶，苦也是甜的

  江校長領著周開飛進了辦公室，幾人隔著辦公桌坐了十來分鐘，聊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學校的辦學規模、今年的招生情況、畢業生去向。

  周開飛回答得客客氣氣，但江校長看得出來，這位年輕的校友對坐在屋裡喝茶沒什麼興趣。

  果然，周開飛放下杯子，說了一句：「江校長，方便的話，我想到校園裡走走。」

  江校長立刻站起來：「我陪你。」

  一行人從辦公樓里出來的時候，五月的太陽正烈。

  江校長走在周開飛左邊，張主任跟在右邊稍後半步的位置，後面還綴著一個行政幹事和一個拍照的宣傳部科員。

  七八個人踩在水泥路面上，影子縮在腳底下，短的一截。

  周開飛走得不快，目光在兩邊掃著，偶爾停下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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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入學那年新建的塑膠跑道，現在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表層被十幾年的日曬雨淋侵蝕得斑斑駁駁，紅色褪成了灰粉色，白色的分道線早已模糊不清，好幾處地方的塑膠面層整塊翹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基礎層。

  裂縫像蛛網一樣從跑道邊緣向中間延伸，縫隙里塞滿了黑色的橡膠顆粒和細碎的砂石。

  他還記得這條跑道剛鋪好的時候，學校還專門組織了一次全校大掃除迎接驗收。

  周開飛站在跑道邊上，用鞋尖碾了一下腳邊那塊翹起來的塑膠片。塑膠片紋絲不動，邊緣嵌在裂縫裡，被太陽曬得有些發硬。

  他又看了一眼腳下的跑道，轉頭對陳志明說：「這個跑道還是我入學那年修好的，一眨眼過去十三年了。」

  陳志明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拎著公文包，聞言點了點頭，等著下文。

  「這裡記一下，」周開飛說，「整個操場全都翻新一下，該配的設備都換成新的，裡面的草坪也要修整。」

  陳志明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飛快地點了幾下：「操場整體翻新，設備換新，草坪修整。」

  江校長站在旁邊，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鬢角淌進襯衫領口裡。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他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幸運，而是疑問：這人該不會是騙子吧？口氣這麼大。

  江校長在心裡把昨天的電話又過了一遍。

  廠辦打來的，自稱開飛金屬，他後來上網查過，確實有這麼一家公司。

  他又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年輕人——檔案里的照片和面前這張臉，輪廓是能對上的。

  汗又淌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接著往前走，繞過一棟教學樓，兩棟紅磚樓並排立著，外牆的紅磚已經發暗，被多年的雨水和灰塵浸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

  樓體表面的水泥勾縫有好幾處脫落了，露出裡面黑乎乎的縫隙。有幾扇窗戶的玻璃裂了，用透明膠帶打著補丁。

  周開飛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那兒看了好幾秒鐘，然後轉頭對江校長笑了一下：「這兩棟樓還在啊？我以為早就拆掉了。」

  江校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笑了笑：「還在，現在住的人不多了，大部分學生都搬到新宿舍去了。」

  「我在這兒住了三年。」周開飛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親切感，「當初我們專業的男同學比較倒霉，正好被分到這棟樓里。」

  他抬手指了指左邊那棟，「住了三年，罵了三年。」

  江校長站在旁邊，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

  周開飛的目光在那棟樓上慢慢掃了一遍，從一樓到六樓，像是在辨認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八人間，鐵架床，上下鋪。晚上翻個身，整張床就咯吱咯吱響。你要是睡上鋪，下鋪的人翻個身，你在上面也跟著晃。」

  他繼續埋怨到：「沒空調，夏天的時候，房間裡像個蒸籠，晚上根本睡不著，我們那會兒一人買一台小風扇，對著吹，吹出來的風都是溫的。半夜熱醒了，就爬起來去公共衛生間那邊潑一身涼水，風口上站一會兒，等身上涼下來，再回去躺下。」

  他的眼神開始迷離：「公共衛生間那邊，廁所老堵，堵了之後沒人清理，味道能飄到走廊盡頭。後來我們都養成習慣了，上大號去教學樓那邊，寧可多走十分鐘，誰也不想進那個廁所，實在是蹲不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里卻充滿了愉悅，青春的記憶，苦也是甜的。

  江校長的表情有些尷尬。

  他抬手摸了摸額頭上的汗，乾笑了一聲：「現在改成四人間了，上床下桌，空間比以前寬敞一些。就是線路太老了，裝不了空調。一到夏天，學生反映比較多，我們也跟上面打過報告，但改造預算一直批不下來。」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現在大部分學生都住在新宿舍樓那邊，這邊住的人不多了，就幾個專業的新生實在安排不開的時候，才分過來一部分。」

  周開飛沒有馬上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兩棟樓，好一會後才開口，「推掉重蓋，可行嗎？」

  江校長愣了一下：「什麼？」

  「我說，把這兩棟樓推掉，在原地重新蓋一棟，八到十層。」周開飛轉過頭來看著他，語氣跟剛才說廁所堵了的時候一模一樣，「錢我來出，我不想讓我的學弟們再受這個苦了。」

  江校長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沒有立刻說出話來，旁邊的張主任也愣住了，手裡的筆記本差點沒拿住。

  五月的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熱浪，江校長額頭上的汗又冒了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皮鞋鞋尖，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抬起頭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周總，這個……這個投入可不是小數目。」

  「我知道。」周開飛說，「你回頭讓基建的人算一下，大概需要多少錢，做個方案出來，直接發給陳志明就行。」

  他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不用省，該有的都給配上，空調、獨立衛生間、熱水器。這些東西，我當時盼了三年都沒等到。」

  陳志明站在周開飛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的手機屏幕一直亮著。從操場那會兒開始，他就打開了備忘錄，周開飛說一句，他記一句。

  「操場整體翻新，設備換新，草坪修整。」

  「兩棟宿舍樓推掉重建，標準往上走，能裝空調，獨立衛生間。」

  他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把周開飛的原話敲進去。

  他心裡明擺著的，自己的老闆不差錢。

  他只是在心裡暗暗嘀咕了一句，這哪是來捐款的，這是來緬懷青春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