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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不知名的論文作者,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周開飛把那份論文從書架的最底層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紙張已經泛黃了。

  當初在圖書館複印的時候,選擇的列印紙質量不太好,放了幾年,摸上去有種脆脆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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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面上的標題還是清晰的:《極端低溫條件下(T < -270℃)幾種工程合金理論相變與性能演變的模擬研究》。

  他把論文放在桌上,翻到第一頁,又合上了。

  內容他已經不需要再看了,那幾頁紙他翻過太多遍,每一張圖、每一組數據、每一段結論,他都爛熟於心。

  作者署名是一個拼音,兩三年前他還不太顯眼的時候,有悄悄查過幾次,可惜沒搜到更多信息。

  一篇發表於冷門期刊、結論是「不具備實際工藝路徑」的理論論文,在學術體系里通常不會引起太多漣漪。

  發表之後,該畢業的畢業,該評職稱的評職稱,然後就過去了。

  這些年他偶爾會想起這篇論文。次數不算多,每年兩三次,通常是在晚上,在核心區里一個人坐著的時候。

  他會想那個作者現在在做什麼,有沒有換方向,是不是已經退休了,有沒有孩子,他想過很多次要為這個人做點什麼,但一直沒去做。

  原因是明擺著的,他做不到。

  他如果去查這個人的去向,別人就會問為什麼查;他如果給這個人打錢,別人就會問為什麼打;他如果設立一個以這個人命名的獎項,別人就會問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是他。

  每一條通往回饋的路徑,都同時是一條通往暴露的路徑。

  他已經不是那個在河邊撿到東西的五金店老闆了。

  他現在是開飛金屬的創始人,是一個被很多人盯著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放大,被解讀,被追溯。

  很多人想知道他的秘密,如果他突然對一個素不相識的研究員表現出興趣,那些盯著他的人會立刻開始挖,會把這條線拉出來反覆翻查,會找到那篇論文,會讀那篇論文,會注意到那個溫度區間,然後順著這條線,一步步接近那個他不想讓人靠近的位置。

  他清楚這一點,所以一直沒動,他也沒真的完全放下,只是把它壓在意識底層,偶爾浮上來,又沉下去。

  那篇論文改變了他的命運,而它的作者對此一無所知,他是最有資格參與分配這筆巨額財富的人,自己卻沒辦法給他。

  他沒法補償那個人,至少在目前,沒法用任何他不暴露自己的方式來補償。除非哪天那個秘密不再需要被藏著了——但那個「哪天」可能永遠不會來。


  如果真的那天來了,很可能那個人早已經不在人世了,畢竟他發現這篇論文的時候,這篇論文已經存在很久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隔一段時間就會在他意識里劃一下。

  周開飛把那份論文放回書架底層,走到工作檯另一側,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筆記本。

  封面已經磨毛了邊,邊角捲起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他這幾年記錄實驗數據的本子,編號三十七,前面還有三十六本已經寫滿的,鎖在保險柜里。

  裡面的內容絕大部分是失敗的記錄。

  周開飛這一點科學素養還是有的,失敗也是有價值的,失敗的實驗數據,他也進行了完整保留。

  Cr12MoV是第一條成功的路徑,那條路走出來之後,他一開始以為後面會順利很多。

  有了一條參照線,有了一組可對比的數據,其他材料只要沿著類似的思路去試,總能碰上幾條能走通的。

  可惜事實不是這樣,能出現性能躍遷的材料類型極少。

  幾年下來,他得出三個算不上嚴謹的成果。

  第一個結論:絕大部分合金鋼都不具備性能躍遷的條件。

  能穩定復現性能躍遷的,不到千分之一,一些牌號偶爾出現過一次躍遷,但再也無法復現,像是材料自己在某個瞬間「靈光一閃」,然後就再也不肯配合了。

  第二個結論:在進入極冷狀態之前,材料必須被熱處理到一個極窄的性能區間內。

  這個區間的寬度,用硬度值來衡量的話,不超過HRC1度。一塊材料在進入極冷狀態之前,它的硬度必須精確地落在某一個極小的範圍內——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超出這個範圍,就算進了極冷狀態,也不會發生有效變化。

  第三個結論,也是最讓他困惑的一個,有些材料在進入極冷狀態之前,必須先經過一道「違反熱處理原理」的前置處理。

  所謂「違反熱處理原理」,是指那些在常規教材里會被直接判定為錯誤操作的做法——比如在淬火過程中故意中斷冷卻,讓材料在某個溫度區間停留一段時間,然後再繼續冷卻;甚至是更莫名其妙的鹽浴或者酸化……

  這些操作在常規熱處理里全是禁忌,每一種都會導致材料內部應力失衡、晶粒粗化、性能下降。正常的工程師看到這些操作,第一反應一定是「這人不懂熱處理」。

  偏偏對於那些「有可能走通」的材料來說,這些禁忌操作恰恰是開啟那扇門的鑰匙。它們的作用不是在改善材料的性能,而是在把材料「推」到某一種臨界狀態——一個常規工藝路徑永遠無法抵達的狀態。


  至於為什麼這些操作會產生這樣的效果,其背後的機理,他描述不出來,沒有這個理論水平。

  那篇論文指出了「可能存在這樣一種現象」,而他花了四年時間去驗證「這種現象是否真的存在、在什麼條件下存在、如何讓它穩定地存在」。

  他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些數據,也許就是他能為那個論文作者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如果有一天,那個秘密不再需要被藏著了,如果這些記錄能和那篇論文放在一起,編撰成一份完整的成果——那他好歹能算個二作吧。

  就不知道這份成果,有沒有資格成為博士論文?

  他想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帶著一絲自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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