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可做不可做，就交給別人去做
周開飛站在生產線旁邊，手裡的工藝冊還翻著，腦子裡卻在走神。
他盯著冊子上那密密麻麻的二十六道工序，盯著那些溫度範圍、冷卻速率、檢測節點、矯正流程。
腦子裡這個讓他煩躁了一整個下午的問題，又轉了一圈——每一種新的產品形制，都需要重新設計一條獨立的二十六道工序生產線。
他反覆過了一遍剛剛想到的那些潛在方向，從細的微型彈簧片，到粗的大型螺旋彈簧，再到異形截面的特種彈簧，甚至連那些非標定製的特殊形狀也一併算了進去，光是已經能想到的應用方向，就有七八種完全不同的產品路線，每一種都需要投入至少數月的調試期。
一條微米級的微型彈簧片，需要的是完全不同的工裝和熱處理參數，厚度不一樣，冷卻速率不一樣，矯直的方式也不一樣。
而一個拳頭粗的工業螺旋彈簧，不僅尺寸上差了好幾個量級，它的淬火介質、回火周期、應力釋放方式，都和薄片彈簧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把市面上所有潛在的需求形制都算上，要做的準備工作，絕對不是重做幾套工裝就能解決的，根本就是一個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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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工藝冊，摘下手套，轉身走到車間角落的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在手上，帶著金屬粉屑的灰色水流順著指縫淌進排水槽里。
他關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靠在洗手池邊沿上，看向那條剛剛才跑了前九道工序的生產線。
然後一個念頭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面，水波盪開，漣漪一圈一圈擴散出去，先是不大，然後在某個瞬間變得無邊無際。
開飛金屬，不缺錢。
它不需要每一個產品線都立刻產生利潤，也不需要每一次技術嘗試都追求最高的商業回報。就算T-1彈簧鋼做出來，暫時找不到市場，那又怎麼樣？
它可以先存在著，可以先跑通，可以先成為技術儲備，等到有人需要的時候，它就是現成的了。
一旦從這個角度去想，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
他不需要在T-1項目上追求立刻的商業回報，也不需要糾結於每一條生產線的投入產出比。這個項目存在的意義，本身就是意義。
第二個念頭接踵而至，比第一個更具體，也更讓他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動手設計每一條生產線？為什麼一定要自己逐道工序地調試參數？為什麼一定要自己站在車間裡，盯著每一個環節？
他只需要提出要求，然後驗收結果。
把工藝目標和性能指標定清楚，告訴底下的技術團隊，你要做的是這個，你要達到的是這個，剩下的，他們自己想辦法。
能做到，就是過關。做不到，就重來。
至於他們怎麼做到的，中間用了什麼辦法，試了多少次，廢了多少料——那是他們的事。
周開飛靠在洗手池邊沿上，看著那條生產線，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做事的習慣，從河邊撿到那個黑盒子開始，到摸索車刀片的工藝，到臥式艙、立式艙，到工業刀片的擴產，到產業園的規劃——每一件事，他都是自己做決定，自己定參數，自己盯執行，從頭到尾攥在手裡不放。
他習慣了，也確實是環境逼著他這麼幹的。
最早的時候，廠里就他一個人，什麼都要親自上手。
後來人慢慢多了，但核心工藝始終只有他知道，別人插不上手，他也放不下心。
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哪怕廠里已經有了一千多號人，哪怕唐曉雨已經把日常管理接了過去，哪怕李建華已經在二廠獨當一面——他遇到關鍵的技術問題時，第一反應還是自己動手。
他心裡清楚，這個想法，大概是從那條河邊開始的。
他那時候一無所有，只有那個黑盒子，他沒有可以依賴的人，只有自己，那時候他必須親自動手。
但這個習慣到了今天，已經成了他的拖累。
他在腦海里快速把T-1彈簧鋼項目重新拆解了一遍。
技術標準，是他定的，這個沒人能替代，最終性能躍遷的核心機制，只有他知道。
但除了極冷艙處理這個步驟外，前置工藝實現的具體路徑、工序的優化方案、設備選型的具體參數——這些東西，完全可以交給其他人去研究。
這個轉變，對他來說比任何一個具體的技術突破都重要。
他不需要做得越來越多，他只需要做得越來越少，而越來越少才是對的。
周開飛直起身，走出車間，穿過二廠新建的連廊，朝辦公樓走去。
路上碰見李建華，正從工地那邊過來，安全帽夾在胳膊底下，臉上還帶著灰。
「周總，車間看完了？」
「看完了。」
「感覺怎麼樣？那批人還行吧？」
周開飛想到那批本科生的表現，以及那幾個熟練工沉默翻冊子的樣子，點了點頭：「人不錯，還在適應。後面要多給他們一些實際操作的機會，光看不練也不行。」
李建華點了點頭：「行，那我就安排老陳多排幾個白班實操的課時。」
周開飛說：「那個T1彈簧鋼的工藝冊，你幫我跟老曹說一聲，讓他看看怎麼拆成更細的模塊，最好能分成幾個不同的等級。」
李建華一下子沒聽懂：「拆成模塊？」
「對，先設三個等級。」周開飛說，「第三個等級是助理級別，能獨立完成前九道工序不出錯就行。第二個等級負責整條產線的二十幾道工序，以及基本的異常處理。第一個等級負責技術分析和矯正工藝偏差。」
他補充道：「我這邊會制定一個認證流程，讓他們按等級考核。」
李建華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你這個思路，比讓他們從頭背到尾靠譜多了。」
「那就先這麼辦。」周開飛說，「具體怎麼分、怎麼考核，你和老曹商量著定。」
他走進辦公樓，拐過走廊，上了二樓，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翻開筆記本，在T-1項目的進度表旁邊寫了一句話——「可做可不做的，就做，可交給別人的，就交給別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