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難受很正常,換人沒必要
二廠擴建項目啟動的時候,唐曉雨當時沒多想,隨口提了一句:「我舅在省設計院,要不讓他來看看?」
就這麼一句話,結果就是把設計、造價、監理、勘察四塊業務全部打包給了省設計院。
全過程諮詢合同總額加起來,五百萬出頭。
陳昊華在院裡幹了十五年,資歷夠,但一直沒遇到能挑大樑的項目。
二廠這個項目雖然合同額不算特別高,但兩億的投資規模擺在那裡,設計、造價、監理、勘察全捏在他手裡,話語權比單純做設計可大了太多了。
今年國慶家族聚會時,唐曉雨發現自己坐的位置變了。
往年聚會,外婆家都要擺上幾桌,長輩們坐主桌,小輩們坐最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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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菜還沒上齊,外婆就喊了一句:「曉雨,坐這邊來。」
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邊」指的是主桌。
小姨在旁邊拉了她一把,笑著說:「還愣著幹什麼,你舅現在那個項目,全靠你說了句話,你現在是咱們家的貴人了。」
唐曉雨坐過去了。
她坐在外婆旁邊,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那張桌子她看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坐上去。
飯後,小舅媽拉著她的手說了很久的話,說她小舅在院裡熬了這麼多年,總算有個像樣的項目能拿得出手了。
二廠開工頭一個月,唐曉雨就發現了問題。
陳昊華在工地上說的話,比項目經理還管用。
鋼筋進場,監理簽字之前都要先問他一句「陳工看過了沒」;混凝土澆築,施工隊等他點頭才敢泵送;就連工程款撥付申請表,都要先經他過一道手,才往開飛金屬的財務部送。
唐曉雨一開始沒當回事,覺得舅舅做事認真,多把關是好事。
直到有一次,她路過項目部,聽見陳昊華在板房裡接電話,語氣很隨意:「那個簽證單我看了,數額稍微大了一點,分兩批走嘛,下次一起簽了,不耽誤你結算。」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陳昊華笑了一聲:「放心吧,業主那邊我來說。」
唐曉雨站在門外,腳步頓住了,最終她沒推門進去,站了一會,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她在周開飛面前提了一句:「我舅在工地那邊,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周開飛頭也沒抬:「施工方聽他的?」
「豈止是聽他的,都快把他當大爺供著了。」
周開飛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卡驗收,施工方就拿不到錢,拿不到錢,下面的班組就要鬧。你說他們能不把他當大爺供著?」
唐曉雨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全過程諮詢的主導權在陳昊華手裡,設計、造價、監理、勘察全是他一支筆簽字審核,施工方要想順順噹噹幹活,繞不過他。
可知道歸知道,心裡那道坎過不去。
「他收東西了。」唐曉雨說。
周開飛看了她一眼:「你看見了?」
「沒親眼看見,但施工方那個項目經理,上周請他吃了三頓飯。前天我舅車後備箱裡多了一箱茅台,他說是朋友送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唐曉雨被他問住了。
怎麼辦?去跟舅舅說「你不能收人家的東西」?還是直接把他換掉?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哪條路都走不通。
那是她親舅舅,從小看著她長大的。
她媽那邊的兄弟姐妹里,陳昊華對她最好,她考上大學那年,舅舅自己工資不高,還硬塞給她三千塊錢。
現在她翅膀硬了,反過來去教訓舅舅?
這話她說不出口。
周開飛看她不說話,開口了:「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
唐曉雨抬起頭看著他。
「我開五金店那些年,工地上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周開飛說,「甲方、乙方、監理、審計,層層疊疊,哪一層是乾淨的?你換掉小舅,換個人來,該收的一樣收。區別只是收了錢,辦不辦事而已。」
「那也不能——」
「不能什麼?不能讓他賺這個錢?」周開飛打斷她,「那我問你,你現在把他換掉,換個不認識的人來,人家就不收了?還是你覺得換個陌生人,比你自己舅舅更可靠?」
唐曉雨沒法接話。
周開飛繼續說:「這種錢給誰賺不是賺?何況是你親舅舅。他在設計院熬了十幾年,好不容易有個像樣的項目落到手裡,你讓他一口湯都不喝,你覺得說得過去嗎?」
唐曉雨低著頭,手指在桌沿上颳了幾下。
「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她聲音低了一些,「但我就是難受。」
「難受很正常。」周開飛說,「但要因為難受就把你舅換掉,那就矯枉過正了。」
唐曉雨沉默了好一會兒。
「除非我倆能二十四小時釘在工地上。」周開飛補了一句,「不然你怎麼換人,都要收這筆錢的。這是行規,不是你換個人就能解決的問題。」
周開飛見唐曉雨還低著頭不說話,又提了一句:「你以為施工方是誰定的?」
唐曉雨抬起頭看著他。
「李建華推薦的。」周開飛說,「三家比選,最後中標的那個,跟他合作過不止一個項目了。」
唐曉雨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周開飛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我就是說,你舅舅那點事,在工地上排不上號。施工方能拿下這個項目,中間經過了多少道手,每一道手都要扒一層皮。李建華指定他們,你以為他是白指定的?」
唐曉雨沒接話。
「我不去查,也不想查。」周開飛把杯子放下,「但你要真把這事往透了翻,施工方的帳本拿出來,李建華有沒有參股,有沒有乾股分紅?」
「所以你舅舅那點事,在整個鏈條里,連個水花都算不上。」周開飛說,「你非要揪著不放,把他換掉,換上來的人該拿還是一樣拿。到時候你舅心裡還不痛快,覺得你這個外甥女不念舊情。何必呢?」
唐曉雨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我就是覺得……不舒服。」
「你要這麼想,」周開飛調侃了一句,「連紀委都抓不乾淨的事,你指望我們能整乾淨?」
唐曉雨猛得抬起頭看著他。
「省里年年查,市里季季查,抓進去的還少嗎?」周開飛說,「抓完一批,換一批人上來,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這種事無解的。」
唐曉雨最終沒再提換人的事。
但她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路過陳昊華的辦公室,推門進去,說了一句話:「舅,工地上那些事,差不多就行了,別太過。」
陳昊華正在看圖紙,聞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曉雨你要相信舅舅,我心裡有數,不會有問題的。」
唐曉雨也點點頭,沒再多說,關上門走了。
這已經是她能做到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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