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人活著，總得信點什麼，信幾個人吧
周開飛看著唐曉雨，見她神情認真，但眼神里那點過於乾淨的專注，讓他覺得她可能還是沒完全吃透裡面的門道。
這姑娘聰明，肯學，但畢竟是從學校出來，就直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一路順風順水提到總經理的位置，缺的就是在社會泥潭裡打滾、見識各種明暗規則的那一課。
有些事，光說道理不行，得撕開那層紙，讓她看見裡面到底是些什麼。
「剛才說的那些，你可能還是沒聽明白。」周開飛放緩語速，話說得更直白，「我再說透一點。這裡頭的平衡，不光是幹活快慢、質量好壞的平衡，說到底是權力怎麼分配的平衡。」
唐曉雨抬起眼，看著他。
「你記住，企業做大了，尤其是沾上這種土建工程，有些錢，註定是要被人賺走的。這是現實，你得接受。」周開飛語氣平淡，像在說車間裡的耗材損耗，「但關鍵不是不讓別人賺，是不能讓一家、或者一小撮人，把所有的錢、所有的環節都捏在手裡賺走了。那叫失控。」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空白的紙上隨手劃了幾道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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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施工總包單位，讓李廠長去定。他熟悉這塊，人也熟，他去談，效率高。這是用他的長處。」
筆尖移到另一處。
「但是，設計單位，還有監理單位，這兩塊，你得親自抓，從推薦到最終定，你說了算。哪怕……他們以後也會變著法給你送點好處，那也沒關係，你心裡有數就行。」
唐曉雨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出聲。
「你可能會覺得，這不是換湯不換藥嗎？」周開飛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不一樣。施工的人，和設計、監理的人，不是一夥的。他們互相之間就有制衡。設計卡施工的圖紙變更，監理挑施工的質量毛病，施工罵設計不接地氣、罵監理找茬……這才是健康的耗損。如果這三家都穿一條褲子，那耗損就變成了黑洞，多少錢都填不滿。」
他放下筆，靠回椅背。
「我聽說現在有個比較新的模式，叫『全過程諮詢』。就是把設計和監理、造價諮詢打包，這樣對施工方的制衡會更專業，也更敢下手。你可以去了解一下，看適不適合我們這個項目。」
唐曉雨消化著這些話，過了好幾秒，才輕輕點了點頭：「我懂了，周總。是要把關鍵環節的權力分散，讓他們互相盯著，即使有損耗，也是可控的、分散的損耗，不至於讓某一方尾大不掉，甚至綁架項目。」
「對，就這個意思。」周開飛臉上露出點「孺子可教也」的神色。
「小企業的時候，什麼都抓在自己手裡，追求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那是生存。企業到了我們現在這個體量，做這種事，就得換思路。要容忍一定程度的、必要的損耗，用這部分損耗，去買一個更安全、更可控、更能長遠運作的系統。這個度，你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學會怎麼把握。」
他停頓了一下，最後補充道：「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不用和李廠長交流。他那邊，該用還得用，該信還得信，但框架和紅線，你得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劃好。需要我出面協調資源、敲打誰的時候，你告訴我。」
「我明白了，周總。」
「行，那先去忙吧。全過程諮詢的資料，找靠譜的人問問，儘快拿個初步意見。」
唐曉雨起身，拿起自己的筆記本和那份厚重的改造報告，轉身往外走。手搭在門把上，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爬上來。
她拉開門，腳步卻沒邁出去。
在原地站了兩秒，手從門把上鬆開，她轉過身，看著還坐在沙發里的周開飛。
「你這樣什麼都教我，」她突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清晰，甚至有點突兀。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稱呼「周總」。
「就不怕哪天我背叛你嗎？」
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用你教我的這些東西，來對付你。」
話問出來了，她自己心裡也空了一下。
這個問題盤桓在她腦子裡好一陣了，從他開始手把手分析對手，到後來讓她獨當一面，再到今天這些牽扯到人性陰暗面和權力制衡的、絕不會寫在任何管理手冊上的東西。
他教得毫無保留，像在打磨一件屬於自己的利器。
可利器磨得太快太鋒利，是可能反傷其主的。
周開飛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他看著她，沒什麼表情，只是稍微坐直了些，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仔細分辨她問這話時，眼裡到底藏著幾分真心的困惑，幾分試探，又或者，有沒有一絲她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別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周開飛肩膀垮了下來，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你也背叛我了，那我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就真的沒什麼人值得相信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這句話說出口，也需要一點力氣。
「人活著，總得信點什麼，信幾個人吧。不然，也太可悲了。」
唐曉雨完全愣住了。
這一會時間，她閃過很多猜測，理性的分析、嚴厲的警告、甚至是不屑一顧的反問。
但唯獨沒想過會是這個，像是一堵始終堅硬平整的牆，突然有一塊磚鬆動了，露出後面一點她從未想像過的、柔軟的縫隙。
空氣好像凝固，唐曉雨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發緊，捏著筆記本邊緣的手指鬆開了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腦子裡準備好的所有話，在這種直白到近乎脆弱的回答面前，都顯得蒼白又多餘。
那個關於「背叛」的鋒利問題，此刻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所有的力道和試探都被無聲地吸收了。
「我……我知道了。」她最終只低聲說出這麼一句，聲音比剛才幹澀了些。
她移開目光，不再與他對視，轉身的動作甚至帶著點匆忙。
門被拉開，又輕輕關上。走廊里傳來她快速遠去的腳步聲，比來時急。
周開飛依舊坐在沙發里，聽著腳步聲消失。
剛才那句話冒出來的時候，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輕輕晃了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