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不用處分,人就該要有點血氣
李建華把打架的事和處理結果,向周開飛和唐曉雨做了匯報。
周開飛聽完,沒生氣,反而樂了,轉頭對唐曉雨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咱們這獎金,沒白髮。工人兄弟心裡,還是裝著咱們的。」
這話帶著點玩笑,也透著認真,當然,也就只在他辦公室說說。
唐曉雨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茬,轉向李建華問:「趙保國那幾個人,廠里打算怎麼處理?」
「按規章,打架鬥毆,影響公司形象,起碼是個警告處分。」
周開飛擺了擺手:「處理什麼?不處理。」
李建華和唐曉雨都看向他。
「道理很清楚,是長豐那邊先罵人,先動手。罵的還不是別人,是指著我鼻子罵。」周開飛很理所當然地說,「趙保國他們是替我,也是替公司出頭。都是大老爺們,被人指著臉罵到那份上,還沒點血氣,那才叫沒勁。我們一不偷二不搶,憑本事賺的錢,讓兄弟們過個好年,天經地義。這有什麼錯?」
他補充道:「當然,話要說清楚。這次是事出有因,下不為例。另外,你跟下面都傳達下去,長豐那邊現在火氣大,日子難過,咱們的人,最近都注意點,儘量繞著走,別主動招惹。」
「明白了,周總。」李建華點頭。
「行,那這事就這樣。趙保國他們受了點傷,這兩天算帶薪休假,養養。你去忙吧。」周開飛結束了這個話題。
李建華離開後,唐曉雨才開口:「你這麼護著,下面的人,以後膽子更大了。」
「該大的時候就得大。」周開飛不以為意,「分寸他們自己會把握的,又不是社會的街溜子,都是靠手藝吃飯的人。現在要緊的,是把人心攏住。你看,這次不就看出效果了?」
唐曉雨沒再說什麼。她知道周開飛在用人、籠絡人心上有自己的一套,而且往往很有效。
趙保國「英雄」般的事跡,第二天就在二廠車間裡傳開了。
他額頭上貼著紗布,嘴角還青著,但腰杆挺得筆直,在休息時被工友們圍著。
「……你們是沒聽見,那幾個長豐的,嘴有多臭!說什麼咱們廠是撿剩飯,罵周總……咳,」他清了清嗓子,「反正就是看不起咱們,說咱們不配拿這個錢!」
「這能忍?」旁邊年輕點的工人瞪著眼。
「那肯定不能啊!」趙保國一拍大腿,「我當時就火了!我說錢是我們老闆掙的,樂意發給我們,關你們屁事!你們自己廠子不行,怪得了誰?」
他模仿著當時的情景,語氣激動起來:「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那矮個子跳起來就罵,說周總是……是慫貨,是軟蛋!說周總沒膽子吞他們長豐,就會捏咱們永鑫這個軟柿子!」
「放他娘的狗屁!」圍著的人群里,好幾個老師傅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就是啊!」趙保國得到聲援,聲音更高了,「我當時血就衝到頭上了!周總對咱們怎麼樣,大家心裡沒數?這樣的老闆,能讓他們這麼糟踐?」
「不能!」人群里響起嗡嗡的回應。
「所以我當時就抄起瓶子……」趙保國比劃了一下,隨即又嘿嘿一笑,「當然,也沒真下死手,就是嚇唬嚇唬。主要是這口氣,不能憋著!咱們是沒幹啥活,可周總沒虧待咱們!憑啥讓外人指著鼻子罵?」
「對!老趙,幹得對!」
「媽的,長豐那幫人就是眼紅!」
「下回再讓我聽見,我也揍他!」
群情有些激憤。這次和之前領獎金時的感激不同,帶上了某種同仇敵愾的味道。
周開飛的形象,從一個「慷慨的老闆」,具體化成了一個需要他們這些「自己人」維護的「自己人」。
李建華站在車間不遠處,聽著那邊的喧嚷,沒有過去制止。
有些認同,需要在這種同仇敵愾中鞏固。
他想起周開飛說的話,「看來我們的獎金沒白髮」。
效果,似乎比預想的還要好一點。
只是,長豐那邊……恐怕就更難了。
他搖搖頭,轉身走開,那不是他能操心的事。
長豐那三個參與打架的工人,第二天回到車間,遭遇就完全不同了。
「你們他媽的是不是沒長腦子?啊?」班組長指著鼻子罵,唾沫星子噴了滿臉,「喝酒就喝酒,你惹開飛的人幹什麼?顯你能耐是吧?」
起初三人還不服,梗著脖子回嘴:「老子就是看他們那嘚瑟樣不爽!憑啥他們……」
「憑啥?」一個老師傅打斷他,臉色鐵青,「憑人家廠子能掙錢!憑人家老闆捨得發錢!你不爽?你不爽你倒是讓咱廠子也發錢啊!你打那一架,除了把最後那點指望打沒了,還打出啥了?」
「就是!」旁邊另一個老工人罵道,「本來人家開飛說不定還在觀望,還在琢磨!現在倒好,我們的工人指著鼻子罵周開飛是慫貨、軟蛋!這話傳到人家老闆耳朵里,人家怎麼想?換成你,你願意來接一個罵你是『軟蛋』的爛攤子?」
「我們……我們就是氣不過……」矮壯工人耷拉著腦袋,臉上新添的淤青和昨天的傷疊在一起,辯解的聲音細若蚊蚋。
「氣不過?誰氣得過?」班組長吼得更大聲了,「全廠幾百號人,誰不氣?就你們三個有血性?你們的血性是痛快了,我們的活路呢?眼看著快過年了,工資還欠著倆月,現在連最後一點念想都讓你們給罵沒了!」
車間的其他工人也圍了過來。
「就是!在裡面過年算了,還省得在廠里礙眼!」
「這下徹底沒戲了……開飛的老闆知道咱們的人是這個德行,躲都來不及,誰還敢沾手?」
罵聲越來越難聽,三個工人頭越埋越低,他們最初那點借酒撒瘋、發泄怨氣的痛快,早已被工友的指責淹沒。
他們或許沒想那麼多,但車間裡這些老師傅,早已經看得明白,開飛金屬,那個賺錢如流水的廠子,那個肯給「閒人」發一個月年終獎的老闆,幾乎是長豐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這根稻草,被自己人酒後一頓臭罵,給推得更遠了。
消息傳到廠辦,孫副廠長和書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更深的灰敗。
「這下……更難開口了。」孫副廠長喃喃道。
書記沒說話,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摸出煙盒,發現裡面已經空了。他把空煙盒捏成一團,狠狠扔進了牆角的廢紙簍。
最後一點或許能「談談」的餘地,也隨著那場荒唐的鬥毆消散殆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