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該來的總會來的,算了,拉倒
車子在機場高速上平穩行駛,窗外的街燈連成流動的光帶。
柳易繁坐在后座,側臉看著窗外,她比半年前更亮眼了,栗色的長髮微卷,打理得隨意又精心,一件剪裁利落的淺色連衣裙。
「累了吧?」周開飛問,聲音在封閉的車廂里有點干。
「嗯。」柳易繁應了一聲,沒回頭,「飛了兩個多小時,有點暈機。」
「那回家早點休息。」周開飛說,頓了頓,「丁姨……你媽肯定做了一堆你愛吃的。」
柳易繁輕輕地「嗯」了一聲,又沒了下文。
車子駛下高架,拐進那片熟悉又略顯陳舊的街區。
路燈有些昏暗,但依然能清晰照亮沿街居民樓外牆上那些用紅色噴漆畫出的、巨大的圓圈,每個圈裡都框著一個觸目的字——「征」。
最後,車停在了那棟六層的居民樓下。
周開飛掃碼付了車費,先下車,繞到後備箱拎出那個不大的銀色行李箱。柳易繁也下了車,夜風吹動她額前幾縷栗色的髮絲。
她抬頭,目光似乎掠過牆上那些紅色的「征」字,又似乎沒有,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她接過拉杆箱的把手,指尖和他碰了一下,很快分開。
「我……」她抬起眼看他,「畢業實習的單位挺滿意的,領導說,留下的機會很大。應該……就留在上海了。」
周開飛雙手插進外套口袋,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上海好啊。機會多,平台大。」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沒太成功,「就是房價……聽著都嚇人。」
「是啊,嚇人。」柳易繁重複了一句,目光垂下,「但起步薪水也高,以後……總歸不一樣的。」
「那是。」周開飛的聲音很平靜,「上去吧,你爸媽該等急了。」
柳易繁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拉起箱子轉身走向單元門。
周開飛站在原地,沒立刻動。他抬頭,看了看柳家窗戶透出的暖光,目光往下移,再次落到牆面上那幾個大紅圈和「徵收」字樣上。
這片老城區說了好幾年要動,風聲緊了又松,鬆了又緊,直到今年開春,這紅漆才真真切切噴了上來。
前些日子,柳叔丁姨還跟他提過一嘴,說要是真拆了,兩家的面積合起來,大概能在這片規劃的新區換個不錯的大戶型,一百五十平,夠一家人住了。
當時丁姨是笑著說「一家人」的。周開飛嘴上打著哈哈,心裡卻反反覆覆掂量過。
兩套老破小換一套大的,聽起來是不錯。
可往後真要和丈人、丈母娘住在一個屋檐下,又覺得有點說不出的彆扭,因為這個,他還糾結著一直沒去簽字。
原本還想著暑假等柳易繁回來後,兩人認真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現在,用不著糾結了。
該來的總會來。他腦子裡這個念頭格外清晰,甚至有點過於平靜了。自己是男的,白睡了人家姑娘這麼些年,怎麼算,這筆帳,橫豎也輪不到自己說虧。
他仰頭,緩緩吐出一口氣,轉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去,身影漸漸融進斑駁的牆體和那些巨大的紅色「征」字陰影里。
樓上,門一開,飯菜的香氣和家的暖意就撲面而來。
「爸,媽,我回來了。」柳易繁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彎腰換鞋。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柳母從廚房快步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是壓不住的笑,但眼睛很快在女兒臉上和身後空蕩蕩的門口掃了一圈,「小周呢?沒上來坐坐?」
「他回去了。」柳易繁聲音有些淡,走到餐桌邊坐下,「我說累了,想直接回來休息。」
柳父拿著筷子和碗從廚房出來,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把碗筷擺到女兒面前:「先吃飯,坐飛機也折騰人,趁熱吃。」
他給女兒盛了碗湯,像是隨口問,「小周……路上都還好?」
「嗯,挺好。」柳易繁接過湯碗,用勺子輕輕攪動,熱氣氤氳上來。
沉默了幾秒,她抬起頭,目光在父母臉上短暫停留了一下,又垂下,「爸,媽,有件事……我跟開飛,我們倆……可能,就算了吧。這次回來,也把話說清楚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柳母臉上的笑容慢慢斂了,和柳父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
這結果,他們不是沒想過,甚至私下也聊過,可真從女兒嘴裡聽到,心裡頭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先吃飯,吃飯。」柳父夾了一筷子女兒以前愛吃的菜放到她碗裡,「這事……不急,回頭再說。」
但飯桌上的氣氛終究是變了。柳母吃了兩口,就有些食不知味,放下筷子,看著低頭默默喝湯的女兒,又想起對門那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子。
終是沒忍住,輕輕嘆了口氣:「小周那孩子……其實真是個好孩子。這些年,咱家修些東西、通個下水道、搬個重物,哪回不是隨叫隨到?人長得精神,做事也踏實,心眼實誠……」
柳父喝了一口湯,接話道:「人是沒得挑,可是,」他聲音不由得高了些,「易繁現在讀的是研究生,眼看要在上海落腳了。開飛呢,職專出來的,手藝是不錯,可也就守著那間小修理鋪。他家裡那個情況,父母去得早,什麼都得自己掙,沒個幫襯。將來要是……負擔重啊。」
柳母只能是點了點頭,眉宇間是化不開的糾結:「理是這麼個理。可兩家門對門的,知根知底。開飛對易繁怎麼樣,咱們都看在眼裡。這突然就……街里街坊的,往後怎麼處?見面都尷尬。」
「孩子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柳父擺擺手,語氣重了幾分,「咱們覺得尷尬,那是咱們大人的想法。上海那地方,機會多,平台大,她學的那專業,在那裡才能有發展。為了個……為了個看著長大的情分,把大好前程拘在咱這小地方?」
他搖了搖頭,沒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柳母不說話了,只是又嘆了口氣。她當然明白丈夫說得對。文憑擺在那裡,未來的路一眼能看到不同。
周開飛是個好孩子,可「好孩子」和「能讓女兒過得輕鬆、有盼頭的伴侶」之間,隔著現實這道厚厚的牆。
女兒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她的未來,終歸是比那點看著長大的情分和可能的面子尷尬,要重得多。
「算了,」柳父最終總結似的開口,聲音緩和下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上海的機會,放棄了可惜,其他的……慢慢也就淡了。」
柳母看著女兒沒什麼食慾的樣子,心裡發酸,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桌上的菜漸漸涼了,那點關於兩家合起來換大戶型、往後真成一家人住的、未曾明說卻也彼此心照不宣的模糊念想,似乎也和這飯菜一樣,在沉默中徹底涼了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