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紅牛的妥協
紅牛的妥協
奧地利,薩爾茨堡州,富施爾湖畔。
十二月的歐洲已經進入了深冬。窗外大雪紛飛,湖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遠處的阿爾卑斯山脈被風雪包裹,透著一股肅殺的冷意。
此時此刻,紅牛集團總部的頂層會議室里。
這是一間裝修風格冷峻,充滿現代工業感的橢圓形會議室。
一張巨大的黑色大理石長桌兩旁,坐著紅牛集團目前最有權勢的幾位核心高管。
會議室正前方的整面牆上,嵌著一塊巨大的百寸高清屏幕。
屏幕上沒有播放季度財報PPT,也沒有播放紅牛贊助的那些極限運動集錦。
此刻,屏幕里正在實時轉播著幾千公里外的阿布達比大獎賽正賽。
轉播被靜了音。畫面里,二十台賽車正在亞斯碼頭賽道上廝殺。
坐在會議桌左側首位的,是紅牛集團企業項目和新投資業務的CE0,奧利弗·明茨拉夫。
這位出身於體育管理,行事作風嚴謹苛刻的德國人,此刻正板著臉,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而在長桌的右側,坐在柔軟皮椅里的,是一位神態放鬆的亞裔中年男人。他面前沒有放著常見的咖啡或礦泉水,而是擺著一罐金紅相間的泰版紅牛。
許書恩,紅牛集團背後的泰國大股東家族代表,手裡握著整個紅牛帝國百分之五十一的絕對控股權。
這兩幫人坐在一起,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看不見的硝煙味。
今天這場閉門董事會,只有一項議程:討論紅牛F1車隊領隊克里斯蒂安·霍納的去留問題。
而事件的男主角霍納並不在場,他正坐在阿布達比的指揮牆後面,戴著耳機,緊張地盯著電腦屏幕,完全不知道幾千公里外的這間屋子裡,正有一幫人舉著屠刀,準備裁決他的職業生涯。
「許先生,各位董事。」
明茨拉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敲了敲桌子上的一份厚厚的獨立調查報告。
「關於霍納的內部行為調查,報告大家已經看過了。我不想在這裡複述那些讓人倒胃口的細節。但作為一個全球知名的快消品牌,紅牛的公眾形象正在遭受嚴重的考驗。」
明茨拉夫把手裡的簽字筆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歐洲的幾家主流媒體已經把這事兒當成了連續劇在連載。我們在美國的合作夥伴,特別是福特汽車一我們2026年引擎項目的合作夥伴,已經連續發了三封郵件,對車隊高
層的醜聞表示了嚴重關切。」
他盯著對面的泰國大股東,語氣強硬。
「紅牛不是賣花邊新聞的。霍納現在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定時炸彈。為了保住品牌的清白,也為了平息合作方的怒火,我的建議很明確:立刻解除克里斯蒂安·霍納的車隊領隊職務。讓他體面地辭職,是目前止損的最好辦法。」
明茨拉夫的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幾個奧地利方面的董事紛紛點頭附和。
在他們看來,霍納手裡的權力已經膨脹到了失控的地步,正好借著這次機會,把F1車隊的控制權重新收回到奧地利總部的手裡。
面對明茨拉夫的咄咄逼人,許書恩只是慢條斯理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牆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剛好切到了紅牛車手馬克斯·維斯塔潘的領跑畫面。
「奧利弗,你說的這些我都懂。公關危機嘛,花點錢,請幾個好律師,發幾篇通稿,熱度總會過去的。」
許書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語氣溫吞。
「但你有沒有想過,紅牛的能量飲料為什麼能賣得這麼好?是因為我們的包裝好看嗎?是因為我們的公關稿寫得漂亮嗎?」
許書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屏幕上的維斯塔潘。
「是因為贏。是因為馬克斯在賽道上把別人按在地上摩擦,是因為那台印著我們Logo
的車永遠跑在最前面。而打造這支常勝之師的人,是霍納。」
明茨拉夫皺起眉頭反駁:「車隊的成功是體系的功勞,不是他一個人的。沒有他,馬克斯照樣能贏,紐維照樣能設計出好車。」
「你太天真了,奧利弗。」許書恩輕笑了一聲,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霍納在這支車隊待了將近二十年。他不是個簡單的打工仔,他是個軍閥。如果你今天把他開了,明天馬克斯的經紀人就會拿著合同里的離隊條款來敲你的門。後天,我們的技術總監紐維就會收到法拉利和阿斯頓·馬丁開出的空白支票。到時候,你打算讓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你親自去指揮台按無線電嗎?」
這番話猶如一盆冷水,直接潑在了奧地利派系的頭上。
大家心裡都清楚,許書恩說的是實話。霍納在車隊內部盤根錯節,動他,確實容易牽一髮而動全身。
會議室里的氣氛僵持住了。
政治鬥爭就是這樣,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利益的博弈。明茨拉夫想要乾淨的品牌形象和控制權,許書恩要的是車隊的穩定和繼續下蛋的金雞。
就在兩幫人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肯退讓的時候。
坐在桌角的一位負責亞洲市場數據分析的年輕高管,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牆上的大屏幕。
「各位————你們看看轉播畫面。」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大屏幕上,導播剛剛給出了一個慢動作回放。
畫面里,一台藍色的威廉士賽車,在阿布達比的六號彎重剎區,以一種不講物理定律的晚剎車姿態,硬生生地從內線切了進去。
被他強行擠到外線、差點衝出賽道的,正是梅賽德斯車隊的喬治·拉塞爾。
那台威廉士的車身上,印著一個大大的「28」號。
林楓。
「這小子的剎車踏板是擺設嗎?」明茨拉夫平時也看賽車,看到這個離譜的超車鏡頭,也忍不住眼皮一跳。
年輕高管咽了口唾沫,調出一份數據文件,投影到大屏幕的側邊。
「先生們,這也是我今天想在會議上補充的一個重要議題。關於我們明年的主要競爭對手——梅賽德斯車隊的新動向。」
高管按了一下翻頁筆,屏幕上出現了梅賽德斯領隊托托·沃爾夫和林楓經紀人周凱握手的照片。
「兩天前,梅奔官方宣布了。林楓下賽季正式加盟。托托·沃爾夫給他開出了一千三百萬歐元的底薪,外加極高的商業自由度。」
聽到這個數字,在座的幾位董事都皺起了眉頭。一千三百萬歐買一個二年級新秀,這在F1歷史上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托托瘋了嗎?花這麼多錢買一個開威廉士的菜鳥?」一個奧地利董事不屑地哼了一聲,「他是不是想造星想瘋了。」
「他沒瘋。這恰恰是托托最可怕的地方。」
許書恩收起了剛才那種散漫的態度,坐直了身體,目光緊緊盯著屏幕上那台狂飆的威廉士。
「我看過這小子的比賽。從吉達到上海,蒙扎到新加坡,再到拉斯維加斯。」
許書恩轉頭看向明茨拉夫。
「奧利弗,你一直盯著霍納的花邊新聞,卻沒看到外面的狼已經到家門口了。梅賽德斯明年的賽車研發進度非常快。現在,托托又買下了這個中國車手。」
年輕的分析高管在旁邊適時地補充了一句。
「根據我們的推演,如果林明年坐進那台性能更好的梅賽德斯W16里,他將會成為馬克斯在賽道上最頭疼的對手。拉塞爾負責穩定拿分,林楓負責衝鋒陷陣攪亂局勢。梅賽德斯的這個陣容搭配,威脅評級是極高。」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大屏幕上的轉播還在繼續,林楓剛剛完成了一次精彩的交叉線反超,把老將阿隆索耍得團團轉。
看著那個在賽道上張狂肆意、像一把利刃一樣的藍色賽車,每一個紅牛高管的心裡都升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梅賽德斯這幾年被紅牛壓得喘不過氣,現在托托·沃爾夫顯然是準備孤注一擲,搞出了一套最兇悍的陣容來復仇。
在這股實打實的外部威脅面前,紅牛內部的那些權力鬥爭,突然顯得有些可笑和短視o
許書恩輕輕敲了敲桌子,打破了沉默。
「現在的情況很明朗了。」
他看著明茨拉夫,語氣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
「托托·沃爾夫正在磨刀霍霍,準備明年搶我們的冠軍。在這個節骨眼上,你讓我把
自家的主帥給撤了?把整個車隊搞得人心惶惶,然後排著隊看梅賽德斯在領獎台上噴香檳?」
明茨拉夫的臉色變了又變。
作為紅牛的CE0,他當然知道競技體育的殘酷。如果明年車隊成績大幅下滑,他這個主張臨陣換帥的人,絕對要背最大的黑鍋。
題外的公關危機確實讓人頭疼,但如果失去了賽道上的統治力,那才是動了紅牛集團的根基。
「可是霍納的事情如果不處理,媒體那邊沒法交代。這會對我們的品牌聲譽造成持續的放血。」明茨拉夫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媒體要的只是個態度。」許書恩擺了擺手,輕描淡寫地給出了解決方案,「發布一份官方聲明。就說經過獨立調查,指控不成立。集團支持霍納繼續擔任領隊。至於那些流言蜚語,只要馬克斯明年開局連贏三場,誰還會在乎領隊私下裡幹了什麼?」
這就是資本家最赤裸裸、最險惡的邏輯。
在絕對的利益和外部的巨大威脅面前,個人的道德瑕疵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你能帶兵打勝仗,只要你能頂住梅賽德斯的炮火,你就算是個混蛋,也是紅牛不可或缺的混蛋。
明茨拉夫沉默了足足兩分鐘。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正在追趕漢密爾頓的林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遠在阿布達比的霍納,陰差陽錯地被梅賽德斯的一筆簽約給救了一命。
「好吧。」
明茨拉夫收回目光,雙手按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都明白明年我們將面臨多大的挑戰。在這個特殊時期,保持車隊穩定確實是首要任務。關於克里斯蒂安·霍納的留任問題,我們現在進行正式表決。」
明茨拉夫環視了一圈會議桌。
「同意霍納留任的,請舉手。」
許書恩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他身邊的幾個泰國資方代表也跟著舉手。
會議桌左側的奧地利高管們面面相覷。有兩個人看了看明茨拉夫,又看了看大屏幕,最後咬了咬牙,也把手舉了起來。
明茨拉夫沒有舉手,他選擇了棄權。
最終結果,以微弱的多數票優勢,克里斯蒂安·霍納暫時保住了他紅牛車隊領隊的位置。
「決議通過。」
明茨拉夫合上面前的文件,聲音乾澀。
「通知公關部,準備起草支持霍納的官方聲明。散會。」
高管們紛紛起身,收拾東西離開會議室。剛才那股劍拔弩張的政治氣氛,仿佛被一場大雪給掩埋了,只留下一地看不見的算計和妥協。
會議室很快空了下來。
只剩下屏幕里,阿布達比的夜戰還在繼續。
導播把鏡頭切到了紅牛車隊的指揮台。畫面里,霍納正戴著耳機,眉頭緊鎖地盯著屏幕,一隻手還習慣性地抖著腿。
他並不知道,就在剛剛過去的半個小時裡,他已經在懸崖邊上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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