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聯軍內訌

  在將話說到這樣一個地步後,秦安的心裡徹底的做出了決定。

  他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長。

  「我知道投靠宇文家會背上罵名。但我秦安的個人榮辱,和五千兄弟的性命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事實上,眾人越是勸阻,秦安的心中的態度便越是堅決。

  

  「可……宇文家未必願意接納我們吧!」羅開也差不多被說服了,但還是有點不死心地補充了一句。

  秦安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篤定。

  「我好歹對宇文質有恩,也跟宇文家的人打過照面,他們要名聲,要功勞,要能打仗的人。我們這些人,都是他們需要的。」

  李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秦安搶先開口了。

  「諸位。」秦安的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個人,「宇文家再怎麼說,總歸還是大興的臣子,我們投靠宇文家,還是大興的兵,還是為這個朝廷打仗。」

  「這只是一種選擇,一條活路,不是什麼投降叛國,不是什麼背信棄義。」

  「我們好不容易活下來,怎麼著也得活出個人樣,才能替張將軍他們討回那筆帳,我們活越好,才能讓他們死得越值。」

  篝火旁沉默了很長時間。

  只有樹枝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巡邏士兵的腳步聲。

  羅開忽然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嘴笨,說不過你。」

  他站起身,走到秦安面前,看著他的眼睛,「但有一句話,你得答應我。」

  「你說。」

  「投靠宇文家可以,但不能給宇文質當槍使,咱們弟兄的命,是張將軍用命換來的,不是給誰當墊腳石的。」

  秦安點頭,鄭重道:「我答應你。」

  羅開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轉身對著眾將道:「我羅開還是那句話,跟著秦安走,不管他做什麼決定,我都認,他帶我們活著從黑山城衝出來,我就信他能帶我們活下去。」

  程知遠把水囊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仰頭灌了一大口。

  清水順著胡茬淌下來,他抹了把嘴:「老子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想法。秦將軍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只要能活著,給誰賣命不是賣命?反正老子這條命本來就是張將軍和秦將軍撿回來的。」

  薛鉅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我這腦袋本來就不太靈光,想這麼多做什麼?跟著將軍走就是了。」

  韓全沉默著抱拳,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敬看著秦安,眼眶有些紅。

  他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低聲道:「姐夫,我聽你的。」

  但緊接著他又抬起頭,補了一句,「可我還是覺得宇文家不是好東西。」

  秦安被這話逗得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別說出來。」

  李敬用力點了點頭。

  秦安環顧眾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些人,把命交給自己,跟著自己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

  現在又願意跟著自己走上一條可能會沾滿罵名的路。

  自己欠他們的,不止是一條命。

  散會後,秦安獨自在火堆旁坐了很久。

  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想起在百濟時羅開拍著自己肩膀說「好好干」的畫面。

  想起張旭把騎兵交給自己的信任眼神,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弟兄的面孔。

  這一切都不能白費。

  片刻後,秦安熄滅了篝火,站起身,望向遠方逐漸亮起的天際。

  他下達了命令全軍開拔,等徹底擺脫叛軍的追擊,找一處安全的落腳之地,將所有人安頓妥當之後,再去考慮尋求脫罪之法的事情。

  現在,帶兄弟們活著走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殘兵們再次啟程。

  他們的身影在晨曦中拉長,踏過沾滿露水的荒草,朝著東北方向緩緩行去。

  身後是堆積如山的屍骨和還在飄蕩著黑煙的戰場,前方是一片未知的蒼茫。

  而在他們身後,一場暴怒的爭吵正在發生。

  ……

  王家防線前,徐茂和曹德仁並騎而立,面前是滿目瘡痍的戰場。

  屍體已經被清理得差不多了,但地面上的血跡還新鮮著,踩上去黏膩膩的,空氣里瀰漫著揮之不去的血腥。

  王沖走了下來,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衣甲倒還整齊,只是那副強作鎮定的模樣,反而更讓人看穿他內心的心虛。

  「王沖!」徐茂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去,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四萬人守一道防線,擋不住一萬殘兵?你告訴我,這仗你是怎麼打的?」

  好不容易趕過來,卻得知秦安已經跑了,這使得他的心裡那叫一個憤怒。

  這可是最好的絞殺秦安的機會,結果就這樣白白的錯過了。

  王沖臉色一沉,冷聲道:「徐元帥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王家兒郎浴血奮戰,傷亡慘重,難道是假的?你自己看看戰場上那些屍體,多少是我王家的兵?」


  「浴血奮戰?」曹德仁也從馬上跳了下來,鐵塔般的身形往王沖面前一杵,聲如洪鐘。

  「老子怎麼聽說,最後是你下令放開的防線?王沖,你知不知道老子跟秦安有仇?他殺了我那麼多兄弟,你現在放跑了他,讓我上哪找人去?」

  王沖的臉色越發難看,聲音也硬了起來:「曹將軍慎言!什麼叫放跑?我王家軍力拼到最後,實在守不住防線,才不得不收縮兵力保存實力。」

  「秦安那一萬殘兵個個都不要命,換你竇夏的人來守,也未必守得住!更何況,秦安的強大你們不是不知道,你們自己都在他手裡吃過虧,有什麼資格來指責我?」

  曹德仁被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卻沒有立刻反駁。因為秦安確實讓他吃過虧。

  如果不是他們這邊的猛將陳恭挺身而出,就連他本人也要被秦安給陣斬了。

  可這口氣,他咽不下。

  徐茂卻沒有被轉移話題。

  他的眼神冷得像刀子,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

  「秦安確實厲害,正因為厲害,才不能放他走!你今日放跑了他,等於放虎歸山。」

  「等他站穩腳跟,捲土重來的時候,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王家!」

  王沖被戳中了心思,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強撐著道:「徐元帥言重了,秦安帶走的那點殘兵,成不了氣候,大興都快完了,他還能翻起什麼浪花?」

  「成不了氣候?」徐茂冷笑一聲,終於壓不住怒火了,「王沖,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是捨不得自己的兵,怕拼光了家底,想留著力氣以後跟我們爭地盤!」

  他猛地拔高了聲音:「你目光短淺!你以為放走秦安,你王家就能獨善其身?我告訴你,今日你為了一己私利放跑了他,來日等他帶兵殺回來,你王家第一個要倒霉!我徐茂,羞與你這種人同伍!」

  王沖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活了大半輩子,位高權重,何曾被人這樣當面指著鼻子罵過?

  尤其是罵他的人,還是個泥腿子出身的叛軍將領而已。

  「徐茂!你放肆!」王沖的聲音尖利起來,「你一個李崗寨的小弟,有什麼資格對本將軍指手畫腳?」

  「我王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來做主!想指責我?讓李覓親自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當著我王沖的面,說出你剛才那些話!」

  他轉身又指向曹德仁:「還有你!竇夏來了也是一樣!我王家是百年世家,跟你們同盟是給你們臉面,別給臉不要臉!」

  這話一出,場面頓時冷到了極點。


  曹德仁氣得渾身發抖,大手握住了刀柄:「王沖!你再說一遍試試?」

  「夠了!」徐茂一把按住曹德仁的手臂,深深看了王沖一眼。

  那一眼裡有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種看穿之後的不屑。

  「王將軍,今日之事,徐某記下了。李寨主那邊,我自會如實稟報。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王沖一眼,翻身上馬,撥轉馬頭就走。

  曹德仁狠狠瞪了王沖一眼,也翻身上馬,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

  王沖站在城門前,臉色鐵青,卻沒有再說一個字。他身後的裴基走上前,低聲道:「將軍,他們會不會……」

  「不管他們。」王沖咬著牙道,「只要守住洛城,守住王家的地盤,就夠了。至於將來……各憑本事。」

  他轉身走進城門,沉重的門閂落下的聲音在山谷中迴蕩,像一聲沉悶的嘆息。

  三方聯軍的會盟,就以這樣一場不歡而散的爭吵草草收場了。

  李崗寨的人馬轉頭向南,竇夏的軍隊撤回了北面。

  那支本來已經被包圍的官軍殘兵,硬是在三路叛軍的眼皮子底下,從縫隙里鑽了出去。

  徐茂策馬走了很遠,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暮色中的王家防線,面無表情。

  單通跟在他身側,低聲道:「元帥,真的不追了?」

  「追什麼?」徐茂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有些可怕,「王沖已經把防線讓出來了,秦安早跑遠了。」

  單通沉默片刻,又道:「末將總覺得,這次放跑了秦安,日後必成大患。」

  「不是日後。」徐茂緩緩搖頭,「他已經是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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