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暮山晚照收前事,清風一別斷痴緣
山頂上,張明淵看著閉合的虛空,無奈搖了搖頭。
「唉,這都算什麼事兒啊,哪有娘子把自己夫君扔給別的女子的?」
他低聲嘟囔著,臉上露出一副無奈的表情。
可當殘陽的餘暉映在他側臉上時,那揚起的嘴角,卻是無論如何都壓抑不住。
他又怎會不明白蘇燼雪的心思?
她不是不在意,更不是不吃醋。
恰恰相反,正因她在意,才願意給他留下這個空間,讓他親手將這段糾纏了多年的因果徹底了斷。
如此大度又懂事的娘子,夫復何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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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沈凝煙,輕輕抬手。
一縷柔和的仙力自指尖掠出,沒入後者的體內。
仙光流轉間,沈凝煙身上那些傷口開始癒合。
沈凝煙的眼眸頓時亮了。
方才那些肉體上的傷痛,對她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
唯有張明淵對她拔劍相向、說出那些絕情的話,才教她痛徹心扉。
此刻她見張明淵出手醫治。
她倏地坐了起來,就要去抱住張明淵的大腿。
她想哭著對他說,「明淵哥哥,煙兒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煙兒的。」
然而,張明淵卻是微微側身,令她撲了個空。
她的手掌按在地面上,淚眼婆娑、無措地看著張明淵。
張明淵沉默片刻,而後,隔著一段距離。
他在她身邊一塊稍微乾淨的地上坐了下來。
暮山山頂,山色入眼,晚霞爛漫如原野。
「明淵哥哥……」
沈凝煙聲音發顫,
「你方才說的那些話,一定是騙煙兒的,對不對?」
「你一定是被蘇燼雪種下了什麼控制心神的印記,對不對?」
「你才不會不喜歡煙兒的,對不對?」
看著對面哭得梨花帶雨、眼巴巴望著自己的人兒,張明淵的心裡也湧起了一陣複雜的滋味。
怎麼說呢,如果當初自己沒有救她,或許就不會有這堆爛攤子了。
這三千年來,這個丫頭一直纏著自己,怎麼趕都趕不走,他有時真覺得要煩死了。
可是,當年他在虛無之地第一次看見沈凝煙的時候,那時的她,就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無助的女孩...
幾頭猙獰的魘怪將她圍住,她渾身浴血,紫衣破碎,手中的法器早已黯淡崩毀。
她跌坐在泥濘與血泊中,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絕望與無助。
那一刻,張明淵仿佛透過她,看到了剛穿越到玄靈界那三百年的自己。
那時的他,同樣是一介散修,無師無門,無依無靠。
為了爭奪一株低階靈草,他曾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
為了躲避仇家的追殺,他曾在暗無天日的泥沼中蟄伏數月。
那種舉世無望、只能在夾縫中求生的感覺,他太懂了。
面對那樣的沈凝煙,他真的能做到見死不救嗎?
他修仙,是為了掌控自己的命運,不被他人主宰,卻並非要修成一塊無情無義的石頭。
張明淵終於開口了,語氣平靜,卻不留餘地:
「沈凝煙,我方才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沈凝煙的眸子瞬間又黯淡了下去。
張明淵順著話音繼續說下去,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不自覺地湧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不過,我確實有被小雪雪種了印記。」
沈凝煙的眸子猛地一亮。
「明淵哥哥!我就知道!你放心,煙兒一定會——」
「誒誒誒誒!你等等,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張明淵連忙按住沈凝煙的肩膀,見她這架勢,怕不是立刻就要起身去跟自家娘子拼命。
沈凝煙被張明淵這麼一按,立刻就安靜了下來。
她乖乖地坐在那裡,像是一隻生怕惹主人生厭的幼獸。
「明淵哥哥…你說吧…」
「嗯……」
張明淵仰頭望著天邊,目光漸遠,仿佛陷入了回憶。
「她給我種的印記,不是能控制人心神的那種,而是『追魂印』。」
「這種印記你肯定知道,只是用於鎖定他人位置的,並沒有其他負面效果。」
「剛被種下的時候,我是很抗拒的。」
「因為當時我們還沒有互相袒露心意,我只覺得,這個女人憑什麼這麼做?」
「她憑什麼要時時刻刻知道我的方位?這就是監視!這就是對人權的剝削!」
「哈哈哈!」
張明淵忍不住笑出了聲,
「但後來我才知道,因為當時的我還沒有成仙,她是怕我這個喜歡闖禍的人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她還不知道…她是想保護我,想替我撐腰!」
「真是的,那個笨女人。當時給我種『追魂印』的時候,哈哈哈…你知道嗎?」
「她那張臉冷冰冰的,端坐在大殿的主座上,像是個高高在上的女帝。」
「她命令我,像是命令一個微不足道的臣民一樣,當時我心裡非常不爽!」
「但我怕她啊,因為她是紅塵仙,我只不過是一個區區大乘期,在她面前如螻蟻,我只能乖乖地走過去。」
「她第一句話就是叫我不要反抗,結果二話不說就給我種下了個『追魂印』。」
「我當時都懵了,真的懵了,我真想打死她!哈哈哈!」
張明淵拍著膝蓋大笑,眸子裡,滿是對往昔的追憶。
「但是後來,我們因為一句玩笑話,引動了天婚法則。」
「其實我也不知道那什麼天婚究竟是怎麼冒出來的,我天道大哥說,祂也是受一股無上意志的指引才降下天婚的,我當時還以為是紅塵仙『言出法隨』之類的神通。」
「再後來,我們於天婚降下的試煉期間,互相吐露了心聲。」
「到了那個時候,我才明白,我們不僅僅是鬥了五千年,同樣,我們也是互相陪伴了五千年。」
「如果那五千年裡,沒有她蘇燼雪,我真會覺得這種修仙世界,枯燥得沒邊!」
「後來,我們通過了天婚的試煉,結成了天地為證、大道認可的夫妻。」
「成婚之後,我說只有我身上有追魂印,這一點都不公平,所以我也給她種了一個!嘿嘿……這下扯平了!」
「那個笨蛋,明明平日裡是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模樣。」
「結果被我種追魂印的時候,她睫毛抖得跟個蝴蝶似的,還會緊張得臉紅,實在是太可愛了!」
一席話說完,張明淵直接仰面躺在了地上。
地上的殘血在他躺下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霜雪之力凍結,半分沒有侵染他的衣裳。
他望著晚霞漫際的天邊,看著一朵火燒雲,緩緩抬起手,仿佛在虛空中撫摸著一個人的面龐。
那個面龐,是他此生最愛之人的。
「明淵哥哥…」
沈凝煙呆呆地望著躺在地上的男人。
男人的嘴角彎彎的,像是盛滿了春日裡最和煦的暖陽。
她的明淵哥哥笑得很開心,她也應該開心的才對。
可是…為什麼,心裡卻是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像是有一根針,一千道刺一樣,狠狠地扎進了心窩,千瘡百孔、鮮血淋漓!
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痴痴地望著張明淵。
正如她三千年來,每一次看張明淵一樣,眼底里,滿是愛慕、滿是痴心……
「別哭,眼淚會變得不值錢的。」
她趕忙死死咬住嘴唇,試圖制止住自己的眼淚。
可是不知道怎麼了,眼淚就是不聽話地往下砸。
她想乖乖的,她想在明淵哥哥面前永遠留下最乖巧的印象的…
「明淵哥哥…」
她抽泣不止,
「你…你還沒有…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需要回答麼?」
沈凝煙愣了愣。
殘陽下,那是一張寫滿坦蕩,卻唯獨對她沒有半分男女之情的臉。
她的拳頭緊了又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眼淚掉了又掉。
「那煙兒…再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若是你早些遇見的是我,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張明淵被她這個問題問得明顯一愣。
他沉默了,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會嗎?
不會嗎?
應該沒有男人能拒絕一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女孩吧?
可他眼下真的不知道答案…
因為此刻,他的心,早就被那個叫蘇燼雪的女人填得滿滿當當,再也塞不下任何假設。
他坐起身子,目光平靜而認真地看著沈凝煙。
「你是一個很好的女孩,若遇見的不是我,別人肯定都會喜歡你的。」
這一日,張明淵是這樣回答的。
他說完之後,身形便化作了一陣清風,消失在了暮山的山頂。
夕陽漸漸沉於雲海之下,漫天如血的晚霞被暮色吞食。
山風穿過空曠的峰頂,發出嗚咽般的鳴叫,捲起一地殘葉與冰屑。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了她孤零零的一道影子,被夜色拉得極長、極暗。
沈凝煙還呆坐在原地,久久看著張明淵坐過的位置,不能回神。
不過,自這日起。
張明淵在未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沒有再見到過這個身著紫衣、美若煙霞,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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