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了
片刻後，錦繡路背後那條巷子裡，一家看不清店名的炒菜店。
摺疊桌從店裡一直支到巷子口，塑料凳的腿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踮著腳，坐滿了附近寫字樓的上班族和市局的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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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和凌舒到的時候剛好走了一桌，位置在最裡面，靠牆。
牆上貼著一張財神爺的年畫，邊角已經捲起來了，財神爺的臉被經年累月的油煙鍍了一層金黃色的包漿，看起來比剛貼的時候還要富態。
凌舒進門直接報了四個菜名。
老闆娘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手裡捏著點菜本，聽完凌舒報菜名之後連筆都沒動，只是朝後廚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老三樣加個蛋花湯。」
可見凌舒來這兒的頻率。
摺疊桌不大，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擺了三菜一湯。
干煸四季豆的辣椒段炸得焦黑，糖醋裡脊的芡汁在盤子裡汪成一片亮晶晶的琥珀色，酸辣土豆絲切得粗細極其任性，蛋花湯倒是規規矩矩的，蛋花飄在湯麵上，薄得能透光。
白川拿起桌上的茶壺開始洗餐具。
順手給凌舒的一起洗了。
不然她肯定懶的洗。
凌舒坐在對面，本來還在說著「快點快點餓死了」之類的話，但話到嘴邊，看見了白川的動作。
她忽然就沒說話了。
煩死了。
凌舒把視線別開，盯著牆上那張被油煙糊了臉的財神爺。
財神爺沒理她，繼續抱著他的大元寶，笑眯眯的。
她把腿翹起來，又放下。
把她那撮長得犯規的鬢角別到耳朵後面，又讓它自己掉出來。
她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
不就是給你洗個碗嗎凌舒，你在這心跳什麼。
你是沒見過世面嗎。
你是這輩子沒人給你洗過碗嗎。
還真沒有。
她爸凌建國不可能會幫她洗餐具，凌建國的教育理念是——自己的碗自己洗，洗不乾淨就拿鋼絲球，再洗不乾淨就別吃了。
同事們就更不用說了，李哥王哥那幫人吃飯能記得洗手都算他們注重衛生了。
只有白川。
只有白川會自然而然地、不用問的、甚至連想都不用想的，把她的那份也一起洗了。
也只有白川會把她當女孩對待，然後讓她心動。
幾分鐘時間過去，白川把洗好的餐具放到她面前。
「哎呀，那麼講究幹什麼嘛。」
凌舒開口，聲音比平時柔了不止一點點
白川沒察覺到凌舒聲音的變化。
他把自己的餐具也碼好，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苦得能殺人的碎茶末子水，面不改色，喝得苦中苦，那你就很能吃苦。
「就當是個心理安慰，這樣吃飯吃得香。」
「要不要我給你添飯？」
白川問這句話的時候，手已經伸出去準備接她的碗了。
同樣不過腦子的動作，和剛才洗餐具時一模一樣。
但凌舒沒有把碗遞給他。
「不用不用，我給你添。」
她「唰」的一下站起身。
膝蓋撞到了摺疊桌，桌上的蛋花湯晃了兩晃，白川下意識伸手去扶湯碗，但凌舒已經把他的碗從桌上抄起來了。
她轉身朝飯桶走去。
飯桶在店中間靠牆的位置，蓋子被掀開斜靠在牆上。
凌舒走到飯桶前，拿起木勺，把碗湊過去。
米飯的蒸汽撲到她臉上，熱熱的，濕濕的，帶著一點米漿的甜味。
凌舒把木勺插進米飯里，手腕一轉，挖起一勺飯扣進碗裡。
她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
她把空著的左手抬起來，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完了。
紅了。
絕對紅了。
不爭氣。
太不爭氣了。
凌舒你他媽真不爭氣。
她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三遍，然後把貼在臉上的手放下來，重新抓穩碗沿，轉身往回走。
白川坐在位置上，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正在拿筷子挑干煸四季豆里的辣椒段。
他把辣椒段一顆一顆挑出來碼在盤子邊上。
他看到凌舒端著碗回來了，碗裡的飯摞得比他想像的要高。
「你盛那麼多，自己能吃完嗎。」
凌舒把碗往他面前一擱。
「我飯量大。你管我。」
白川看著她，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還是那麼有活力啊這傢伙。
他低頭扒了一口被她壓得瓷瓷實實的白米飯。
「對了，你現在除了心理諮詢，還做別的嗎？」
凌舒咬了一口糖醋裡脊，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偶爾去城東那個道觀幫忙。」
「你還真當了道士啊？」
「幫幫忙而已，也沒什麼特別的事。」
「那你回去給你那個諮詢室的字改改吧，那兩句怎麼看怎麼像算命的。」
「本來就是算命的。」
「你不是心理醫生嗎。」
「這也是治療方法之一。」
凌舒笑了，嘴角的弧度把臉側那撮鬢角往上推了一點。
白川也笑了，兩個人的笑聲在摺疊桌上方碰了一下，然後各自消散在辣椒段和糖醋汁的氣味里。
飯很快就吃完了。
兩人出店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你怎麼回去？」
凌舒問。
「騎共享單車。」
「行。」
凌舒點點頭，把手插進警褲兜里。
兩個人都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裏白川在想明天諮詢室還有兩個預約來訪者要提前看檔案，凌舒在想回去還要寫今天的出警報告順便看看那個被囚禁小伙子的醫院檢查結果有沒有傳過來。
「那我走了。」
白川說。
「嗯。到家發消息。」
「好的凌警官。」
白川笑了一下，轉身朝路邊走。
他走了大概七八步的時候，凌舒的聲音從後面追上來。
「白川。」
他回頭。
凌舒還站在原地。
「那個...」
她結結巴巴的開口。
「反正我們上班的位置離的也不遠，以後約著一起吃飯唄。」
「行啊。」
白川笑著。
本來他也有這個想法，只是剛吃完飯忘了。
「明天手機上聯繫，你應該沒刪我吧。」
凌舒的回答幾乎是立刻的。
「我怎麼會刪你呢，那說好了啊。」
白川點點頭，隨後離開。
凌舒站在原地看著白川的背影。
心裡激動的不行。
果然。
果然和白川在一起最開心了。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浮現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反駁的聲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