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人這一輩子，就是活幾個瞬間

  可是，當櫻井小暮對上路澤飛那雙眸子的時候，她心裡的一切妄想，一切虛妄，瞬間都煙消雲散。

  櫻井小暮身為極樂館的女經理，這輩子也見過不少人了，所以她的眼睛，也能夠看透這些人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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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方說，一個人西裝革履，渾身上下都是手工名牌，手上帶著幾萬塊的手錶。

  襯衫里用黃金領撐的人或許在外人看來風光無限，渾身上下都縈繞著上位者的氣勢。

  整個人站在那裡，就是所有人目光交匯的中心。

  他的目光鋒利令人不敢逼視，可是，櫻井小暮就能看出，這個人所展現出來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這些所謂的氣場，都是虛張聲勢罷了。

  再比如，有的人身材佝僂，長發把臉全部擋住。

  但是在這種人的眼神之中，卻藏著獅子一般的心，就好像在其他人都在嘲笑韓信鑽過流氓的胯下時他卻看到那個人眼裡有刀劍林立起來的戰場。

  當初櫻井小暮也見過一個最凌厲的眼睛，那個眼睛來自於王將。

  那個帶著公卿面具的王將，他永遠都帶著那張面具，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可那雙平靜的眼睛中，卻仿佛潛藏著深淵，漆黑的深淵仿佛能將一切吞沒，而漆黑之下，涌動著人類所能擁有的一切惡意。

  櫻井小暮只見過王將幾面，可就是這幾面，王將都給櫻井小暮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可是今天，櫻井小暮見到了更可怕的眼睛。

  她從路澤飛的雙眼中，看到了無限的淡漠，無限的冷厲。

  以前，櫻井小暮對於王將一直追求的「神」，還有些嗤之以鼻。

  在她的世界裡，風間琉璃就是最大的，其他都要靠後。

  她覺得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神」這種東西，可是，當她見過路澤飛之後，見過路澤飛的那雙眼睛之後，她就篤定，這個世界上，恐怕真的存在「神」這種東西了。

  那雙眼睛下的東西仿佛聖經中的耶和華，祂居於天堂之上，俯視著世界的一切，無論看什麼都是一樣的眼神和表情，因為一切都是祂所創造，所以一切對祂而言都沒有區別，都是等同的意義，所以，一切都有意義，就相當於一切都沒有意義。

  因為這個世界都是那個人創造的，所以一切的世界，對他來說，可能都是虛無。

  櫻井小暮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才讓心情恢復平靜。

  她看著對面的年輕人，臉上的神色重新恢復了平靜。

  她對著路澤飛，笑著笑著說道：「王將行蹤不定，總是留下我一個弱女子看家，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這樣吧，我去聯繫一下？」

  「好。」路澤飛完全不擔心櫻井小暮耍什麼花招，就算是那王將真的來，也沒有什麼關係。

  ......

  一間安靜的和室裡面，櫻井小暮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整個極樂館此刻已經因為路澤飛動了起來，

  但是櫻井小暮的表情依舊淡定。

  她的步伐依舊優雅從容。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中的自己。

  櫻井小暮的身上，穿著珍藏的「十二單」。

  十二單，在日本的禮儀中，是屬於最隆重的那種。

  十二單一共由十二件不同的綢衣組成，由內而外顏色變化就像叢叢的雲霞。

  一般的人，是很難穿出這件衣服的氣質的。

  也只有櫻井小暮的身上，這件衣服風采才會被完全顯示出來。

  在極樂館裡面，只有女經理櫻井小暮有資格穿這件十二單。

  而且，平時都不會穿的，只有在特定的節日才會在所有女孩的簇擁下穿上這件衣服迎接客人。

  當櫻井小暮穿上這件衣服的時候，極樂館一天的營業額，基本上會比平時多好幾倍。

  很多老客人可能都很多天沒來了，但就是為了欣賞櫻井小暮的風采，都會在這一天齊聚在這裡，登門豪賭。

  櫻井小暮今天穿著的「十二單」，沒有給任何人欣賞的意思，櫻井小暮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她將漆黑的長髮束起，斜插一枝山桃花，這是龍王大人最喜歡的山桃花。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對著鏡子裡面的自己微微躬身：「歡迎光臨。」

  櫻井小暮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後一次欣賞自己的美麗，是不是最後一次說出這句她不知道已經說了多少次的話。

  之前，櫻井小暮或許已經厭倦了「歡迎光臨」這四個字，但是今天，她的心情格外輕鬆。

  或許，她一直殫精竭慮地想要把極樂館做好，做大做強，直到今天，她預料到了是極樂館的末日，她也知道，今天可以放下那個沉重的擔子了。

  櫻井小暮知道，蛇岐八家今天來了很多人，畢竟外圍現在已經被無數的黑色汽車給圍得水泄不通了。

  如果櫻井小暮想走，其實是可以走掉的。

  只是，她覺得很累，累到已經厭倦了這一切。

  就算是走，又能走到哪裡？

  她是龍馬，是極惡之鬼，這些標籤，已經是無法抹去的，就算是離開了極樂館，以後還是只能替猛鬼眾做事，替龍王做事。

  而且，她非常厭惡王將。

  是那種打心底的厭惡。

  最近一段時間，王將因為不知名的原因突然變得過於激進，櫻井小暮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想要幹什麼，但是她知道王將對於自己看重的那一個人不懷好意。

  風間琉璃和王將的關係一點也不好這件事，其實在猛鬼眾內部，只有櫻井小暮一個人知道而已。

  櫻井小暮愈發感覺到，王將對於風間琉璃的厭惡，如果，她不能答應王將的任務，那很有可能，王將就會讓風間琉璃來接手這個必死的任務。

  所以，她也非常清楚，自己接下這個任務，實際上也是在替風間琉璃擋子彈了。

  在做這座賭場最輝煌的時候，櫻井小暮就想像過它的末日，這裡匯聚了世間各種欲望，沉浸在深深的地下室里，所以，她非常清楚，這種沾滿罪惡的花朵，不可能開得太久。

  櫻井小暮所在的房間，正好能夠看到樓下的大廳，而樓下是看不到這裡的。

  樓下大廳中柏青哥機器依舊在一刻不休地運作著，形形色色的賭客們還在樂此不疲地揮灑著鈔票，女人們的歡呼與尖叫像是水沸騰時蒸發的水蒸氣一般裊裊升起。

  然而這些喧譁和熱鬧，此刻只是讓櫻井小暮覺得煩躁，莫名其妙地煩躁。

  這一刻，櫻井小暮恍惚間竟走了神。

  她想起了自己五歲那年，父母看到自己血統檢測結果為「鬼」時的驚恐與厭惡。

  那個「鬼」，對於年幼的櫻井小暮來說，意味著人生將從此混沌無光。

  可那個時候，櫻井小暮還不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

  因為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是那種很乖很乖的女孩的，從來不像其他小孩一樣哭著喊著要這要那，也沒有跟別人打架，也不會去搶其他小孩子的吃食。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她會被判定為鬼？！

  櫻井小暮無法理解，從來不惹是生非的自己，為什麼會被判定為鬼呢？

  父母那個時候的表情很複雜，悲痛，卻又沒有任何憐憫。

  那個時候的櫻井小暮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父母對自己的愛，就這樣消失了。

  她什麼都沒做，就簡簡單單因為被醫院判定為鬼，她所擁有的一切，就全部被剝奪走了。

  那時還是個孩子的櫻井小暮完全不能理解。

  後來她被送入了埼玉縣的關愛學校，或者說是關押鬼的牢籠。

  裡面的老師，對他們看上去還算是比較關愛，甚至還表示，只要他們表現得好，他們的爸爸媽媽就可以把他們接走。

  可是，孩子，本來就是健忘的，老師說完也就忘了。

  很多孩子都把老師剛剛說的那些話，當成了玩笑話。

  該玩耍還是會玩耍，孩子們的耐心是和女神對舔狗的感情一樣轉瞬即逝的東西。

  前者可能隔天就消失殆盡，後者稍微好那麼一點點。

  只要轉帳不停，感情一般就不會歸零，可是，總還是有一些人，記著老師說的承諾。

  櫻井小暮，就是其中一個傻孩子。

  她把老師的承諾當真了，或者說，她每天都在對自己進行自我催眠，告訴自己，老師所做的承諾都是真的。

  就仿佛一個溺水的人，這一切只剩下了最後的一根稻草，就是靠著這根稻草，櫻井小暮才能堅持這麼久。

  櫻井小暮才繼續保持著。

  可是，一直到了十四歲，櫻井小暮始終沒有等到自己的爸爸媽媽。

  她依舊相信老師當年無心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一直到櫻井小暮十四歲那年。

  就這麼等了足足八年，十四歲的櫻井小暮最終還是沒有等來爸爸媽媽，但她等來了另一個人。

  有的人說，人的一輩子，或許就是活那麼幾個瞬間，對於櫻井小暮來說，或許從那個瞬間之後，她的人生才算正式開始。

  櫻井小暮記得當時他就坐在了自己的對面，就在櫻井小暮想要看清那個男人的臉的時候，周圍的燈忽然全部熄滅了，世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之中，而那些正在巡邏的警衛卻仿佛全然未覺。

  世界在這一刻，仿佛就只剩下了他和自己。

  櫻井小暮陷入了這一切的黑暗，卻沒有絲毫的害怕。

  這個時候，一個聲音開口了，「十四歲，人生應該剛剛開始才是。」

  男人的聲音很溫柔，甚至帶著些陰柔之氣。

  但是，這種陰柔之氣，卻又不失任何威嚴。

  櫻井小暮深深吸了一口氣。

  男人接著開口，「你聲音很好聽，我想要教你唱戲，我帶你走，等你長大了，我教你。」

  男人只說了一句，可是那句，我帶你走，仿佛帶著某種無上的魔力。

  櫻井小暮根本沒有拒絕的勇氣。

  於是乎，猛鬼眾又多了一個女孩。

  因為本身血統極高的緣故，所以櫻井小暮瞬間就成為了猛鬼眾裡面的核心成員。

  可是，櫻井小暮發現，當初接自己離開學校的男人，居然是猛鬼眾的龍王，他就像是璀璨的星辰，那麼高高在上，那麼閃耀，距離自己又是那麼遙遠。

  他高踞於自己拼命踮腳伸手也夠不到的雲端，而且從那個晚上之後，他再也沒有來找過自己。

  櫻井小暮在加入猛鬼眾之後，就很難見到龍王大人了，而且，每次龍王大人出現，周圍都不缺乏那些窈窕凍人的女孩。

  事實上，櫻井小暮自己的樣子確實不錯，可是，每次在見到龍王大人的時候，櫻井小暮自己都有些自慚形穢。

  櫻井小暮始終記得源稚女給自己說過的話，：「猛鬼眾的成員並不是窮凶極惡的鬼，我們不過是一群生活在黑暗中的蛾子，一輩子也見不到光，只能在在冰冷無助中抱團取暖罷了。」

  櫻井小暮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光。

  關於櫻井小暮的第二個瞬間，終於來了。

  那是一個陽光的午後，龍王大人帶著溫暖的陽光走來，英俊陰柔的臉上帶著比太陽更耀眼的微笑。

  風間琉璃看著那些女成員，說道，「我要開一個很厲害的賭場，但是我一個人，可能弄不好，需要一個女孩幫我照看一下。」

  櫻井小暮，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花光所有的勇氣，去孤注一擲地做一件事。

  那是唯一一次，櫻井小暮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穿過了重重的人群，來到了風間琉璃的面前。

  可是，當走到風間琉璃面前的時候，她卻發現，自己完全不敢去看風間琉璃的眼睛，內心仿佛有一萬頭小鹿在亂撞，她擔心自己的妝沒有化好，又擔心自己的臉很腫。

  櫻井小暮覺得，自己過往的黑暗仿佛壓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害怕風間琉璃大人已經記不起自己了。

  風間琉璃忽然開口道：「哦，原來是你啊，你已經長大了啊，真好看！」

  當風間琉璃話音落下之後，櫻井小暮整個人的內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給狠狠捏住了，她的心跳變得極快，呼吸都有些困難。

  沒想到，他居然記得我!!!

  淚水不受控制地從櫻井小暮的眼角滑落。

  「別哭啦，這不是好事嗎?以後極樂館就交給你打理了。」

  一邊說著，風間琉璃一邊將櫻井小暮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櫻井小暮記了一輩子。

  在遇見源稚女之前，她的人生是黑暗無光的。

  而在見到了源稚女之後，櫻井小暮的人生，完全改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