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二章 有所安，有所依
長珏盯著半空中那艘不要命般衝撞過去的飛船，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詫異。
「大君！是大君！」蛇七的嗓音驟然拔高，眼底湧出一層滾燙的淚意。
他掙扎著站起身來，崩裂的傷口鮮血潺潺。輕輕拍了拍懷裡突然哼唧了兩聲的幼崽，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層顫意：「小公主別怕，大君來接您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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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君？長珏眸子微微一閃。
駕駛艙內，納迦端坐於操控位，戰鬥服緊貼著流暢的肩背線條，戴著亮麵皮手套的雙手穩穩握在轉向器上，軍靴將踏板踩到底。
他猩紅的眼底凝著一層冷漠的瘋狂，透過舷窗，清晰看見對面飛船甲板上卡修斯與安澤逐漸扭曲的面孔。俊美的眉眼間陰翳愈沉，猩紅豎瞳里一片幽深，看不出情緒。
他可以容忍一切針對他的暗殺與算計，唯獨無法容忍，他的小棲淪為王權爭鬥的籌碼。
「跳船！」路西斯額角青筋暴起，一把攥住卡修斯，朝四周厲聲喝道。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驟然炸開，半空中綻開了一場璀璨而刺目的煙花。
火光裂開，滾燙的金屬碎片裹著黑煙四散飛濺，拖著長長的尾焰墜入海面，激起一片滾燙的白霧。爆炸的衝擊波掀翻了周圍幾艘小型飛行器，甲板上的獸人被震得七零八落，有人被甩出艙口，有人被燒紅的鐵片貫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就墜入翻湧的海水中。
一時間，海面上像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落滿了掙扎的身影。
卡修斯被路西斯攥著手臂懸在半空，低頭看著飛船狼藉的殘骸和漂浮在海面上的獸人屍體，臉上那點驚恐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納迦的飛船也變得支離破碎，在濃煙與殘焰中穩穩穿出，船身上還掛著未熄的火星。
他依舊坐在駕駛艙，額角滲出血絲，猩紅的眼底卻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在飛船徹底傾覆的前一刻，他一腳踹開艙門，從半空中躍下。
身後火光沖天，他沒有半分懼怕。
在墜入海中的剎那，身影驟然翻滾，化作一條巨大的蛇影，蛇生兩翼，尾帶鰭，在海中穿梭如電，所過之處，安澤帶來的獸人盡數殞命。
安澤望著汪洋中翻湧的龐然蛇影，驚駭欲絕，朝半空的卡修斯嘶聲喊道：「少君救我！」
話音未落，那三角頭顱高高昂起，沒有絲毫猶疑，一口截斷了安澤那龐大的巨蜥獸形。
卡修斯滿臉驚恐，倒抽一口涼氣：「瘋了……瘋了！納迦瘋了！襲擊帝國戰鬥船艦，還殺了安澤！他一定會被帝國貴族彈劾，淪為人人唾棄的罪人！」
路西斯盯著下方看了一眼，冷笑一聲，帶著卡修斯迅速朝帝都方向掠去。這不正好？納迦大君成了階下囚，才有你的出頭之日。
蛇影在海中游曳，確認再無一個活口後，才迅速朝那艘狹小的船隻掠去。
納迦上船時已經化作人形，濕漉漉的捲髮垂在身後，站在甲板上，目光落向蛇七懷裡那團哭累了，正睡得安穩的小東西。他猩紅的眼眸褪去殺伐，浮起一片極淡的柔和。
他大步上前，蛇七恭敬垂首，將襁褓遞了過去。
納迦摘掉手套，接過幼崽，低頭看她白皙小臉上沾著的水漬，修長的指尖輕輕拂去，隨即抬眸看向滿身傷痕的蛇七，聲音暗啞：「辛苦了。」
蛇七忙搖頭，低聲道：「這是屬下該做的……只是佐伊副將他……」
他沉默下去。
納迦神色未變，平靜道：「無論是生是死，本君都會接回佐伊。」
說完，他目光轉向站在一旁，始終沒有開口的長珏。
猩紅與翠綠在半空中相撞，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蛇七察覺到氣氛凝固，連忙開口：「大君，這位大人途經這片海域，恰好救下屬下和小公主。若非他出手，公主早就落入叛軍手中了。」
納迦望著長珏，微微頷首，聲音簡短：「多謝。」
長珏搖了搖頭，本就是路過，沒什麼好謝的。他轉身時，清冷的眸光掃過襁褓中那張睡得正熟的小臉，平靜地留下一句：「這麼漂亮的幼崽，該好好護著。」
話落，他沒再停留，轉身躍入海中，正要化作海洋體離去，納迦卻開口叫住了他。聲音暗啞，帶著一種不常在人前顯露的遲疑：「閣下，要去什麼地方？」
長珏回眸，沒有說話。
「我需趕赴帝都處理一些事。」納迦頓了下，猩紅的眸子裡一片平靜，「可否勞煩閣下，將我女兒送至不夜城？她的母親在那裡。若我回不來，還望閣下代為轉達，請她好生照顧。」
他相信，那個鮮活如朝陽的雌性，會照顧好小棲。
也相信，這樣一個萍水相逢，卻願意為小棲捨命相救的雄性，值得託付。
蛇七驟然抬眸：「大君！」
「帶她回去，難免遭人惦記。」納迦低頭，用指腹輕輕蹭了蹭小棲的臉頰，聲音很輕。沉默了一瞬，又像自語般低聲道，「她還沒見過她阿母。」
未婚誕下幼崽、襲擊帝國戰艦、斬殺安澤，這些事他從不後悔。但這些罪名，他一人扛就夠了。小棲不該跟著他一起成為王權清算的對象。
若不回去，餘生他都將背負罪名，從大君淪為階下囚，被帝國追殺。
他的小棲，本該隨心而棲，有所安，有所依，而不是與他一同顛沛流離。
況且，卡修斯還活著。
納迦猩紅的眸子落在長珏身上，聲音暗啞：「她母親叫小翠，在不夜城，不難找。」
長珏沒接話，目光從納迦臉上滑過，落回他懷裡的襁褓上，片刻後開口：「知道了。」
他沒有拒絕。
這本就是他要走的方向。
不夜城是海域交匯處，情報最密，魚龍混雜。狐堰的消息說過，坦洲帝國大君晉升九階，廣邀加尼斯貴族赴宴。他想過，阿湄若流落海上，遇到過往船隻，最可能被帶到坦洲帝國。
「多謝。」納迦沉聲道了句謝，隨手拋出一把鑰匙，「我的私人庫房，所有青丘商會的聯邦行通用。報酬。」
長珏翠綠色的眸子一片平靜，抬手又將鑰匙拋了回去：「不用了。」
他不需要。
納迦抬眸看了他一眼，也沒強求，將鑰匙遞給蛇七：「交給小翠。」
「是！」蛇七垂首應下，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壯。
他想跟著大君回帝都，哪怕是死，可小公主……
納迦沒再多言，上前兩步，單膝落在甲板上，將懷裡的襁褓鄭重地遞到長珏面前。
長珏微微一頓，伸手接了過來。
納迦最後低頭看了一眼小棲，隨即化作獸形掠入海中，頭也不回地朝帝都方向去了。
海面重歸寂靜。
長珏抱著襁褓沒有動，低頭看著懷裡那張安穩熟睡的小臉。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哪怕還閉著眼，也輕輕癟了癟嘴，胖乎乎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阿父，卻什麼也沒抓到。
他安靜看了片刻，緩緩伸出手去。
她攥住他的一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小臉上神色安穩下來。
長珏收回視線，躍上甲板，聲音很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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