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父親欄那一欄
臨近年關,燕京的雪一場接一場。
棕櫚泉里的年味也一天比一天重。
李姨把窗花貼上了落地窗,鄭姨開始列年夜飯菜單。
沒錯,年夜飯。
陳心怡今年準備在首都過年了。
這倒不是她有了弟弟老公,就忘記了親生父母。
而是因為她和魏易的父母,兩人的工作屬性比較特殊。
一位派出所所長,一位縣婦幼中心醫院婦科的護士長。
都是領導,還都是工作心極強,責任心極強的那種。
結果就是,夫妻兩人除夕夜和初一都要值班。
換句話說。
就算姐弟倆回去。
頂多也就能早一點和父母吃頓年夜飯,後面估計就找不著人了。
既然如此。
那還不如不回去,或者等爸媽忙完了再回去。
比如元宵節。
更何況陳心怡覺得今年比較特殊。
是她和弟弟的小家庭,在京過的第一個年。
她和父母商量過後,獲得二老同意,於是就愉快的決定留京過年。
而其她人嘛。
金世琳不用說了。
她已經有三年沒有回去了。
林思妍……不客氣的說,她現在完全就是陳心怡在哪她就在哪。
也同樣獲得了林父林母的同意,二老還給魏易打了個電話,讓他關照關照他們的女兒。
而某人就很不要臉了。
「爸,媽,啊,不對,還不能這樣喊。」
他很茶里茶氣保證:「叔叔和阿姨,我一定不會讓思妍姐受委屈的,全包在我身上!」
簡簡單單一個「誤叫」。
就讓那邊的林父和林母,一整天心情都笑嘻嘻的。
王雪麗、蘇茉她們原本就是首都人。
自然留京過年。
唯一有問題的也就姜晚班長,不過她已經提前回家陪過母親了。
她現在也是下定決心,過年要在這邊過。
就連陳昕桐,也同樣獲得了魏易小叔的同意。
讓她今年在首都,陪姐姐哥哥過年。
最後就是皆大歡喜,大家今年一起在首都過大年。
就是這幾天魏易白天經常不在家。
晚上更是沒有回來。
陳心怡對外只說:「他這幾天在吳姐那邊開會,年關項目多。」
搞得陳昕桐有點不高興,跑去問姐姐。
「姐姐,哥哥真的在開會嗎?」
陳心怡笑:「開會是開會。就是開什麼會,你長大就懂了。」
陳昕桐「哦」了一聲,沒再追問,抱著她的毛絨兔去影音室打遊戲了。
這事兒說來也奇。
她和蘇茉都是學霸,但蘇茉不知道為什麼打遊戲就是特別厲害。
而她呢,居然和她哥一樣也是個菜逼。
而且屬於人菜癮還大那種,天天把蘇茉喊過來一起玩。
結果次次墊底。
她還樂此不疲。
這天,早上。
陳心怡起得比平時還早。
她讓金世琳開車,又喊上姜晚作陪,帶上肚子逐漸有一點點顯懷的林思妍。
一群人坐車,前往協和醫院。
副駕上,陳心怡翻著手機里張可馨發來的產檢提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金世琳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從後視鏡里看她:「陳心怡,你今天笑得好瘮人。」
「有嗎?」陳心怡摸了摸自己的臉。
「有。跟黃鼠狼給雞拜年似的。」
「世琳姐,你中文越來越好了。」
「少來。」金世琳把車拐進協和東門,「今天又去可馨姐那兒檢查。你可別在人家地盤上搞事。」
陳心怡笑而不語。
林思妍靠在后座,閉著眼,臉色還是不太好看。
雙胎孕吐折騰得她清減了不少,下巴都尖了。
姜晚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保溫杯,時不時遞過去。
「思妍姐,喝點溫水。」姜晚輕聲說。
林思妍接過來,抿了一小口,又靠了回去。
陳心怡回頭看她一眼,語氣難得溫柔:「思妍,等會兒檢查完,回去我讓鄭姨給你燉點砂仁薑汁蜜糖茶。聽說壓吐的效果,比酸梅湯好多了。」
林思妍沒睜眼,輕輕「嗯」了一聲,覺得不夠又小聲回應,「我、我其實還好,你也懷孕了,你要睡夠啊。」
「有的有的,我現在一天就差睡二十小時了。」
這閨蜜兩人的孕反就很神奇。
都很嚴重。
但一個是嚴重嗜睡,一個是嚴重孕嘔。
也算難姐難妹了。
張可馨今天值上午門診,特意把陳心怡和林思妍約在九點前。
這樣診室還沒正式開診,能安安靜靜地查。
她站在大診室門口等,遠遠看見陳心怡一行人過來,下意識想笑。
可那笑還沒到嘴邊,心裡又莫名地揪了一下。
這段時間,她總是這樣。
白天還好,忙起來什麼也顧不上。
可一到晚上,一個人躺在公寓裡,摸著肚子。
腦海里就忍不住回想起陳昕桐那句「以後我也要給哥哥生小寶寶」。
還有陳心怡說的那句:「小孩子胡說,你別當真。」
金世琳說的:「桐桐其實也不小了。」
除了這些。
福爾摩斯·張,還想起了魏易說過的:「我姐和思妍姐的男朋友,是同一個人。」
「跟我挺像的。」
「尤其在某些方面,幾乎一模一樣。」
她把這些話,這些痕跡,翻來覆去嚼了無數遍,越嚼越心慌。
「可馨姐。」陳心怡已經走到她面前,笑得溫溫柔柔,「今天又要麻煩你了。」
張可馨回過神,努力擠出一個笑:「不麻煩。先進來吧。」
檢查過程很順利。
陳心怡的胎心很好,兩個小孕囊長得勻稱。
林思妍雖然吐得厲害,但胎兒發育也一切正常。
張可馨一邊做檢查,一邊輕聲細語地交代注意事項。
陳心怡躺在檢查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偶爾還和金世琳說笑兩句。
姜晚全程站在旁邊,長相柔美氣質溫和。
張可馨不認識她,剛才好奇的問了一句。
不等陳心怡回答,她就自己說她是陳心怡的生活助理。
等陳心怡和林思妍都查完,張可馨把她們送到診室門口。
陳心怡忽然回頭,看了張可馨一眼:「可馨姐,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張可馨愣了一下,搖頭:「沒有。可能昨晚沒睡好。」
陳心怡嘆了口氣:「你懷著雙胎,不能像以前那麼拼。要是魏易知道你累著了,肯定要心疼。」
聽她這麼自然地提起魏易,張可馨心裡那根刺,又往深處扎了一分。
她勉強笑了笑:「我知道。你們快回去吧,外面冷。」
陳心怡沒再說什麼,帶著人走了。
張可馨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遠,直到電梯門合上,她才轉身回了診室。
診室里安靜下來。
她坐到辦公桌前,想把今天的檢查記錄歸檔。
陳心怡和林思妍的新檔案就放在桌角。
不知道為什麼,陳心怡今天要求新開兩本檔案。
張可馨隨手翻開陳心怡那本。
B超單、激素報告、血常規、孕產史記錄,一頁頁整整齊齊。
她看得很慢,像在檢查自己寫的每一個字。
翻到倒數第二頁時,她的手指停住了。
「丈夫/父親」那一需要孕婦自己填寫的欄目里,明明白白寫著兩個字:
**魏易。**
張可馨盯著那兩個字,呼吸停了一瞬。
她告訴自己,不可能,應該是眼花了。
可是再看。
還是魏易。
重名。
一定是重名。
她慌忙去核對身份證號。
魏易的身份證號她是記得的。
核對完,她的手開始抖。
她又翻開林思妍那本。
「丈夫/父親」欄,同樣寫著:
**魏易。**
同一串身份證號。
同一個聯繫電話。
聯繫電話的尾號,是她通訊錄里置頂的那個號碼。
張可馨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整個人都僵在椅子上。
她顫抖著把檔案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粉紅色的便利貼,邊緣還貼著一個小小的愛心貼紙。
字跡她認得,是陳心怡的,娟秀又帶著幾分俏皮:
**「可馨姐,有些問題是可以直接問我的。——心怡」**
張可馨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在瓷磚上劃出刺耳的一聲。
她衝出診室,沿著走廊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
推門,反鎖,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沒有哭。
她只是抖。
牙齒磕在一起,手指死死攥著衣角,整個人蜷成一團,像一隻被雷聲嚇壞的大鹿。
她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
從陳昕桐那句「以後我也要給哥哥生小寶寶」,她早就該想明白的。
可每次念頭剛冒出來,她都會拼命按回去。
她告訴自己:魏易不會騙她。
他那麼溫柔,那麼熱烈,他說「我們先生孩子,等我到了二十二歲,第一件事就是跟你領證」。
他怎麼會是陳心怡肚子裡孩子的父親?
他們是姐弟啊!
雖然不是親的,可也是姐弟呀!
他怎麼會是林思妍肚子裡孩子的父親?
林思妍那人一看就是超級驕傲的,她怎麼可能會和其她女人共享一個男人?
可那串身份證號,那個電話,那張便利貼,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
她所以為的「姐夫」,和她最愛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張可馨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
她不敢想。
一想,就覺得整個世界都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忽然響起兩聲輕叩。
「可馨?你在裡面嗎?」
張可馨猛地抬頭。
是劉芳。
她的導師,協和婦產科泰斗,全國生殖醫學領域最權威的幾個人之一。
張可馨沒有動。
門又敲了兩下。
「可馨,我上午來巡診,順便看看你。你同事說你值班一半突然跑回辦公室,一直沒出來,怎麼了?」
「可馨,你在裡面嗎?」
張可馨吸了吸鼻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她打開門。
劉芳站在門口,五十多歲的女人,頭髮挽得整整齊齊,白大褂外面套著一件深灰開衫。
臉上的皺紋很淡,眼神清亮,慈眉善目。
她看見張可馨的樣子,眉頭立刻皺起來。
「怎麼搞成這副樣子?臉色這麼差?還哭過?出什麼事了?」
張可馨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劉芳走進來,反手把門關上,拉著她坐到椅子上,又給她倒了杯溫水。
「先喝水。天塌不下來。」
張可馨捧著水杯,指尖還是涼的。
過了很久,她才小聲開口:
「導師,我上回跟您說過的。我最近接診了三個孕婦,她們懷的都是雙胞胎,而且……孩子的父親,很可能是同一個人。」
劉芳一愣,隨即皺眉:「你還惦記著這事?其中一個是你吧?」
張可馨懷孕的事情,並沒有瞞劉芳。
甚至沒有瞞協和醫院裡,她一些關係好的同事。
畢竟她並不怕別人說閒話。
因為那個男人已經答應她,過完年後就辦酒席。
搞個訂婚或者結婚儀式,但因為年齡不夠,正式領證還要過幾年。
可現在呢……
張可馨慘笑一聲:「是我,導師,如果我說我肚子裡的雙胞胎,和另外兩個女人肚子裡的雙胞胎,都是同一個男人的。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
劉芳皺了皺眉,「不可能!」
「可是……」張可馨聲音很輕,「那兩個女人,在她們檔案的父親欄里,寫了我男朋友的名字。」
劉芳沉默了幾秒,語氣緩和下來,卻依然斬釘截鐵:
「可馨,這只能說明,那兩個孕婦都把孩子報在同一個男人名下。不能說明孩子都是那個男人的。」
張可馨抬頭看她。
劉芳繼續說:「雙胞胎主要受女方基因、排卵情況、促排藥物等影響。父方基因決定雙胎?沒有這種先例。如果真有這種基因,那會震撼整個生殖學界。你學醫這麼多年,連這個都忘了?」
「我沒忘。」張可馨的聲音更低了,「可是導師,如果她們沒有吃促排藥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劉芳擺擺手,「三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在同一個時間段自然受孕,還全部是雙胎,而且父方是同一個男人——這個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計。和明天火星撞地球,世界大毀滅一樣了。」
張可馨沒說話。
劉芳嘆了口氣,把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可馨,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懷著孕還值夜班,又接這麼多特殊病例。別把小說、電影、電視裡的情節往自己身上套。」
張可馨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她還是覺得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因為那個男人,他……他不一樣!
可這麼多年學習的知識,還有導師這位權威就站在這裡。
確實也很大程度的緩和了她的心慌。
劉芳見她臉色稍緩,拍了拍她的肩: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你要是實在不放心,就約那兩個孕婦一起做個產前親子鑑定。不過現在孕周太小,抽羊水有風險。等大一點再說。」
老醫生還是覺得不可能。
但為了讓徒弟安心,還是提出了解決辦法。
張可馨輕輕點了點頭。
劉芳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注意休息、按時吃飯、少熬夜。
張可馨一一應下,把導師送到門口。
劉芳臨出門前,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可馨,你要記住。醫學講證據,講科學,不講直覺。就算那本檔案上寫著同一個名字,也不代表什麼。這年頭,一個男人占三個女人便宜的事不是沒有,但讓三個女人同時懷上雙胞胎?不可能!」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除非是試管。可你剛才說,她們沒吃促排藥,更不可能。」
張可馨垂下眼,沒再說話。
劉芳走了。
辦公室里重歸安靜。
張可馨坐在椅子上,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水,發了很久的呆。
她知道導師說得有道理。
醫學上,這幾乎不可能。
可那張便利貼,那串身份證號,那個電話號碼,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她拿出手機,翻到魏易的微信。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發的。魏易說:「老婆姐姐,我這幾天在開會,沒空陪你。等後天會議結束了,再帶你去逛街,回爸媽那邊吃飯,記得和爸媽說一下哈。媽做的醬肉可好吃了,你幫我求一求讓她再做一次。」
張可馨盯著這行字,心莫名的又安定了下來。
是啊。
連導師都說了。
在科學上這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他姐姐和林思妍那邊的情況,應該很複雜。
甚至他姐夫的情況可能比較特殊,所以才需要他出現在他姐和林思妍的檔案上。
用來遮人耳目?
可……遮人耳目的偏偏為什麼又是他?
她的眼睛又熱起來。
她想問:你姐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她想問:林思妍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你的?
她想問:我在你心裡,到底算什麼?
可她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陳心怡。
「可馨姐,今天還順利嗎?」
張可馨看著這條消息,只覺得心裡一陣翻湧。
過去她覺得這個人又親切又溫暖。
明明比自己小,可各方面像自己姐姐一樣。
而且還真的是自己男朋友的姐姐。
現在,她只覺得這個人發來的信息,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刺。
她深吸一口氣,回了一句:
「我有點不舒服,改天再說。」
發完以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慢慢趴下去,把臉埋進臂彎里。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棕櫚泉。
陳心怡靠在沙發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那行簡短得有些失禮的回覆,忽然笑了。
陳昕桐正好從二樓下來,看見姐姐的笑容:「姐姐,你笑什麼?」
「沒什麼。」陳心怡抬起頭,沖她招招手,「桐桐,下來,姐姐教你一句新話。」
陳昕桐蹬蹬蹬跑下來,輕輕依偎進她懷裡。
陳心怡揉了揉她的雙馬尾,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陳昕桐眨眨眼,一臉認真:「那我要去對可馨姐姐說嗎?」
「不急。」陳心怡笑得又甜又深,「等下次見面,你再說。」
窗外,年關的雪,又無聲地落了下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