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我竭盡全力,只是為了追上曾經的自己
須知少時凌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
那時候,陸一鳴站在領獎台上聽見國歌響起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還能更快。
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他游不進的成績,也沒有他破不了的紀錄。
可現在,他竟然連七分五十秒的邊都已經摸不著了。
運動員們常說,傷病和時間是他們最大的兩個敵人。
陸一鳴從前以為,那些退役的前輩們說這話的時候,都是在矯情。
他始終覺得年輕力壯,那些東西離自己很遠。
直到兩年前背上的傷找上門來,他才明白這句話從來都不是矯情。
對於一名游泳運動員來說,成年累月的訓練,腰背肌群的勞損是不可逆的。
醫生跟他攤過牌,說這個傷不影響日常生活,但要恢復到競技巔峰狀態基本不可能。
而對於這一點,陸一鳴並沒有任何能夠解決的辦法。
肌肉可以練、心肺可以拉、技術可以磨。
但那個部位的損傷就像牆面上的一道裂縫,你可以粉刷它、遮蓋它,但它永遠在那兒了。
背上的傷對於陸一鳴來說,就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繩子。
每次他在泳池裡加速到那個臨界點,這條繩子就會收緊,把他往回拽。
醫生說過,如果再保持這種高強度訓練的話,可能會造成更嚴重的損傷,甚至影響他後半生的正常生活。
陸一鳴知道醫生沒有危言聳聽嚇唬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可陸一鳴就是不甘心。
他攥著毛巾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作為一名競技體育的運動員,陸一鳴對於輸贏其實早就看淡了。
陸一鳴不是不能接受輸,他只是不能接受輸給從前的自己。
那個站在最高領獎台上的陸一鳴還在前面跑著,可自己追了兩年了都追不上,反而距離還在一點一點拉大。
孫海東看著陸一鳴那副沉默的樣子,伸手把秒表收了回去:「背還能撐得住嗎?」
陸一鳴動了動肩膀,後腰上方那一塊傳來一陣熟悉的酸脹感:「還行,能練。」
孫海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一次開口:「上次我跟你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陸一鳴沒吭聲,他知道孫海東說的是提議讓自己退役轉行當教練的事。
沉默了許久後,陸一鳴終於開口了:「師傅,我還是想再試一試。」
孫海東聽到他這麼說,嘆了一口氣說道:「一鳴,我知道你要強,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堅持就是對的。」
「你今年已經二十八了,已經過了巔峰期了,等到明年世錦賽的時候,你就二十九了。」
「你覺得以你現在的狀態還能爭的過那些年輕人嘛?還能搶到那張通往奧運會的門票嗎?」
陸一鳴盯著不遠處的泳池沒有說話,甚至連一絲反駁的意思都沒有。
因為孫海東說的,都是對的。
陸一鳴出生在北方的一個偏遠小城的小山村里。
在他的的記憶里,上初中之前他從沒見過泳池。
別說泳池了,連那種正經的水泥砌的池子他都沒見過。
村里人吃水洗衣服都靠著村東頭的那條小溪,小溪往上遊走三里地,有一個水庫。
水庫的水比溪水深了不知道多少倍,底下全是暗流和漩渦。
每年夏天都有周圍村子的孩子因為貪涼跑到水庫游泳而再也沒能回來。
陸一鳴他媽去世的早,老陸怕後媽虧待了陸一鳴,就沒再找。
老陸的日子雖然過的不富裕,但卻從來沒有餓到過小陸。
但母愛這東西,是無法被替代的。
有爹沒媽的日子過久了,陸一鳴性子也就野了,成了十里八鄉出了名的皮猴子。
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翻牆進廢棄的院子探險,就沒有他不敢幹的事。
村里人見了老陸就搖頭,說你家那個崽啊,膽子太大了,早晚得出事。
老陸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子,一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話不多,臉上常年掛著被日頭曬出來的黑紅。
他聽了那些話也不吭聲,回到家坐在門檻上抽了一根煙,煙抽完了,把煙屁股摁滅在地上,做了個決定。
那年夏天,老陸把陸一鳴拽到了村東頭那條小溪邊。
老陸蹲在岸邊,給陸一鳴講了半天的道理。
那些話翻來覆去就是一個意思:你要學會游泳,關鍵時刻它能救你的命。
陸一鳴當時七八歲,聽不太懂。
但看老陸那個嚴肅的表情,也知道這不是鬧著玩的,站在水裡乖乖聽著。
鄉下人沒有正規的教學方法,老陸的辦法簡單粗暴,就是讓陸一鳴趴在淺水區學狗刨。
他自己蹲在旁邊看著,偶爾伸手扶一把。
就這麼練了大概半個多月,陸一鳴已經能在淺水區撲騰幾米遠了。
速度雖然慢,但至少不會沉下去了。
然後有一天,老陸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陸一鳴從岸邊撲騰過來。
等陸一鳴游到他面前的時候,老陸忽然往後退了一步,抬腳蹬在了陸一鳴的肩膀上。
陸一鳴整個人往後一仰,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水流瞬間沒過了頭頂。
溪水從鼻子和嘴巴里灌進來,嗆得他眼前發黑,手腳亂撲騰著胡亂地拍打水面。
陸一鳴那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在水底下掙扎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聽見水聲灌滿耳朵,咕咚咕咚的像要把他吞沒。
無意識的求生本能讓他拼命蹬腿、拼命划水,然後陸一鳴浮了上來。
等陸一鳴的腦袋重新露出水面的時候他大口大口地喘氣,溪水從頭髮上淌下來糊了滿臉。
他看見老陸就站在兩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嘴角緊緊的繃著,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複雜。
陸一鳴嗆得咳嗽了好幾聲,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抹了一把臉,衝著老陸喊了一句:「爸,你幹什麼。」
老陸沒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兩步,伸手把他從水裡撈起來,拍了拍他的後背。
那隻巴掌很大,掌心粗糙得像砂紙,可拍在陸一鳴背上的力道卻輕得很。
「繼續。」
老陸說了一句,然後又把陸一鳴放回水裡。
那天下午陸一鳴被踹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一次他都嗆水、撲騰、浮上來、咳著喘氣、然後被老陸再放回去。
周而復始。
陸一鳴數不清自己嗆過多少次水,也記不住自己是在哪一次突然就不嗆了。
只記得,自己身體裡的某個開關似乎是被老陸給踹開了。
手腳開始自動的配合起來,划水、蹬腿、換氣。
他游出去好幾米遠,停下來回頭看的時候老陸還站在原地的水裡。
那雙粗糙的手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個樣子,但眼角的皺紋好像鬆了一些。
陸一鳴站在水裡沖老陸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換牙後還沒長齊的牙。
老陸沒笑,只說了一句:「以後再去水庫我也能放心一些了。」
然後,就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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