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何為真,何為假?
蕭雲的眼前重新恢復光明時,入目的是一座石殿。
石殿不大,四壁由暗青色的石料砌成,簡潔而古樸。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帶著歲月磨礪出的微光,幾縷不知從何處透入的光線在石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但蕭雲注意到,這座石殿的邊緣總有一種隱約的模糊感,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微風吹皺,那些牆壁、樑柱、穹頂的邊緣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虛化,仿佛觸手可及卻又不屬於此界。
這處石殿不是實體,更像是一道投影。
可是馬上,蕭雲便感覺到了一股熟悉之感。
這處石殿,他來過。
不對,不是他來過,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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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處石殿,是當初司徒蒼給血朗天居住的那座山中石殿!
雖然家具布置截然不同,那些床鋪、桌椅、煉器的鐵砧與工具都已經不見了,但是石殿的結構、材質,甚至是牆角那幾道細紋的走向,蕭雲都不會認錯。
就是那座石殿。
蕭雲的目光緩緩移向石殿中央。
那裡,一團黑影正靜靜地蜷縮在地面上。
那黑影的形狀像一個蜷縮的人形,邊緣微微蠕動著,如同活物的呼吸。
它的形態乍一看像是血幽的外形。
修長的身量、雙角、四肢的輪廓,都與血幽極其相似。
但仔細辨認後,蕭雲發現有所不同。
這團黑影的身高要矮一些,應該只到血幽額頭的位置。
身形也要精瘦一些。
那對雙角也比血幽的小,彎曲的弧度更加柔和。
蕭雲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團黑影上。
腦海中,各種線索如同被打散的拼圖碎片,正在飛速拼合。
小黑……血幽的影子……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黑影……這座司徒蒼曾經為血朗天建造的石殿……那團與血幽相似的血神族黑影……
蕭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個可能。
這個影子,莫非是血朗天的影子?
是成年之後的血朗天的影子?
而兩洲與血陸之上的所有黑影,都是血朗天影子的一部分?
影子依舊安靜地蜷縮在地面上,邊緣輕輕蠕動著。
它沒有攻擊的意思,甚至連一絲敵意都沒有。
它就那樣沉默地蜷在那裡。
蕭雲懸停在不遠處的半空中,目光落在那團黑影上,等待了片刻,確認它確實沒有反應後,才緩緩落回地面。
知世郎的身影幻化而出,懸浮在一旁,慘白的面容上那對漆黑的月牙眼微微眯起,一隻蒼白的手正摩挲著下巴,看起來像是在沉思。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團蜷縮的影子身上,從不同角度打量著它,偶爾歪一下頭,偶爾微微皺眉,卻始終沒有開口說話。
蕭雲沒有打擾他。
以他對知世郎的了解,這傢伙發現了什麼自己會主動開口的,如果他不說,那多半是還沒有想清楚,或者暫時說不清楚。
他不再盯著影子看,而是轉身,開始在石殿中仔細搜索起來。
他先走向最近的那扇石門。
門是暗青色的石質,看起來與尋常石殿的門戶無異。
蕭雲伸出手,掌心貼在石面上,微微發力。
門紋絲不動。
他又催動靈力,灌注掌心,朝著門的方向推去。
那道力量足夠將一座小城夷為平地,可落在石門上卻如同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激起。
門依舊緊閉。
蕭雲皺了皺眉,又嘗試了其他手段。
可是所有的手段落在石門上都不留任何痕跡。
他又走向另一扇門,結果相同。
再換一扇,依舊如此。
蕭雲將所有能看到的出口全部試了一遍,沒有一扇門能夠打開,沒有一處牆壁能夠穿透。
並且,無論是神識還是無往不利的神念,都只能局限在這座石殿的範圍之內,無法向外延伸分毫。
他能感知到的,只有石殿內部的這片空間,以及中央那團沉默的黑影。
「全都走不出去。」蕭雲收回手,低聲說了一句。
他不再嘗試,而是來到了知世郎身邊,目光重新落回中央那團黑影上。
他打量著它,試圖從黑影的蠕動中讀出些什麼。
可那團黑影只是靜靜地蜷在那裡,既不解釋為何將他帶到此處,也不表露任何意圖。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蕭雲已經不記得過了多久,可能是半刻鐘,也可能是一個時辰。
石殿中沒有日升月落,沒有天光流轉,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而難以度量。
就在這時,知世郎忽然開口了:
「蕭雲,知世郎已經確認……這影子一直在說話。」
蕭雲的眉頭猛地一挑,目光從黑影上移開,轉向知世郎:「說話?我什麼都沒聽到。」
知世郎搖了搖頭:「不是用聲音說的……是另外一種方式。」
「知世郎能夠聽懂,是因為之前有跟小黑交流的經驗,這團黑影『說話』的方式,與小黑很相似,但又有所不同,所以知世郎花了一些時間辨認、梳理。」
蕭雲問道:「那它說了什麼話?」
知世郎沉吟數息後,緩緩開口:
「知世郎初步梳理之後,確認了它重複念叨的內容。」他頓了頓,那雙月牙眼微微眯起,像是在組織著那些斷斷續續的碎片,「它說的大致是……」
「吾年少時,有奇遇。」
「遇一人族男子,名司徒蒼。」
「彼時吾以為,人族皆奸詐險惡,與族中長輩所言一般無二。」
「然與其相處年余,方知人族亦有善惡之分,如吾族一般,有善者,亦有惡者,無有定數。」
知世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團依舊蜷縮的黑影上,便又開口:
「後吾父率族眾,毀司徒蒼之家。」
「吾父子嗣繁多,吾並非受器重者。所謂營救,不過託詞。」
「其所圖者,乃人族領地,而已。」
那黑影的邊緣在知世郎轉述到這裡時,微微顫動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更大,如同被人觸及了某道深藏的傷口。
知世郎沒有停頓,繼續道:
「歸族之後,吾心灰意冷。」
「遂離族而去,以散修之身,行於世間。」
「數千年來,兩族征戰不休,吾皆歷歷在目。」
「善者死於刀兵,惡者高坐廟堂。」
「吾見血染山河,白骨成丘,見無數醜惡嘴臉,亦見零星善念如豆。」
「吾始思……何為真,何為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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