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魔影
第118章 魔影
長陽山,歸元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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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子陽負手立於洞前那棵歪脖子老松之下,山風穿谷而過,將他那一襲青衫吹得獵獵作響。
他面上雖盡力維持著平靜,可那雙細長劍眉下的眸子裡,卻分明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
已經整整十天了。
從何景行吞服下那道地肺硫火氣,踏入歸元洞閉關算起,十天時間悄然過去。
按理說,以何景行地靈根的資質,加之其這些年被何子陽以殘酷方式磨礪出的堅韌心性,與粗通的劍意,應該早就度過焚血煉髓」的難關,入得《誅焰元行功》的門檻才對。
可偏偏,洞府內始終沒有動靜傳出。
而洞內那一縷獨屬於【離火】的氣息,時強時弱。
強時仿佛有地火從山腹深處噴涌而出,灼得人面龐發燙;
弱時卻又如風中殘燭,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這種反覆無常的波動,讓何子陽心中愈發不安起來。
他有心進去看看,卻又怕攪擾了何景行,萬一其正到了關鍵之時,被自己衝撞,反倒禍事了。
「莫非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低聲喃喃,眉宇間的焦躁幾乎要化成實質。
山道那邊傳來一陣略顯蹣跚的腳步聲,伴著龍頭拐杖敲擊青石地面的篤篤聲。
何子陽轉頭望去,便見大族老何威賢拄著龍頭拐杖,在一名族中執事的攙扶下,緩緩行了過來。
老者今日換了一身簇新的玄色大袍,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看上去精神頭比往日好了不少。
「子陽,還沒有動靜嗎?」
何威賢在松樹旁站定,那雙渾濁的老眼投向緊閉的洞府石門,語氣中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何子陽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何威賢沉默了片刻,低聲勸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景行這孩子,自己選了這條路,願意散功重修那《誅焰元行功》,光是這份心志便已非常人所能及。
成與不成...
皆看他自身的造化。」
他的語氣格外客氣,甚至帶著幾分以下對上的恭謹。
大族老如此態度,並不僅僅因為何子陽身份貴重,更因為四年過去,何子陽的修為已然一路狂飆到了鍊氣八層。
要知道何子陽重修那《紫霄破滅劍訣》不過短短數年,這般進境,比當年號稱銀沙河第一修士的何勝還要快上幾分。
至於何子陽的實力更是冠絕長陽山上下,無人敢攖其劍鋒。
當然,大家心頭也都清楚,何子陽這般勇猛精進,距離築基之期已是不遠。
而一旦築基,他便會遠赴夏州,拜入天玄門,正式成為歸藏真人座下的入室弟子。
何子陽聽著大族老的話,不由沉默了。
山風拂過他鬢角的碎發,拂過那張稜角分明、已褪盡少年稚氣的臉龐。
他忽然緩緩轉過身,目光投向遠處那片蒼翠的山巒,那是長陽山的主峰方向,也是何家的宗族傳承之地。
「大族老。」
何子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格外的沉穩。
何威賢連忙上前半步,微微佝僂著身子,側耳傾聽。
「子陽有一事,想拜託大族老。」
「你說,只要老夫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何威賢毫不猶豫地應道。
何子陽頓了頓,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遲疑。
片刻後,他方才緩緩開口:「子陽想請大族老幫我在銀沙河範圍內,尋一門妥善的親事。」
何威賢聞言,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滿肚子的疑問幾乎要脫口而出...
親事?
你不是馬上就要去天玄門了?
那等無上仙門之中,什麼樣的高門貴女尋不到,為何偏要在這小小的銀沙河尋一門親事?
可話到嘴邊,何威賢卻忽然閉上了嘴。
他執掌何家數十載,心思何等老辣,轉念之間便已想明白了何子陽此舉的深意。
這孩子是要把他的根,留在何家!
何子陽雖出身何家,但不過旁支,父母早就不在,與族中的聯繫並不緊密,否則不至於連字輩都沒有。
而等他築基去了天玄門,往後便是高不可攀的天玄門弟子,與何家之間的鴻溝越來越大。
名分上來說,他依舊是何家人。
可真要論起來,他日後若在天玄門修行、成家、立業,與何家的羈絆只會越來越淡。
可若是在何家留下一房妻室,甚至誕下血脈子嗣,那一切都截然不同了。
他在何家便有了真正意義上的根!
想通這一層,何威賢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頓時綻開了一抹難以抑制的喜色。
「好!好!好!」
老者連道三聲好,激動得握著龍頭拐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子陽你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銀沙河地界上,咱們何家說話還是有用的,老夫定然親自出馬,幫你挑選出各大築基家族中最為出色的女子!」
何子陽看著大族老那副激動莫名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
他原本只是想了想,並未當真要走到這一步。
可這幾年在長陽山的所見所聞,讓他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與何家之間的那道無形鴻溝,正在一天天變大。
族人們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羨慕、嫉妒,漸漸變成了畏懼和疏離。
就連當年一起在青竹院進學的同窗,如今見了他也都遠遠地避開。
只有何景行,還算能正常與他相處。
可不論何家上下如何待他,他對何家都有很深的感情。
而將根留在何家,既是為了何家,也是為了他自己。
想到此處,何子陽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麼,卻忽地渾身一震。
他猛地轉過身,死死盯住歸元洞那扇緊閉的石門。
山洞深處,那股一直時強時弱、搖擺不定的【離火】氣息,忽然像是衝破了某種無形的桎梏,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轟然爆發開來!
哪怕隔著厚重的石門,何子陽都能清晰地感應到那股熾烈如火、卻又蘊含著某種深邃奧義的靈壓正在節節攀升。
「成了!」
何子陽臉上綻開一抹由衷的笑容。
話音剛落,那道緊閉了十日的石門轟然洞開。
一股灼熱的氣浪從洞口翻湧而出,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微微扭曲變形。
氣浪拂過那棵歪脖子老松,松針瞬間焦枯捲曲,發出滋滋的聲響。
一道人影,從那片蒸騰的熱浪中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
正是何景行!
四年過去,當初那個眉眼尚帶幾分稚氣的少年,如今已長成了肩寬背闊、英姿勃發的青年。
他褪去了幼時的瘦弱,身量比何子陽還要高出一二,眉宇之間那股子沉靜仍在,卻多了幾分淬火成鋼後的鋒銳。
他依舊一身赤紅錦袍,袍角還殘留著被烈焰灼燒過的焦痕,整個人卻精神抖擻,雙眸亮得驚人,仿佛有兩團幽藍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靜靜燃燒。
以何子陽的眼力與這幾年對服氣神通道的了解,一照面便看懂了幾分。
焚血煉髓,脫胎換骨。
成了,當真成了!」
他上下打量著何景行,眼中的滿意之色越來越濃。
何景行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拱手一禮,不卑不亢道:「子陽兄長,大族老,景行終是...入門了這《誅焰元行功》!」
他的聲音比往日低沉了幾分,字字句句卻都透著一股發自肺腑的振奮。
何威賢此刻已是激動得老淚縱橫。
他上前一步,那雙枯瘦的手緊緊握住何景行的肩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細端詳著,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好!
好啊!」
何威賢連聲道好,聲音都在發顫。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族中執事,中氣十足地喝道:「傳令下去,即刻大擺宴席,歡慶三日!
山裡的、山外的,不拘是主支還是旁支,統統都來!!」
大族老心中還是有所偏愛的,畢竟何子陽再好,日後要去天玄門的,只能成為何家的靠山;
而何景行在他眼中,才是何家未來的支柱!
就在長陽山內敲鑼打鼓、喜氣洋洋的同時。
長陽山外,何家灣的田壟上,一道人影正靜靜佇立在暮色之中。
那是一名男子,他身著一襲猩紅如血的法袍,渾身透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煞之氣。
此人身量極高,卻瘦得驚人,兩頰凹陷,顴骨高聳,乍一看去仿佛一具裹著法袍的骷髏架子。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左邊眼角處那道猙獰的疤痕。
那疤痕足有寸許來長,如同一隻蜈蚣趴在那裡,從眼角一路蜿蜒而下,直沒入衣領之中。
疤痕邊緣還泛著一層不正常的暗紅色,顯然是被某種陰毒術法所傷留下的痕跡。
男子負手立于田壟之上,血紅色的法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越過那一片片長勢喜人的靈稻,越過那些錯落有致的靈田莊子,投向了巍峨聳立的長陽山。
那座山,曾是他的家。
甚至就連腳下的何家灣這片土地都是他家的。
「時隔三十餘年...我徐子昂,終是回來了!」
男子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既有刻骨銘心的恨意,也有近鄉情怯的恍惚,更多的卻是一種積蓄了數十年、終於尋到了宣洩口的決絕。
「當年何家上下,奪我徐家基業,屠我徐家血脈,只余我一人僥倖逃出生天...
他低聲呢喃著,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冷,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三十多年來,我臥薪嘗膽,輾轉萬里,拜入血王宗門下,日夜苦修,只為有朝一日能重返銀沙河,拿回我徐家失去的一切!」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周身的氣息驟然一變。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血煞之氣從他體內噴涌而出,那氣息陰冷、黏稠,仿佛有無數的冤魂在其中掙扎哀嚎。
血煞之氣在他身後迅速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虛影。那虛影看不清楚面目,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壓,只遠遠瞧上一眼,便讓人頭皮發麻。
「何勝,你雖死了,可你何家還在。
你當年欠我徐家的血債,便由你的族人...來一一償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便化作一道詭譎至極的血影,倏忽之間便已掠出百丈之遙。
那血影無聲無息,連田壟上的靈稻都未曾被驚動半分,仿佛只是一陣晚風拂過。
只是徐子昂並未朝著長陽山而去,反倒急速遠離,看其離去的方向,竟是去了周家的落雲山。
夜色漸濃,血影如鬼魅般無聲遁行。
三個月後,萬壽潭水府後殿。
幽藍寒焰在水波中無聲燃燒。
那火焰並不熾烈,但冷得刺骨,焰心處一點極致的白芒凝而不散,將周遭靈泉之水都逼得寸寸凝凍,咔嚓作響。
冰藍冷焰在青蛇的操控下,化作九道細長的火線,如靈蛇般纏上一枚拳頭大小的圓珠。
那圓珠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灰色光暈。
光暈之下,隱約可見繁複的禁紋如同血管般密密麻麻交織成網,每一道紋路都在微微跳動,仿佛活物。
「青兒,再加大兩分火力。」
何勝盤膝坐於主泉之畔,以【微瀾】加持神識,細緻觀察著冰咤陰雷寶珠的每一分變化,不時發出指令。
青蛇盤踞在側,那顆足有磨盤大小的蛇首微微昂起,豎瞳中倒映著幽藍的焰光。
它張口一吸,腹中那枚培育了數年的玄灼冰焰種驟然一震,周身鱗片泛起一層青藍交加的寒芒。
九道火線在它的催動下驟然粗壯了一圈,焰色從幽藍轉為一種近平透明的冰藍,所過之處連靈泉之水都被凍成了細碎的冰晶。
那枚瑩白圓珠在寒焰的包裹下開始劇烈震顫。
珠身上原本流轉的銀灰色光暈迅速向內收縮,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光暈每收縮一分,珠身便凝實一分,珠體內部隱隱傳出沉悶的雷鳴之聲。
聽到如此動靜,何勝心知這冰咤陰雷寶珠的煉製已然到了最後,冰火交擊激發冰雷,只消冰咤陰雷被激發出來,這寶物便算煉成了。
此寶以寒魄玄晶石,千寒冰珏以及墨玉血蚺那顆能激發血色雷光的蛟角為主材,再輔以多種二階靈材,何勝見縫插針地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方才初步煉成法寶坯子。
但真正的點睛之筆,必須藉助寒焰之力,完成水火雙煉。
按照《上霄十二靈寶秘錄》上的記載,冰咤陰雷寶珠的核心在於冰火共濟,陰陽相生o
寒焰屬陰,雷光屬陽。
寒魄玄晶石性極寒,蛟角蘊含的血色雷光則是至陽至烈之物。
兩者物性相衝,若以尋常火煉之法強行融合,必然炸爐。
唯有寒焰,性屬陰寒,卻又具備火焰的煉化之力。
以寒焰為媒,緩緩熬煉,將蛟角中的雷光一絲一絲地抽離、純化、再壓入寒魄玄晶石的核心,方能在冰火交擊之際,讓陰陽二力相濟相生,最終煉成那冰咤陰雷。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何勝的聲音再度響起:「收半分火力。」
青蛇豎瞳微眯,九道火線同時一顫,焰光驟然收斂。
那枚瑩白圓珠在火線收束的剎那,猛地爆發出一團刺目的銀白光芒。
光芒之中,一道細若髮絲的血色雷光從珠體深處被生生拽了出來。
那雷光雖細,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它甫一出現,整座後殿的溫度驟然攀升,靈泉之水竟在寒焰包裹中咕嘟咕嘟地沸騰起來。蒸汽與冰晶並存,冷熱交加,將穹頂上那星輝映照出的光影攪得支離破碎。
這便是蛟角中殘餘的蠻荒雷煞。
何勝曾以【微瀾】神通細細感應過,墨玉血蚺這枚蛟角雖未完全長成,但其中蘊含的雷光之烈,已隱隱觸及三階的門檻。
若是強行煉化,稍有不慎便會被雷煞反噬,輕則寶珠炸裂,重則煉器之人遭雷火噬體o
但寒焰恰是這雷煞的克星。
冰藍寒焰如水銀瀉地般滲入那道血色雷光之中,冷熱交擊之下,雷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一層層剝離、純化。
雜質化作縷縷黑煙從珠體中溢出,消散在靈泉之中;
而那被純化後的雷光,則呈現出一種純粹的銀白色,與珠體本身的銀灰光暈漸漸融為一體。
這一煉,便是十日。
這十日裡,何勝與青蛇不敢有半點輕忽。
青蛇負責操控寒焰,以文火緩緩熬煉,將那血色雷光一絲一絲地抽離、純化、再壓回珠體;
何勝則以微瀾神通加持神識,時刻感應珠體內部的每一絲靈力流轉,稍有偏差便立刻調整。
這期間,青蛇的法力數次耗盡,全靠何勝以靈石布下的小聚靈陣強行補充。
何勝自己的神識也消耗極大,但他畢竟是假丹修士,自然還扛得住。
當最後一縷血色雷光被徹底純化,那枚瑩白圓珠驟然一顫。
珠體表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禁紋在同一瞬間齊齊亮起,銀白色的雷光與冰藍色的寒焰彼此交織,沿著禁紋的脈絡飛速遊走。
剎那間,整座後殿的氣溫驟降到了極致。
靈泉之水無聲無息地凝成了一整塊巨大的冰坨,穹頂上那片以星輝映照的光影也被凍得凝滯不動。
一切仿佛都被定格在了這一瞬,唯有那枚圓珠在冰坨中心緩緩旋轉。
它每轉一圈,珠身便縮小一分。
拳頭大小、雞蛋大小、龍眼大小,最後凝成一枚不過拇指指節大小的瑩白寶珠,通體剔透,內里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白色雷光在緩緩遊走。
那雷光看似溫馴,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
嗡...
一聲極細微的嗡鳴從珠體中傳出。
那聲音不大,卻仿佛直接響在神魂深處。
緊接著,那枚寶珠驟然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
轟!
冰坨炸裂。靈泉之水倒卷而起,化作漫天水霧翻湧不息。
水霧之中,拇指指節大小的瑩白寶珠沖天而起,懸停在後殿穹頂正中央。它通體散發著刺目的銀白光芒,光芒之中隱隱有冰藍色的寒焰與銀白色的雷光交織流轉。
何勝抬起頭,眼中滿是震撼。
他伸手虛招,那枚寶珠微微一顫,隨即化作一道銀白流光落入他掌心。
此物入手冰涼刺骨,卻又隱隱有一股溫熱之意從那道遊走的雷光中透出。
陰陽交織,冰火共生。
這也代表冰咤陰雷寶珠,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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