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再滅
第94章 再滅
下江坊,上河街。
暮色將盡,街上行人漸稀,零零散散的鍊氣散修行色匆匆地趕在日落前採買些零碎物件。
重建後的天海商會下江分會氣派依舊。
前堂內,跑堂夥計周阿四正百無聊賴地靠著櫃檯打哈欠。
自打前不久林晚柔在長陽山遭了磨難,整個分會便籠罩在一股陰沉氣氛里,連帶著上門的主顧都少了許多。
正出神間,門帘被人從外頭掀開。
周阿四一個激靈站直了身子,臉上瞬間堆起生意人慣有的殷勤笑容,朝那邁進門檻的身影迎了上去:「這位道友,不知道你需要點什麼?咱們下江分會的法器那可是一等一的精良,無論是攻伐利器還是護身法器,應有盡有...」
來人是一名身著青衫的儒雅修士,面容清秀,氣質溫文,看上去不過鍊氣後期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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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頷首,嘴角掛著一抹淺淡的笑意,目光在堂內陳列的法器上緩緩掃過。
「我先自己轉轉。」
儒雅修士的聲音不急不緩,頗有幾分書卷氣。
周阿四自然樂得清閒,笑著應了一聲,便退到一旁。
那儒雅修士在堂內踱步,時而駐足端詳一件法器,時而又搖搖頭繼續前行,儼然一副認真挑選的模樣。
然而不過十數息後,周阿四隻覺眼前一花,那儒雅修士的身影竟憑空消失了!
他使勁揉了揉眼睛,茫然四顧,堂內空空蕩蕩,哪還有半個人影?
與此同時,那儒雅修士卻是身形迅疾的穿過了前堂與後院之間的廊道,朝著後堂深處那片新建起的庭院直奔而去。
重建後的晚芷居比舊日更加精緻,朱漆廊柱,琉璃瓦檐,院中甚至還移栽了兩株品相不俗的靈桃樹。
嗡...
一聲輕微的震響傳開,卻見這座庭院上空陡然一亮,一枚皎白如月的圓珠無聲無息地懸停在了半空之中。
那圓珠通體瑩白,表面有細密的水紋流轉,甫一出現,周遭的空氣便驟然變得濕冷黏稠。
下一瞬,滔滔水浪裹挾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氣息,如天河決堤般從圓珠中傾瀉而下,朝著晚芷居兜頭灌去!
「哪裡來的賊子,敢在下江分會放肆!」
晚芷居中傳出一聲女子的厲喝,聲音急促而尖利,正是林晚柔。
她話音未落,另一個渾厚沙啞的冷哼便重重響起。
「哼!」
這一聲冷哼如同悶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嗤!
一道青綠色的厲芒從晚芷居中破窗而出,撕裂了漫天的水幕,直取闖入後院的儒雅修士。
那厲芒快得不可思議,方一出現便已橫貫長空,赫然是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槍芒!
那儒雅修士似乎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被那道槍芒正正擊中。
砰!
一聲悶響,他的身軀轟然炸裂。
然而詭異的是,沒有血肉橫飛,沒有骨碎筋折,只有漫天水珠四濺開來,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那些水珠並未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微微一滯,隨即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盡數匯入了皎白圓珠傾倒出的腥臭水浪之中。
更詭異的是,那枚皎白圓珠竟還在傾倒水浪,仿佛要將整個晚芷居都淹沒在毒水之中,卻沒受到半點影響。
好在晚芷居四周及時升起了一層淡青色的光罩,將整座庭院籠罩其中。
水浪拍打在那光罩上,順著弧度滑落,四散流溢。
可那些溢出的毒水所過之處,青石地磚瞬間被腐蝕出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孔洞,滋滋作響的同時騰起刺鼻的黃煙。
院中那兩株靈桃樹被毒水濺到,碧綠的葉片頃刻間焦黑枯卷,樹幹上鼓起一個又一個膿包,隨即爆裂開來,流出黏稠的黑汁。
就連光罩本身也在毒水的持續侵蝕下微微顫動,靈光閃爍不定,隱隱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陳克山,你死期到了。」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在整座後院中來回飄蕩。
那聲音不高不低,甚至稱得上平淡,卻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讓人根本無法判斷說話之人究竟身在何處。
「是誰在故弄玄虛!」
又是一聲怒喝從晚芷居中傳出。
緊接著,第二道槍芒破空襲出,這一次它的目標是半空中那枚仍在肆意傾倒毒水的皎白圓珠。
槍芒如電,瞬息便至。
眼看就要將圓珠擊碎,那圓珠傾倒出的水浪之中卻突地探出一隻手來。
那隻手五指張開,徑直朝槍芒抓去!
砰!
又是一聲悶響,那隻手在接觸槍芒的瞬間便轟然炸裂,化作無數細密的水珠四散飛濺。
但與此同時,那道足以穿金裂石的槍芒竟被硬生生抵消。
水浪翻湧不息,那隻碎裂的手重新凝聚成形。
緊接著,一顆頭顱從水浪中緩緩鑽了出來。
那是一張極為扎眼的面孔。
面容陰鷙如禿鷲,顴骨高聳,兩頰深陷,一雙三角眼微微眯起,眼角處有一道蜈蚣般的猙獰疤痕蜿蜒而下。
這張臉甫一出現,便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凶厲煞氣,仿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惡鬼。
緊跟著,脖子、肩膀、軀幹、四肢...
水浪中的人影以極快的速度凝聚成形,最終化作一個完整的人,懸立在漫天水浪之中。
晚芷居內,陳克山一槍撐地,獨臂緊握槍桿,渾身肌肉緊繃如弦。
當那張臉從水浪中浮現的剎那,他的瞳孔猛然收縮,失聲低呼:「黑水澤劫修...徐昆?!」
徐昆的凶名在黑水澤一帶可謂無人不知。
不留痕」的二當家,築基大圓滿修士,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條人命。
左近州中的大小仙門不止一次發出過針對此人的決殺令,天海商會內部也有關於此人的懸賞,討死令的畫像陳克山見過不止一次。
尤其是眼角那道蜈蚣疤痕,辨識度實在太高。
此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要對下江分會動手?
陳克山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可一時間卻又說不上來。
徐昆的凶名實在太過響亮,以至於讓他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忌憚。
然而不等他細思,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水浪之中,一個接一個的人影開始凝聚。
第二個徐昆,第三個徐昆,第四個..
短短几息之間,九個一模一樣的徐昆從水浪中鑽了出來,每一個都栩栩如生,連眼角那道蜈蚣疤痕都分毫不差。
「陳克山,你死期到了。」
所有的徐昆同時開口,聲音層層疊疊,匯成一道詭異的合唱,在後院中來回激盪。
話音剛落,這九個徐昆便四散開來,以一種玄妙的環形陣勢將整座晚芷居圍在了中央。
他們或站或立,或懸浮於半空,姿態各異,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陳克山心頭陡然警兆大作!
他不再等待,體內法力狂涌,獨臂一振,龍桃木萬合槍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他準備主動出擊,先破開這詭異的陣勢再說。
然而就在他即將出手的剎那,眼前的景象猛然一變!
晚芷居消失了,那些環繞四周的「徐昆」也盡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不見盡頭的大江,江水滔滔,濁浪排空,水汽氤氳。
頭頂是陰沉沉的天幕,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江面上,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浪潮轟鳴。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浮在江中,身周儘是冰冷的江水。
而原本應該近在咫尺的林晚柔,此刻卻不見了蹤影。
「這是...幻陣?!」
陳克山心頭劇震。
他完全無法理解,對方究竟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布下如此規模的幻陣。
要知道布置陣法需要陣基、陣紋、靈力節點的配合,絕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可眼前這片天地,竟讓他這個以追蹤聞名的神捕」都有些分不清真假。
但他已無暇細想,因為心中那股警兆愈發緊迫。
那是一種被毒蛇盯上、隨時可能斃命的窒息感,是他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鍊出的直覺。
他不敢再有半分大意。
左手一翻,先將一枚保命的護身符籙貼在胸前,又用空蕩蕩的右邊衣袖卷著一張符寶,以備不時之需。
獨臂則緊握龍桃木萬合槍,槍尖斜指江面,渾身法力運轉到了極致。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遲遲沒有到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息,百息...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除了洶湧的江水與傾盆的暴雨,什麼都沒有。
陳克山緊繃的神經在這種死寂中漸漸產生了一絲難以抑制的疲累感。
就在這時,江面終於有了動靜。
一道巨大的暗影從江底緩緩升起,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嘩啦!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水響,一顆大過磨盤的碩大頭顱破水而出。
那是一條五彩斑斕的巨型水蛟,鱗甲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泛著鮮艷的光澤。
它那雙銅鈴大小的豎瞳冷冷地盯著陳克山,不帶半分情感,只有純粹的、屬於獵食者的冰冷。
就是這股氣息!
陳克山一顆心幾乎停止了跳動。
那水蛟身上散發出的蠻荒氣息之濃烈,已隱隱超出了築基期的範疇,幾乎逼近了假丹期大妖的層次。
他的氣勢不由為之一奪。
就在這時,水蛟張開了那布滿利齒的巨口。
但它並沒有發動攻擊,而是吐出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翻滾著飛到陳克山面前,落在江面上,被翻湧的江水推得輕輕晃動。
是一顆頭顱。
林晚柔的頭顱!
那張美艷不可方物的臉此刻蒼白如紙,雙眼圓睜,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脖子斷口處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利器生生梟首。
陳克山瞳孔驟縮,握槍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那個聲音在這時又響起了,依舊平淡得幾乎沒有感情波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他的心底:「陳克山,你完了。
就算你今日能逃出來,海老會放過你嗎?
他會剝奪你的一切,把你趕出林家,讓你從此成為一條路邊野狗。」
這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陳克山最不願面對的現實。
他是林家贅婿。
贅婿在林家那種高門仙族裡的地位,連狗都不如。
他能在林家立足,靠的就是這身本事。
可如果林晚柔死了,而他獨活...他很清楚自己要面對什麼。
即便他知道這一切很可能是對手設下的攻心計,可林晚柔的頭顱在前,還是讓他的心神亂了!
「陳克山,你死期到了。」
話音落定的瞬間,陳克山只覺後腦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狠狠刺穿了他的識海!
那是一種極為陰毒的神識攻擊,甫一入識海便化作上百根無形的銀針,瘋狂地穿刺、
攪動。
陳克山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他的神識原本不弱,換作平時絕不至於被一擊得手。
可方才那一瞬間的心神失守,讓他的識海防線打開了致命的缺口。
趁此機會,那條一直靜立不動的巨型水蛟猛然張開了大口。
五團蘊含著恐怖毒性的水團從蛟口中連環噴出,齊齊轟向陳克山!
千鈞一髮之際,陳克山胸前那枚護身符籙驟然亮起。
一層深藍色的光罩在他身周亮起。
這同樣是一張三階護身符籙,是他在族中以不小的代價換取到的。
轟...
五團毒水團接連炸開,恐怖的威能如同接天連地的水柱般沖天而起,方圓數十丈的江面被炸出一個巨大的凹陷,水汽蒸騰,毒霧瀰漫。
爆炸中心的光罩劇烈顫動,靈光閃爍明滅,卻終究扛住了這一輪毀天滅地的轟擊。
待陳克山勉強從那撕裂般的頭痛中回過神來,卻驚駭欲絕地發現,他腳下不知何時已變得漆黑如墨。
那些黑水正無聲無息地腐蝕著他的護身靈光,原本還能支撐片刻的靈光屏障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
更可怕的是,他的法衣也在被腐蝕,衣角已經焦黑捲起,寸寸碎裂。
而隨著護身符籙的力量在與毒水團的對抗中徹底耗盡,失去了最後屏障的肌膚,開始直接接觸到那劇毒的江水。
他的下身在消融!
先是腳趾失去了知覺,緊接著是腳掌、腳踝..
血肉如同被投入強酸中的蠟塊,無聲無息地化為一灘膿水。
「不!」
陳克山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拼盡最後的法力想要衝天而起,逃離這片死域。
但那慘叫聲剛一響起便戛然而止。
他的眉心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
嗤!
一聲輕響,一柄通體幽藍的奇形鋒刃從他後腦貫入,眉心穿出。
鋒刃兩側的鱗羽微微翕動,將他的頭顱從內部轟然擊碎!
紅的白的四散飛濺,卻在那漆黑的毒水中迅速消融殆盡。
陳克山的屍體失去了最後的力量支撐,撲通一聲栽入江中。
那江水翻湧了幾個氣泡,便再無聲息。
緊跟著,瀰漫的幻象如同被戳破的水泡般悄然消散。
暴雨不見了,江水不見了,那條宛如天災降臨的巨型水蛟也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
原本的晚芷居,甚至是整個下江分會,此刻已徹底傾覆在滔滔毒水之中。
朱漆的廊柱被腐蝕得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木樁,琉璃瓦碎裂一地,院中的靈桃樹更是連根都被毒水化去,徒留兩個散發著腥臭氣息的深坑。
無論是陳克山還是林晚柔,都已然屍骨無存,在毒水中被徹底消融。
徐昆」的身影從陰影中緩步行出,其面上微有藍光閃爍,隱現一二分府主」原本的樣子。
「千水幻影法身的確威能頗大,九道法身瞬間成陣更堪稱大殺器,若日後將陣法更進一步,威能還能更進一步。
但唯一的缺憾便是法力消耗過大,難以久持。」
何勝搖了搖頭,剛才臉部的藍光異象正是法力不足的表象。
他現在可以進行兩層偽裝,以法身幻化一層,而本尊再以血肉脫胎術再進行一層偽裝,尋常修士絕難識破。
好在通靈法器對法力的消耗並不大。」
只見血毒子母刃如同一尾靈動的游魚,繞著他緩緩遊動,發出極細微的嗡鳴,似乎在邀功。
何勝伸出手,那柄通靈之刃乖乖落入掌心。
與此同時,半空中那枚皎白圓珠化作一道晶瑩的流光,鑽回了何勝袖中。
緊跟著,一道水藍法身從前堂的方向行來,拱手送上一個儲物袋;
不多時,又有一道法身從晚芷居外面的暗處行來,亦送來一個儲物袋。
待兩道法身消散,何勝清點了下搜刮的東西,和前一次洗劫下江分會的收穫相差無幾,各類法器、靈材加上靈石,差不多價值十來萬靈石。
不過此番收穫的大頭還在於陳克山的遺物。」
那杆龍桃木萬合槍就不用說了,何勝還在其儲物袋內搜刮到了數萬塊靈石,以及此前這傢伙準備用來交換通悟果的玄灼冰焰種」。
此外,另有兩件寶材,分別是三階下品的龍桃木」,以及三階中品的萬年青木芯」。
這自然是陳克山用來籌備煉製法寶雛形的材料,光這兩件東西,就值當四五十萬靈石0
再加上幾件其他法器與林林總總的靈材,丹藥等物,陳克山的身家價值至少七十萬靈石,如今都便宜了何勝。
反倒是林晚柔的遺物不多,此女看似地位不低,但以築基修士來說,可謂精窮。
搜遍儲物袋,都湊不出十萬靈石的東西。
不過何勝之前輕易滅殺此女後,通過搜魂得知,此女當初劫殺飄哥的真正目的,竟是為了將何家從長陽山趕出來。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為她掌握了一條線索,長陽山內疑似有天河宗秘境!
而這條線索,她之前竟是死死守住,連林天海都未曾告訴。
此女心機之深,若非我神識遠勝於她,搜魂來的徹底,只怕還無法窺破此秘。
只是沒想到長陽山也會與天河宗扯上關係,如此說來...
通過對林晚柔搜魂,他已然知曉天河宗來歷,數千年前的化神宗門,稱霸數州之地。
可惜,卻在道統更迭的時代浪潮下,被新興的服氣神通道大宗覆滅。
也正是知曉了天河宗的來歷,何勝才對千水幻影法身」的威能沒那麼驚訝了。
畢竟是化神宗門的上乘法術傳承,還經過了那位疑似元嬰甚至化神修士的改良,以及超拔之術和神通雛形的推衍指引。
長陽山...天河宗..
何勝不由朝著長陽山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隨後搖搖頭,暗道:
我此番再滅下江分會,且將林晚柔、陳克山盡斬,還不曉得會掀起多大的風浪。
此時不宜去何家,且先去元霞仙城躲避一段日子,探聽風色的同時,順帶尋天符老叟購買幾張測命符。
待到風波過去,再作其他打算不遲。」
一念及此,何勝再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朝著天邊鴻飛冥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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