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記名弟子
第92章 記名弟子
嘩!
滿山譁然。
所有人齊刷刷循聲望去,都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人物這般勇,敢當眾羞辱林晚柔。
就見長陽山上空,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青色劍光。
那劍光溫潤如玉,並不刺目,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
劍光之中,一道修長的身影憑空而立,衣袂獵獵當風。
那是一名女子。
她身著一襲青衫,背負長劍,烏髮如瀑般傾瀉而下,僅以一根青色絲帶隨意束在腦後。
她的面容冷峻而清絕,眉眼間不帶半分煙火氣,仿佛是從九天之上俯瞰人間的劍仙。
最奇異的是她的雙眼,瞳孔深處隱隱有劍影流轉,每一次眨眼都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鋒芒在虛空中掠過。
她就那樣靜靜立在空中,周身沒有半分靈力波動,卻讓在場修士都感到好似有劍鋒割面一般。
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純粹的、鋒銳到足以斬滅一切的劍意。
她站在天光之下,衣袂當風,恍若女劍仙臨塵。
林晚柔直接被罵懵了。
以色侍人,旁支賤婢。
這八個字如同八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她心底最不願觸碰的舊傷。
她出身林氏旁支,幼時沒少被主支子弟這般辱罵欺壓。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她已是築基修士,更是執掌一方的主事,連林元梟那等主支嫡系都不敢這般當眾羞辱她!
心中仿佛有一團火球轟然炸開,燒得林晚柔渾身發抖。
可她終究還是保留了一絲理智,強行壓下翻湧的怒意,抬頭望向那道踏空而來的青色身影,問道:「不知閣下是...」
「卑賤之人。」
那女子根本不給她說完的機會,聲如驚雷,滾滾而下。
「仗著幾分詭詐心機,狡言欺瞞我天玄門真傳弟子。
我天玄門的無上仙威,豈是你這等卑賤之人能冒犯的!」
唰!
隨著那驚雷之聲落下,一道堂皇浩蕩的青色劍氣自女子指尖徐徐而生。
那劍氣並不快,甚至稱得上緩慢,仿佛是在給所有人留足觀看的時間。
劍氣所過之處,虛空中竟隱隱顯出一道道細密的空間漣漪,仿佛連天地都在為這一劍讓路。
林晚柔渾身汗毛根根豎起,死亡的陰影在一瞬間漫過她的心頭。
千鈞一髮之際,她胸口猛然亮起一抹深藍色的光芒,化作一層薄如蟬翼的光罩將她籠罩其中。
那是林天海賜予她的一道三階下品護身符籙,據說能抵擋結丹修士的全力一擊。
符籙之力加身,林晚柔才勉強從那令人窒息的劍意中掙脫出來,尖聲叫道:「陳執事救我!」
陳克山何等精明之人。
聽到天玄門」三個字時,他便已意識到大事不妙,腳下早已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
可林晚柔這一聲尖叫,卻將他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他心中叫苦不迭。
林晚柔是海老的心腹,若當真死在自己面前,日後在族內怕是寸步難行。
陳克山深吸一口氣,翻掌取出那杆龍桃木萬合槍。
槍身之上靈光流轉,一股凜冽鋒銳之氣轟然爆發。
所幸那青色劍氣的速度不快,他還有施展的餘地,當即運轉渾身法力,便要催動那門苦修多年的超拔之術護住林晚柔。
然而,他的法力剛剛注入槍身,對面的青衫女子發出一聲冷哼。
「我天玄門要懲戒之人,還沒人能護得住!」
話音未落。
沒有人看清她是怎麼出手的,連陳克山都沒看到。
下一瞬,陳克山只覺右肩處微微一涼,隨即一股劇痛如潮水般席捲全身。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提槍的右臂肩頭處,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線正在緩緩綻開。
唰。
血線合閉,隨之整條右臂齊根而斷,連同那杆龍桃木萬合槍一道跌落在地。
「啊!」
陳克山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整個人踉蹌後退,斷臂處鮮血如泉噴涌,瞬間染紅了半邊衣袍。
而那道讓所有人膽寒的青色劍氣,此時才徐徐飛臨至林晚柔身前。
那三階符籙激發出的護身光罩在劍氣面前如同紙糊,連一息都未能支撐,便悄無聲息地湮滅殆盡。
緊跟著,只見那道堂皇劍氣驟然化作千絲萬縷的細碎劍芒,悄然拂過林晚柔的周身。
唰唰唰...
衣袂紛飛,碎帛如蝶。
剎那間,林晚柔身上的緋色長裙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布屑紛紛揚揚地灑落。
赤裸的白皙胴體暴露在滿山上下無數道目光之中。
林晚柔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些細碎劍芒便已如靈蛇般遊走在她胸前背後,冰冷的劍鋒刺破肌膚,在雪白的胴體上刻下一個個猙獰的血字。
「奸狡卑賤」,這四個字刻於胸前。
心機詭詐」,此四字刻於後心。
這便是天玄門對林晚柔的懲戒。
的確沒有要她性命,卻比殺了她更讓她難受千百倍。
長陽山上下千餘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她看不起的何氏族人,有另外幾家築基家族派來的代表,還有她眼中那些低賤的散修賓客。
在這麼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她赤身裸體,被人在身上刻下一生都無法抹去的羞辱烙印。
從此之後,哪怕她依舊能借著林家的勢,又如何能在銀沙河抬得起頭來?
此事一旦傳開,她林晚柔又如何在林家內部抬得起頭來?
滿山死寂,落針可聞。
一些與林晚柔並無恩怨之人甚至起了一二憐憫之心,卻都覺得林晚柔完了。
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林晚柔撐住了。
她沒有尖叫,沒有哭嚎,沒有掩面奔逃。
她只是從儲物袋內取出一件備用衣衫罩住身子,然後面向那道懸浮於空中的青色身影,一躬到底:「晚柔知錯,願從上修懲戒。」
不是林晚柔賤,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她今日在這裡崩潰了,那她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天海商會不會再要一個精神崩潰的主事,林天海也不會再庇護一個沒有價值的棋子。
她只能撐住,也必須撐住。
青衫女子看著林晚柔這副做派,眼底閃過一絲意外,但隨即那意外便被更深的厭惡所取代。
「滾吧。」
林晚柔如蒙大赦,連忙穿好衣衫,然後彎腰拾起地上那條血淋淋的斷臂與那杆龍桃木萬合槍,又將面色慘白、痛得幾欲暈厥的陳克山扶起,在滿山自光的注視下,朝山門外奔去。
發生的一切當真讓在場所有人都看懵了。
直到林晚柔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演武場上才仿佛解除了某種禁制一般,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這天玄門究竟是什麼來頭?」
「你沒聽見嗎?連天海商會的人都怕成這樣,被當眾剝了衣衫刻字羞辱,連個屁都不敢放!」
「何止不敢放屁,還要跪著謝恩呢!
這天玄門實在太過恐怖,多半是外州的超級仙門。」
眾人議論紛紛,但沒有一個人能答出天玄門的來歷。
銀沙河地界太過偏遠,對於大多鍊氣修士來說,一輩子都難以行到萬里之外。
只有極少數人對太玄正一道內部的三大巨頭宗門,有所耳聞。
那青衫女子卻渾不在意下方的嘈雜議論。
她環視全場,目光所過之處,無論何家子弟還是外來賓客,無不噤聲垂首,無人敢與之對視。
「我此來,只為了結何家與星背玄龜的因果。」
她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不再帶著方才那股凌厲殺意,而是一種不怒自威的莊重肅穆。
每一個字都如同被刻在虛空中一般,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此女正是歸藏真人派來的那名劍傀,青吟。
「星背玄龜已認我天玄門真傳弟子葉紹宸為主,從此侍奉左右,與何家再無半分瓜葛。
念星背玄龜與何家百年情誼,為彌補何家,我天罡峰歸藏真人特賜下四品功法《紫霄破滅劍訣》,以贈何氏宗族。」
四品功法?
又是一個在場大多人根本聽不懂的說法。
何威賢與何威雄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抑制的震驚。
他二人也不知道什麼四品功法,他們震驚的是按照青吟的說法,星背玄龜只怕早就不在萬壽潭水府之內了。
那讓他們送去年奉,又出手解決劉家的又是誰?
那位神秘的府主大人又是什麼人?
莫非...
何威賢想到了某種可能,不由喉結滾動,不敢再往下細想。
青吟卻不管何家人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她宣讀完歸藏真人的旨意後,張口吐出一道淡金色小劍。
那小劍不過寸許來長,劍身上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金色光芒,甫一出現便讓方圓數十丈內的空氣都變得鋒銳起來。
小劍凌空迴環,散碎的劍光從在場眾人身上一一掠過。
青吟此舉原本不過是奉歸藏真人之命例行公事,她沒指望這偏遠小族中能尋到承劍之人。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那金色小劍在飛臨某處時,竟猛地頓住了。
唰!
青吟一轉頭,目光落在一名少年身上。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身量尚未長開,臉色蠟黃,生著一雙細長如劍的眉毛。
他懷裡抱著一隻灰撲撲的小猴子,正怔怔地看著她。
正是何子陽。
青吟一步踏出,瞬間跨越百丈距離,出現在何子陽身前。
她一把抓起何子陽的左手,一縷劍氣探入其體內。
只略作感應,那雙清冷如霜的眼眸中便猛然綻出驚喜的光芒。
「天生一道元靈劍竅,主命數更是【合金】!」
青吟的聲音中竟罕見地帶上了幾分激動。
「當真是應命之人!」
話音落定,此女的神色陡然變得鄭重起來,一聲輕喝道:「接劍!」
嗡...
那柄懸在何子陽頭上的金色小劍驟然光芒大放,劍身震顫之間發出一聲清越如龍吟的劍鳴。
瞬間,金光大盛,小劍化作一道流光當空划過,不偏不倚地沒入何子陽左手掌心之中。
何子陽只覺掌心一熱,仿佛有什麼東西鑽進了骨頭縫裡一般,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鋒銳冷厲之感,順著手臂經脈一路向上,直衝丹田。
然後,讓他恐懼的事情發生了。
丹田之中,他花了兩年時間,日夜苦修才積累起來的法力,正在一點點消融,就像冰雪遇見了烈陽,無聲無息地化去。
他想要掙扎,想要抽回手,可青吟依舊抓著他的手,讓他動彈不得。
「天庚金元劍入體,自會化去你體內雜氣,這是你的造化。」
青吟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什麼微不足道的事情。
僅僅百餘息之後,何子陽便感到丹田中已是空空如也。
兩年來辛辛苦苦修煉出的鍊氣二層修為,在這一刻化為烏有,他重新變成了一個凡人。
青吟這時鬆開他的手腕,翻掌取出一柄指頭長短的黑鐵小劍,鄭重地放入何子陽掌心。
「這便是《紫霄破滅劍訣》的承載之物。
你只需手握此劍,以自身命數引動,功法便會自行傳入你的識海。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此劍之中,尚殘餘一道紫金沖霄之氣。
待你對劍意有所領悟之後,便可引此氣入體,服氣入道。」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在何子陽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打量一塊剛剛被發掘出來的璞玉。
「你既承襲了天庚金元劍,便已是歸藏真人座下記名弟子。
以你天生元靈劍竅的資質,至多二三十載便可成就道基。
屆時自可正式列入我天玄門門牆之內。」
說完這番話,青吟再不停留,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青色劍光沖天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際盡頭。
只剩下何子陽手握那柄黑鐵小劍,望著青吟離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懷裡的小猴子長明似乎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激盪,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輕輕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滿山之人,盡皆望著這個剛剛被廢去修為、卻又一步登天的少年,神色無比複雜。
有的羨慕,有的不忿,有的暗嘆為何不是自己被這等無上仙門瞧上..
種種心思不一而足。
但所有人都知道,經過今日之事後,銀沙河的天變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