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飛升

  「我真討厭這個世界。」

  亨利由衷感嘆。

  回應他的是外殼上又一記重錘般的悶響。

  魚鷹運輸船的鋼鐵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頭頂裝甲板向內凹陷出一個誇張的弧度，細碎的裂紋如蛛網般擴散，灰塵簌簌掉落。

  西蒙靠在駕駛席旁的控制台邊緣，胸膛劇烈起伏。

  黑色紋路順著他的脖頸一路向上，已經攀爬到了耳根。

  蒼白的皮膚下，仿佛有活物正在血管的脈絡里緩慢游移，漸漸向著他的頭部蔓延。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亨利偏頭看過去。

  「你情況不太妙。」

  「謝謝提醒。」西蒙扯了一下嘴角，

  「我自己有感覺。」

  又是一陣劇烈震盪。

  船體某處的外掛裝甲被強行撕裂，不知道哪裡發生的泄漏，導致管道發出尖銳的嘯叫。

  遠處隱約傳來濕漉漉的爬行聲。

  外面的東西已經鑽進來了。

  正順著船體內部結構四處遊走，如同附骨之疽，正在搜尋艙內的他們。

  亨利從腳邊撿起一根斷裂的金屬操作杆，掂了掂分量。

  「所以現在怎麼辦？」

  「我們殺不死它。」

  亨利愣了一下。

  「這可不像是你會說出來的話？」

  西蒙艱難起身。

  「它有一部分並不在這裡。」

  「升魔已經完成了一部分，真正的它仍然停留在亞空間，」

  亨利皺起眉。

  「你怎麼知道？」

  西蒙沒有答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過了許久，他伸手將袖口慢慢捲起。

  黑色的紋路已經完全覆蓋了大半截手臂。

  一行行扭曲、蠕動的怪異字符，它們在皮肉下不斷重組變化，仿佛正在書寫某段褻瀆的禱詞。

  只看了一眼，亨利便覺得頭皮發麻。

  「它們在呼喚我。」西蒙輕聲說。

  「誰？」

  「惡魔，邪神，天知道還有什麼，它們發現了我。」

  西蒙臉上的笑容泛起苦澀。

  「我現在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會變成那副模樣了。」

  「當它們開始向你許諾，開始誘惑你的時候。」

  「很難不去聽。」

  話音剛落，西蒙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僵住。

  緊接著，他抬起手。

  砰！

  一記重拳結結實實地砸在自己臉上，鼻血當即涌了出來。

  「操。」亨利看懵了，「你發什麼瘋？」

  「抱歉。」西蒙咬著牙，「我的腦子裡面有些吵。」

  兩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你們卡洛斯家族到底造了什麼孽，惡魔排著隊往你們家裡鑽？」

  西蒙認真想了想。

  「大概是執念太深，惡魔總會找到人心的漏洞……當然更有可能是我們運氣太差」

  亨利點頭。

  「神皇老人家也沒有庇佑你們。」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笑了一下。

  但氣氛很快再次跌至冰點。

  頭頂的裝甲板又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變形聲。

  有什麼重物正貼著外殼緩慢蠕動，距離駕駛艙越來越近。

  亨利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

  「如果我可以把那個怪物殺死，你能好些嗎？」

  西蒙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答案不言而喻。

  亨利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別用那種眼光看我。」

  「我還想活著回去，去娶我喜歡的女孩，我們前幾天才剛私定終身。」

  西蒙沒有接著說下去，轉身坐進主駕駛席，伸手推開控制面板的防塵蓋。

  啪，啪，啪。

  數個開關被依次推上。

  原本漆黑的駕駛艙亮起昏暗的光，電子系統開始緩慢復甦。

  刺耳的系統警告聲接連響起。

  【動力核心離線】【主推進器故障】【導航陣列失效】【備用能源接入】

  紅色的全息投影在眼前瘋狂閃爍。

  這艘名為魚鷹的運輸船就像一個半身不遂的重病患，正被人強行從棺材裡拉出來幹活。

  亨利看著面板上的亂碼。

  「你該不會打算開它跑路吧？」

  「差不多吧。」

  「去哪？」

  「天上。」

  西蒙抬起頭，目光看向艙外。

  「把那頭怪物帶出大氣層。」

  轟——！

  新一輪的撞擊再次讓整艘船劇烈搖晃，但亨利已經顧不上外面的動靜了。

  「你瘋了？這艘飛船你覺得還能上天！」

  「勉強。」西蒙手上動作不停，

  「魚鷹沒有亞空間引擎，沒有躍遷設備，更沒有星際航行能力。」

  「它飛不出這個星系，甚至飛不出這顆星球太遠，但只要飛船脫離重力井，進入高軌道。」

  「它就會被困於失重，再也不能回來，更不可能荼毒其他的世界。」

  亨利終於聽懂了。

  「你想把它流放進太空？」

  「對。」

  「然後呢？」

  西蒙沒有答話，亨利盯著他的背影。

  「飛船被送上去，駕駛員怎麼辦？」

  西蒙繼續輸入坐標指令，始終沒有回頭。

  亨利提高音量。

  「別告訴我你打算一個人留在上面開船。」

  依然是沉默。

  艙外，通風管道深處傳來了聲響。

  沙沙——沙沙——

  猶如成百上千條毒蛇在鋼鐵夾層間游竄。

  西蒙緩緩開口：

  「它已經在亞空間裡找到我的靈魂里」

  「我逃不掉了，而且這艘船也只有我懂怎麼操作。」

  亨利罵了一句。

  「操。」

  西蒙笑了。

  「英雄所見略同。」

  砰！！！

  駕駛艙後方的氣密隔離門向內鼓起一個大包。

  厚實的防爆鋼板中央硬是被擠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一顆布滿血絲的眼球順著破洞鑽了進來，滴溜溜轉動半圈，視線對準了兩人。

  空氣猶如陷入凝滯。

  「看來敘舊時間到了。」

  那顆眼球從中間裂開，裂口處翻出滿圈細密的尖牙，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

  緊隨其後的是更加密集的撞擊聲，船體外殼仿佛同時被無數張嘴啃食撕咬。

  西蒙一把拉下主引擎的啟動推桿。

  轟！！！

  沉寂數百年的推進器終於爆發出轟鳴，整艘飛船如通電般開始震顫。

  「還要多久？」

  亨利緊盯隔離門上的窟窿。

  「三分鐘。」

  「要這麼久？」

  「正常情況下只要一分鐘。」

  「另外兩分鐘餵狗了？」

  西蒙看著滿屏刷新的報錯代碼說。

  「它太久沒有飛上天了，體諒一下，而我也是第一次飛行……」

  亨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隨後轉身站到駕駛艙入口正中央

  「告訴你個好消息。」

  「什麼？」

  「我可以堅持很久，比你想的要久的多。」

  轟——！！！

  氣密隔離門終於被徹底摧毀，向內側轟然倒塌。

  黑色的觸手如同決堤的泥石流，順著通道朝駕駛艙瘋狂湧入。

  亨利攥緊手裡的鋼棍，扯開嘴角。

  「來吧。」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