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半惡魔
黑色的濃煙在機庫穹頂翻滾。
火焰順著斷裂的承重鋼樑向上攀爬，融化的鐵水夾雜著金屬碎塊接連墜落，砸出一片片飛濺的火星。
廢墟殘骸之間，雷鳴般的巨響越逼越近。
重型機械相互衝撞發出的哀鳴，大地也因為巨物之間的戰爭而震動。
西蒙連人帶甲砸進角落的廢棄彈藥箱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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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癟的松木板碎成幾截，木刺扎破了罩袍。
一道血跡順著他的額角滑過眉弓。
他剛試圖撐起上身，去摸自己不知道飛到了何處的長劍。
一隻長滿肉瘤的巨手穿過火幕探了過來，一把扼住他的咽喉，將他整個人提離廢墟。
西蒙雙腳懸空，喉管受到重壓，肺里的氧氣漸漸見底。
怪物俯下身軀，打量著手裡熟悉的面孔。
它左側臉頰還勉強維持著卡洛斯家主的輪廓，但相較於之前，它正漸漸向著非人的方向轉變，
右側皮肉卻像活物般上下翻湧，擠出細密的鱗片。開口說話時，幾道截然不同的嗓音重疊交織在一起。
「看看你落魄的樣子。」
「身負出眾的資質，卻選擇和那些蠢貨站在一起。」
西蒙雙手扒住鉗在頸部的粗壯手腕，盡力掰扯。
兩邊的體型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任憑他怎麼使勁，指節僅僅能在對方覆蓋著黏液的表皮上刮出幾道白印。
怪物收攏指頭，將他舉向半空。
「是帝皇先背叛了我們。」
「他許以我們空口的承諾，虛假的榮耀。」
「欺騙著我們來到了這片荒地，為了他那帝國繁榮的空夢，耗盡幾代人的……」
「我們有得到了什麼？」
怪物面部的皮肉放鬆下來，放緩了語調，仿佛在亞空間中找回了自己屬於人的哪一部分。
「認清現實吧。」
「偉大存在眷顧了這裡。」
「只要獻上忠誠，卡洛斯家族就能得到新生。」
「重塑的軀殼。」
「無窮的偉力。」
「還有前所未見的光明前景。」
它張開空出的左手。
原本掌心的位置裂開一條豎縫，數不清的細小眼球從皮肉下擠了出來，齊刷刷地轉動著。其間，光線被扭曲，浮現出無數繁麗的景象，包含著人類所期望的一切美好。
一片淨土，
至少在物質生命的感官之中，那裡會有一片天國。
「我們可以前往其他的星球，用那些愚昧者的靈魂來進行更大的獻祭。」
「待到大業落成，你我可以一同升魔，我們會建立自己的國度。」
缺氧讓西蒙的視野邊緣泛起黑斑。
掙扎的力氣也漸漸變小
他半眯著眼睛，直視眼前這副早已面目全非的嘴臉。
與記憶中完全陌生了的人，早就分不清它是父親變成的惡魔……還是惡魔吃下了他父親的靈魂，如今用著他的模樣來玩弄眾生。
過了半晌。
他咧開嘴角，發出一聲嘲弄的冷哼。
「神皇會對每一個背叛者施以懲罰」
「他的天使，終有一天會殺死你，就像他們殺死每一隻惡魔一樣。」
怪物面部的表情僵住了。
「胡言亂語。」
「你描繪的遠大前程，」西蒙嗓音發啞，字字頓挫，「怕是連你自己都在懷疑真假。」
周圍只剩下雜物燃燒的劈啪聲。
怪物的瞳孔驟然聚攏。
一條黑線，正順著西蒙的脖頸往上爬著。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靜脈浮現出交錯的漆黑紋路。黑色的痕跡宛若被注入了毒汁，正順著血管網向周身延伸。
「你竟然——」
它一把將西蒙拉到跟前，兩眼緊緊盯著那些蔓延的黑紋。
「原來你也被選中了！」
「原來如此！」
詭異的笑聲從重疊的嗓腔里迸發出來。笑聲越來越大，透著掩蓋不住的癲狂。
「既然你的靈魂早就被亞空間標記，還在這裡裝什麼忠誠衛士？！」
西蒙保持緘默。
話音未落。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摧毀了整面外牆。
上百噸的承重鋼骨與岩層轟然倒塌，渾濁的煙塵裹挾著氣浪倒灌進內部，將四周的火苗吹得四下亂竄。
在場之人的注意力全被那邊的動靜吸引過去。
滾滾塵煙中，兩尊超過十米高的重型機甲正在廢墟里進行最原始的角力。
墮落的混沌騎士機體上纏繞著死者的軀幹，外層裝甲早被增生的血肉取代，密密麻麻的眼球鑲嵌在鋼板之間。它雙手握持一柄巨大的鏈鋸戰刃，正將其重壓在另一台機甲的肩膀上。
那是卡洛斯家族僅存的防衛騎士。
這台鋼鐵巨人渾身布滿彈坑與裂痕，前胸的主裝甲板嚴重凹陷，左邊整條機械臂不知去向，裸露的動力核心往外噴灑著電火花與黑煙。就算傷入膏肓，它依然操控著僅剩的右臂舉起盾牌，牢牢架住上方劈落的兇器，死戰不退，直至被鋼鐵王座所吞噬。
轟！！！
鏈鋸戰刃再度施加重壓。
受損的金屬軸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巨響。卡洛斯家族的機甲終究力竭，龐大的鋼鐵之軀向一側傾倒，重重砸在碎石堆上。
地層發生強烈的顛簸，大塊的岩石被震向半空。
駕駛艙內的機師尚存一息，卻也失去了操控機體重新站立的餘地。
混沌騎士舉高滴血的戰刃。
巨大的機械陰影籠罩了前方的廢土，昭示著抵抗的終結。
怪物觀望著外部的戰局，扭曲的面龐浮現出陶醉的神采。
「看清楚局勢。」
「現實擺在眼前，舊的秩序早該終結了。」
「唯有深亞空間」
它向兩邊張開雙臂，做出一副擁抱星空的姿態。
「會賜予我們永生。」
就在此時。
被扼住喉嚨的西蒙忽然向上翹起嘴角。
怪物神情停滯。
西蒙艱難地偏過頭，憋足最後一口氣，衝著後方嘶吼出聲。
「亨利——！！！」
嘶啞的吼聲穿透了火場的雜音。
怪物順著他呼喊的方向轉過頭去。
那片區域，原先躺著一具從高處墜落、摔得面目全非的殘骸。
按照常理，屍首應當安安穩穩地停留在原地。
可如今。
亂石堆邊空空蕩蕩。
僅存幾撮燃燒的火苗和斷裂的石柱。
原有的痕跡消失殆盡。
怪物臉上的狂熱凝固了。
那雙混雜著血絲的瞳孔里，浮現出些許迷惑。
「那具屍體……」
「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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