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地牢

  「平時乾飯比狗都積極,一到主人真的有危險了跑得比耗子還快。」

  但沒時間給他抱怨了。

  亨利趕忙從地里爬起來,拖著受傷的腿。

  一瘸一拐地向著密林的深處跑去,希望能躲過追兵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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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的背後傳來一陣老舊鍋爐放汽般的「嗤嗤」聲,接著是一長串摩擦音。

  熱氣從後面吹來,亂了亨利的短髮,也止住了他的腳步。

  恍然之間,那台鐵疙瘩居然已經離他這麼近了?

  亨利的表情卡在臉上,不敢回頭看,活像吞了一整隻刺蝟。

  接著,腳步聲來了。

  每一步都踩在亨利脆弱的神經上。

  亨利已經能幻想出自己被槍對著的模樣了,就像是被狼盯上的兔子。

  附近沒有他的洞穴,而狼的鼻息已經在他的脖頸。

  會死……

  他趕緊把腰上的短劍拔出來,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扔進旁邊的草殼子。

  想了想覺得不夠誠意,又撅著屁股把靴子裡的匕首摳出來,甩飛到十米開外。

  最後老老實實地把雙手舉過頭頂,做出投降的姿勢。

  「誤會!」

  「純屬誤會啊長官!」

  為了最後的掙扎,他賊心不死地又瞟了一眼那破爛系統的面板。

  【破釜沉舟】的圖標依然是灰的。

  好消息,對面只有一個人,壞消息,對面可能有槍,而且可能是一個受過訓練的騎士僕從?

  腳步聲越逼越近。

  乾枯的樹枝被軍靴踩得咔嚓作響。

  亨利狂咽唾沫,他笑著轉過身。

  「長官,如果我說這一切都是巧合,我只是出來采蘑菇恰好路過——」

  話音未落。

  脖頸處多了一點觸感。

  硬邦邦,涼嗖嗖的。

  像是一根針,這是什麼缺德的暗器。

  亨利下意識伸手去抓,可指尖剛碰到那玩意兒。一股強勁的酥麻感就像過電一樣,直接從頭蓋骨一路劈叉到腳後跟。

  「臥槽……」

  下一秒。

  整個世界開始大風車式旋轉。樹木大頭朝下,泥地飛到了天上。


  直到臉結結實實砸進地里,他才明白過來,大腦還在喊快跑,身體卻已經宣告破產倒閉了。

  「搞什麼……為什麼帶電的?」

  這是亨利宕機前僅存的念頭。

  隨後。

  一雙沾滿泥巴的黑色女士軍靴走進了視線。

  靴子的主人停在跟前,彎下腰,撿起他剛才扔出去的長劍。

  視線開始渙散,眼皮越來越沉。

  但在徹底閉眼之前,亨利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個奇怪的玩意兒。

  一根藍色的羽毛。

  不知道從哪兒飄過來的,在半空中慢悠悠地打著轉,最後落在他鼻尖上。

  「真邪門了……」

  「這破樹林子裡……還有藍精靈脫毛嗎……」

  黑暗涌了上來,把他最後一點意識徹底糊死。

  但眼前的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

  至少在亨利的夢境裡,它匆匆褪去。

  還沒有回過神,亨利發現自己回到了那棵老銀杏樹下。

  風穿過樹冠,滿眼金黃沙沙作響,細碎的光斑灑在草葉間。

  前方的鞦韆一盪一盪,穿著白亞麻裙的少女就坐在那裡。

  她仰著頭,安靜地眺望半空,打量雲層背後的遙遠地界。

  亨利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莎莉亞。

  白頭窩鎮的街坊鄰居總是習慣於瑣事,他們不敢離開熟悉的環境,他們從不想著外面的世界裡有什麼,除了她,也唯獨她偏愛仰望,去尋覓那些根本不會落進這座偏僻小鎮的事物。

  鞦韆悠悠停轉。

  少女回頭看見來人,眉眼彎出了弧度,真美。

  「你叫什麼名字?」

  仿佛時光倒流回初見的那天,亨利忍不住發笑。

  「你明明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莎莉亞輕盈地跳下木板,裙擺迎風飛揚,「可我就是想聽你親口說。」

  「亨利。」他答道。

  「嗯。」

  她點點頭,又重複了一遍。

  「亨利。」

  那腔調像是在咀嚼一塊甜軟的糖,她久久回味著。

  兩人並肩挨著樹根坐下。風吹拂曠野,遠處的麥浪連綿起伏。光陰宛若停滯。


  「我想去外頭看看。」莎莉亞忽然開口,目光投向遠方的山脊,「越過高山,沿著河道走到盡頭,去更遠的地方,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她眼底映著整片晴空。

  「可大家總說外頭什麼都沒,說活命便該知足。」她頓了半晌,隨後露出釋然的神情,「但我想,外面的世界一定會更精彩吧,至少是和這裡不同的景色。」

  莎莉亞偏過臉,陽光在她的鼻樑旁勾勒出淺淺的光暈。

  「換作是你,一定能做到的吧。」

  亨利張開嘴,正欲作答。

  風聲戛然而止。

  樹葉不再搖曳,麥浪被凍結成畫,萬物如同被強行拔掉發條的鐘表,歸於死寂。

  莎莉亞依然站在那兒,神態恬靜。

  「願你的國降臨。」她嗓音輕柔。

  「亨利。」

  下一秒。

  天穹毫無徵兆地碎裂,滲出濃稠的猩紅。

  大地如剝落的結痂般片片碎裂,腳下的綠草翻滾成泥濘的腐肉。老樹的主幹從中間劈開,樹皮下擁擠著無數張扭曲的面孔,它們大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哀嚎。鞦韆的麻繩化作蠕動的臟器,落葉碎裂為慘白的骨渣。

  腥臭的暗紅潮水湧出地表,沒過莎莉亞的腳踝,攀上膝蓋,吞沒腰際。

  亨利拼命邁開腿向前狂奔,手卻總是撈了個空。

  「莎莉亞!」他放聲嘶吼。

  少女充耳不聞,依舊安寧地注視著他,任由黏稠的血海將自己一點點吞沒,直至消失無蹤。

  「不——」

  亨利仰起頭。

  猩紅色的海面沸騰翻滾。一尊龐然大物從深淵中緩緩拔地而起。

  一台哨兵機甲的輪廓,卻早已面目全非。冰冷的鋼鐵骨架間塞滿搏動的增生血肉,神經索般的粗大電纜在半空中狂亂舞動。原本安裝引擎的部位,被一顆碩大的畸形心臟取代。

  每次跳動,都有暗紅色的液體順著斑駁的裝甲縫隙往下淌。機體表面鑲嵌著密密麻麻的人面。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五官扭曲拉扯,仿佛匯聚了世間所有的污穢與瘋狂。

  這尊噩夢般的造物俯下身軀,黑洞洞的重機槍管開始勻速旋轉,正對準他的眉心。

  轟——

  驚雷般的炸響將亨利拉回現實。

  他睜開雙眼,只覺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周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潮濕氣味,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腐敗酸臭。


  他跪在地上乾嘔著,

  頭頂是粗糙砌成的石磚。昏黃黯淡的火光從鐵柵欄外斜照進來,在牆面投下斑駁的陰影。

  石壁,鐵欄,發霉的乾草堆。

  外加角落裡一隻不知道裝著多少排泄物的破木桶。

  亨利呆坐在原地,環顧四周。

  「地牢?」他下意識念叨。

  恰在此時,手腕處傳來一陣震顫。

  亨利低下頭,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粗糙潮濕的石牆,中世紀配置的牢房,扎人的破稻草床。

  以及,他手腕上那個正閃著紅點的電子鐐銬。

  他盯著那玩意足足看了一分多鐘,最後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濁氣徐徐吐了出來:

  「有好東西全用來對付我是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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