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深淵與樂園
第185章 深淵與樂園
餘弦往下翻看著消息,越看他的心情越發沉重。
江城各大醫院的精神科、心理科,已經全部爆滿,一號難求。
大量因為長期拒水而瀕臨脫水的患者,被家屬們送進了急診,醫生們為了保住這些人的性命,不得不頂著患者劇烈的應激反應,進行大規模的強制靜脈補水。
把他們最恐懼的「水」,一滴一滴地,注入到驚恐失控的患者身體裡。
而更讓恐慌加劇的,是另一個消息:
那些日夜奮戰在一線、照料著恐水症患者的醫護人員里,竟然也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發病了。
「這玩意兒到底傳不傳染?!」
這個問題,一夜之間,從江城本地的討論,升級成了一個席捲全國的、巨大的恐慌焦點。
各路專家眾說紛紜、各種說法吵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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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堅稱這只是短期恐慌下的「心理傳染」,是醫護人員看多了患者發病、精神緊繃導致的應激;
也有人驚恐地猜測,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未知的、能夠通過空氣或接觸傳播的「新型病原體」。
恐慌,像那場紅色預警的大雨一樣,瘋狂地蔓延、擴散。
餘弦放下手機,走到客臥的窗邊,拉開了窗簾。
窗外的雨,下得比昨天更大了。
瓢潑的大雨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把整座城市,連同那些擁堵的街道、慌亂的人群、爆滿的醫院,全都籠罩在了一片混沌之中。
遠處,高樓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一艘艘正在緩緩沉沒的巨輪。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收回視線,轉身推開了客房的門。
客廳里一片漆黑,外面拉著窗簾,沒有開主燈,只有廁所那邊照出來一些光亮。
餘弦走到廁所門口,剛想開口問堂哥需不需要買早飯,卻猛地停住了腳步。
廁所門沒有關,余正則正站在洗臉台的水池邊,手裡端著他刷牙用的玻璃杯,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鏡子裡,堂哥正死死地盯著手裡那個玻璃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餘弦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堂哥的這副模樣,這種繃緊的防禦姿態,他太熟悉了。
前天,在醫院的病房裡,邵父強忍著恐懼擁抱滿臉淚水的邵乂乂時,就是這樣一副僵硬的樣子。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那雙刻意避開的眼睛、那張滲著冷汗的臉。
一模一樣。
餘弦在那一瞬間,就什麼都明白了。
堂哥......也中招了。
「哥。」餘弦走過去,把堂哥手裡的那杯水拿開,又把他推到里廁所外面。
拉開了與那杯水的距離,余正則似乎才從那種僵硬的狀態里掙脫出來,像是遠離了一件隨時會爆炸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餘弦,語氣竟還保持著平穩:
「小弦,我好像也得了那個病。」
餘弦看著堂哥那張慘白的臉,小心地問道:
「哥,你是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余正則的聲音很是冷靜:
「剛才起床洗漱,就發現出問題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眉頭緊鎖。
「你別緊張,現在症狀還沒那麼嚴重。」余正則看了眼餘弦,反而開始安慰起他來:
「我自己測過了,水放在檯面上不動的時候,我離它一米開外,心理壓迫感還在承受範圍內。不過一旦端起水杯,水晃動起來,那種恐懼就會加重。」
他頓了頓,繼續分析道:
「流動的水,比靜止的水更可怕,水的形態、聲音都會有壓迫感,但只要我足夠清醒,還是能壓下去的。剛才那杯水,我憋著一口氣,也是能拿得起來,就是......很難受。」
餘弦看著堂哥理智的神色,咽了口唾沫,強忍著心頭的震撼,默默地聽著堂哥的自我剖析。
「我準備拿個本子,把這些都記下來。」余正則的眉頭依舊鎖著:
「把這個病情的惡化過程記錄下來,把每個階段的恐懼程度記清楚。說不定,能給醫院那邊提供點有用的東西。」
餘弦看著堂哥,心裡五味雜陳。
都這種時候了,堂哥想的,竟然還是怎麼把自己當成一個「樣本」,去為醫院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他皺了皺眉,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之前在醫院,李副院長和醫生提到過,那些得了恐水症的患者,絕大多數,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早年,都有過和「水」相關的創傷經歷。
比如溺水、比如目睹溺亡,那場恐水症,更像是把這些人早已埋藏在心底的「舊傷」給重新激活了。
比如邵乂乂和邵父都是這樣,她的母親死於溺水。
堂哥難道也有什麼跟水有關的痛苦回憶嗎?他為什麼之前沒有聽堂哥講過?
「哥,」餘弦斟酌著問道:
「醫生說,得這個病的人,大多以前都有過一些......和水有關的、害怕的經歷。比如小時候溺過水,或者見過別人出事什麼的。」
他看著余正則:
「你......以前有過這種經歷嗎?」
余正則聞言,愣了一下。
他皺起眉頭,認真地回想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余正則的眉頭越皺越緊,良久,他有些困惑地搖了搖頭。
「應該沒有,我想不起來有過什麼怕水的經歷。」余正則沉吟道:
「我水性還不錯,小時候在鄉下沒少下河,也從來沒出過什麼事,」
他頓了頓,語氣有些茫然地喃喃道:
「那我對水的這種恐懼感是從哪裡來的呢?」
「哥......」餘弦遲疑道:
「你看到水,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余正則的眼神里滿是不解:
「說不太上來,就是覺得水很可怕,沒有很具體的原因,就是直覺那玩意兒很危險。」
餘弦皺了皺眉,堂哥沒有任何和水相關的創傷經歷,可他,還是得了恐水症。
之前醫院給出的那個「涉水創傷被重新激活」的解釋,在堂哥身上竟然失效了。
堂哥是一個特例,還是......這種恐水症已經開始蔓延了?
如果按照之前那個「試紙」的猜測來推斷,也就是能檢測到的「異常」,已經強烈到了一個新的程度。
強烈到不再需要敏感者才能察覺,強烈到連一個普普通通的,對水毫無心結的正常人,他身體的本能都開始拉響警報了。
恐懼的門檻,正在不斷地降低。
這是否意味著,水的異常,正在加速?
會不會有一天,這個門檻會降到最低,降到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無論他過去和水有著怎樣的關係,都會本能對「水」產生恐懼?
而這個世界,卻被無窮無盡的、來路不明的大雨包裹著。
「哥,你今天別去上班了。」餘弦語氣嚴肅:
「外面下著大雨,路上到處是積水,你現在這個狀態,別說開車了,就算打車都容易情緒出問題。」
余正則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可他看了看廁所的方向,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行。」余正則疲憊地嘆了口氣:
「我去打個電話。」
就在余正則準備去給隊裡打電話的時候,餘弦的手機卻先響了。
他低頭一看,是小付打來的,他看了眼堂哥,按下了接聽鍵。
「余哥!您起了吧?」小付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咱們夢境體驗中心,今天上午就要正式對外開服了!江大這邊是首批試點,第一批正式體驗,就在今天上午九點半了!」
他興沖沖地問道:
「您要不要親自過來看看?畢竟是頭一回正式對外,意義不一樣。邵董那邊走不開,您過來盯一下,我這心裡也踏實。」
餘弦看了一眼旁邊的堂哥,余正則像是聽到了什麼,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管自己:
「你去忙你的,我自己在家待著休息沒問題。」
餘弦想了想,看到堂哥精神狀態還算穩定,點了點頭:
「行,那我這就過去。」
掛斷電話,餘弦又不放心地叮囑了堂哥幾句,讓他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去接觸水,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給他打電話,這才下樓打車,朝著江大趕去。
......
雨雖然大,但似乎路上的車輛比平時少了一些,計程車一路暢通地開到了江大南門。
等餘弦趕到江大學生活動中心的時候,還不到九點。
和前兩天抽籤時那種里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的火爆景象不同,今天活動中心門口的人反而少了許多。
想來小付他們應該是把體驗的次序嚴格地排好了,整個夢境體驗中心,正式開服後的第一批時段,滿打滿算,也只有一百個艙位。
也就是說,今天上午,全江大成千上萬報了名的學生里,只有最幸運的一百個人,能輪到這第一波兩個小時的「開服測試」。
其餘的人,都得按照搖號排定的次序,往後順延。
不過,即便如此,門口和大廳里,還是聚集了不少特意早起來圍觀的學生。
聽裡面的人說,他們大都不是輪到第一批的,純粹是想來現場,湊個「開服」的熱鬧,感受一下這個全校最火爆的新鮮事物正式啟動的那一刻。
餘弦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了什麼,他掏出手機,給史作舟發了條消息:
「老史,咱們夢境體驗中心今天上午開服了,江大首批。」
他拍了兩張照片發了過去:
「我現在在現場。你那邊是晚上吧?要不要也一起登進來,跟他們一起組隊下副本?」
餘弦想著,以老史的性子,他肯定是想第一時間進來湊湊開服熱鬧的。
可這一次,史作舟的回覆,卻出乎了餘弦的意料。
「算啦算啦,我就不去了。」
餘弦愣了愣神,史作舟又補了一條:
「今天調時差有點累,腦子昏昏沉沉的,想早點睡。開服的熱鬧,你幫我看看,回頭給我講講吧。」
餘弦看著這條消息,握著手機,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調時差肯定只是一個藉口。
老史不想來。
是因為前天被那個管理員踢下線,心裡還憋著氣?
還是因為離開三號頻率後,對這些別人的地盤徹底失去了興趣?
餘弦沉默了片刻,沒有再勸,只是回了一句:
「行,那你早點休息。」
......
餘弦跟小付聯繫後,乘坐電梯,來到了四樓的主體驗區,這裡氣氛和外面的喧鬧截然不同。
大廳外很是安靜肅穆,又隱隱有著一股大事將至的躁動。
四樓和五樓各五十個機器,這邊幸運抽中了首批體驗資格的學生,已經按照工作人員的引導,在閘機外面,排起了一條有序的隊伍。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好奇與抑制不住的興奮。
「終於要進去了!我昨晚激動得半宿沒睡著!」
「我有點小緊張,這玩意兒不會有危險吧?」
「放心吧,門口那麼多醫生護士守著呢,生理指標一不對勁就給你彈出來。」
「不知道真實度能達到多少,要是真能達到宣傳的100%,那以諾科技不得拿諾貝爾獎啊?」
「臥槽,我現在心跳都快了,第一次玩這麼高科技的東西......」
「兄弟,待會兒進去咱們先找個地方集合,一塊組隊啊!」
隊伍里,學生們壓低著聲音,交頭接耳地議論著,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對那個未知世界的嚮往。
小付在體驗區里忙前忙後,看到餘弦,遠遠地朝他點了點頭,又指了指手腕上的表。
九點二十,隨著工作人員的一聲招呼,閘機啟動。
排隊的學生們,按照手中預約憑證上的編號,依次刷臉、通過閘機,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進了那一片亮著暖色燈光的休眠艙區域。
他們一個個找到屬於自己編號的艙位,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戴好設備,有些好奇、又有些忐忑地躺了進去。
四樓偌大的體驗區里,五十個休眠艙,漸漸被填滿。
駐場的醫生和護士,在各個艙位之間穿梭,做著最後的檢查,確認每一個體驗者的生理指標,都平穩正常。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整個體驗區,漸漸安靜了下來,進入了某種仿佛宗教儀式的狀態之中。
餘弦的心,不知為何也跟著懸了起來。
整個夢網有史以來,第一次向這麼多普通人敞開大門。
終於,九點三十分整。
一百台休眠艙的呼吸燈,在同一時間,由白色緩緩轉為了代表工作狀態的綠色。
引導音頻,開始播放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