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出國前的快樂時光
第179章 出國前的快樂時光
計程車在雨幕中一個急剎,停在了江城第二中心醫院的急診樓前。
史作舟推開車門,連傘都沒打,直接頂著大雨衝進了大廳。餘弦掃碼付了車費,趕緊撐著傘在後面追上去。
兩人一路小跑,上了頂樓的特護病區。
還沒到病房門口,史作舟就已經急得不行了,他一邊走一邊小聲念叨:
「早知道邵叉叉出事,我今天就該先來醫院的......老余你也是,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到了病房門口,史作舟剛抬起手想推門,又忽地頓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趕忙把外套脫了下來,又拿著它仔細地擦起額頭上的雨水,一絲不苟的樣子很是少見。
「老余,你看看,我身上還有水嗎?」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袖口。
「看著沒了。」餘弦也把濕了的傘放在門口,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才輕輕推開了病房的外門。
病房裡,邵乂乂和溫曉正在聊天,聽到開門聲,兩個女孩同時抬起了頭。
「舟舟學長?!」邵乂乂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你怎麼來了?Cos哥不是說你在宿舍收拾行李,明天就要去出國交流了嗎?」
「出了這麼大的事,我肯定得來看看啊!」史作舟神色焦急地問道:
「你現在怎麼樣?我聽老余說你很久沒......沒那個了......」
他話說到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剎住了車。
老史的表情瞬間凝固了,他張著嘴,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圈,似乎在腦子裡瘋狂地檢索著用詞。
餘弦看著史作舟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愣了一下,隨即就反應了過來。
老史這是......誤會了?
他大概是以為,邵乂乂的恐水症,不僅會害怕實物的水,甚至連聽到這個字眼都會應激,所以在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相關的詞組。
「沒哪個?」邵乂乂一臉茫然地看著他。
「咳,沒什麼,我是想說,你是不是需要補充點......」
「補充點什麼?」邵乂乂像是也搞清楚了情況,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上翹了一下。
「補充點......補充點H2O!」史作舟急中生智,硬生生地憋出了一個化學式。
邵乂乂瞪了眼正準備開口解釋的餘弦,不動聲色地給了個警告的眼神,餘弦默默地閉上了嘴,退到了一邊。
邪惡丸子頭的眼睛裡飛快地閃過了一絲狡黠的光芒,像是發現了一個好玩的新玩具一樣。
「舟哥......」邵乂乂的聲音突然變得虛弱起來,她誇張地打了個寒顫,雙手猛地捂住胸口,整個人往被子裡縮了縮,眼神驚恐地看著史作舟:
「你......你別提那個東西好不好......我害怕......」
史作舟的臉色瞬間白了。
「對不起對不起!怪我嘴欠!」他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手忙腳亂地安撫道:
「我不提了,我絕對不提了!以後在我的字典里,那個字它就不存在!」
邵乂乂把下巴埋在病號服的領口裡,聲音帶著哭腔,楚楚可憐道:
「不僅是那個字......舟哥,我現在連聽到帶偏旁部首的詞,比如三個點的......我都會覺得好可怕……」
「啊?!連偏旁都不行?!」史作舟倒吸一口涼氣,大腦瘋狂運轉,看樣子CPU都要燒了。
片刻,他還是重重點了點頭:
「行,沒問題......」
「舟哥!」邵乂乂忽然又打斷了他,一臉驚恐道:
「你剛才說,什麼問題?」
「啊!」史作舟咽了口唾沫,徹底慌了,他張了張嘴:
「那個......我......」
他憋了半天,憋得滿臉通紅,硬是沒能組織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唉......那個......」
老史急得抓耳撓腮,餘弦站在一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
坐在床邊的溫曉,也早就低著頭,憋笑憋得整個人都在輕輕顫抖。
而病床上的邵乂乂,則是把臉完全埋進了雙臂之間,肩膀也跟著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像是驚恐發作的樣子。
史作舟看著澀澀發抖的邵乂乂,更加自責了:
「乂乂,你別怕啊,這病肯定能治好的!」
「舟哥!」邵乂乂淚眼汪汪:
「你剛說我這病肯定能什麼好的?」
史作舟整個人都傻了,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後只能滿頭大汗地緊緊地捂住了嘴巴。
溫曉在旁邊憋得受不了了,終於忍不住抬起頭,小聲地笑著提醒道:
「舟哥......乂乂她,只是看到真的水才會害怕......說話是沒關係的......」
「哈哈哈哈哈哈——」病房裡突然爆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爆笑聲。
邵乂乂再也繃不住了,捂著肚子倒在病床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啊?」
史作舟僵在原地,像是一座石化了的雕像,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溫曉,又看了看床上那個已經笑得前仰後合的邵乂乂。
「舟舟學長,你剛才那個樣子,那個表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實在是太搞笑了!活該,誰讓你突然要出國不跟我們說的!」
史作舟看了看笑得前仰後合的兩個女孩,又轉頭看了一眼靠在門邊、嘴角帶著明顯笑意的餘弦。
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如蒙大赦地癱倒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一臉生無可戀。
「我靠......」史作舟幽怨地看著餘弦:
「老余,你這個濃眉大眼的,怎麼也叛變了!」
餘弦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知道老史這傢伙估計早就發現端倪了,就是為了讓邵乂乂開心開心,才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他看著病房裡這一幕——
邵乂乂笑得花枝亂顫,史作舟癱在椅子上唉聲嘆氣,溫曉在一邊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明明是在醫院,明明邵乂乂的病情還沒有頭緒,明明老史明天一早就要飛往大洋彼岸......
可這一刻,病房裡卻充滿了久違的、熱熱鬧鬧的煙火氣。
仿佛回到了最開始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還在江大,還在山莊,還在南門外的石鍋魚,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拌嘴、打鬧、大笑。
餘弦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了一陣說不清的暖意,又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酸楚。
他多希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停下來,哪怕就停一會兒也好。
可惜,時間不會停,窗外的雨也依舊在下。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當中的一個,就要離開了。
時間不早了,邵乂乂畢竟還在病中,鬧了這麼一通,護士進來提醒該讓病人休息了。
兩人只好起身告別,臨走前,史作舟站在病床邊,故作輕鬆地擺了擺手。
坐著計程車回到江大,兩人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回了南區宿舍。
明天一早的飛機,按理說該早點睡了。可兩個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卻誰都沒有睡意。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地,沒完沒了。
「老余,你睡了嗎?」史作舟的聲音忽然在黑暗裡響起。
「還沒呢。」
「我有點睡不著。」史作舟翻了個身:
「明天就要走了,心裡空落落的。」
餘弦陪著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著說著,史作舟忽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了很久,餘弦還以為老史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史作舟卻又開口了,語氣比之前認真了不少:
「老余,你還記不記得,有天晚上,咱倆在陽台上聊夢網的事?」
餘弦想了想,老史說的應該是他剛知道夢網的那天:
「記得。」
「那天晚上,你問我。」史作舟的聲音在黑暗裡慢慢地說著:
「你說,如果讓我選,我是願意一直待在那個虛擬的世界裡,還是願意回到現實世界來?你還記得嗎?」
「記得。」
餘弦還有印象,那天晚上的雨很大,史作舟當時沉默了很久,最後才說,如果真有那麼個地方,他也許真的會猶豫要不要睜開眼。
「嗯,」史作舟輕輕應了一聲:
「其實那個時候,我自己也沒想明白。」
餘弦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史作舟說話。
「我從小就喜歡這些東西。」史作舟的聲音裡帶了些感慨:
「遊戲啊、動漫啊、啊......尤其是那種能讓你一頭扎進去的、宏大的虛擬世界。《頭號玩家》里的綠洲,《刀劍神域》里的艾恩葛朗特,《魔獸世界》里的艾澤拉斯......我做夢都想,要是這些世界是我設計的,那該多好,我有好多好多想做在裡面的有意思的東西。」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一開始是想去學遊戲設計專業的,我媽不想讓我去,我就也勸自己,我喜歡虛擬世界,可能只是因為想逃避現實吧,最後就也沒堅持去學那個東西。」
史作舟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語氣變得鄭重很多:
「但是啊,自從我們做了3號頻率之後,我突然就想明白了,我喜歡虛擬世界,根本不是因為想逃避現實。」
他的聲音忽然振作起來:
「我親手從一片虛無開始,一點一點地造出了那整個世界,然後,真的有人,活生生地走進了那個世界。他們在我造的草地上奔跑,在我造的溪流邊喝水,在我造的篝火旁取暖。他們在那個世界裡,是真的會開心、會驚嘆、會感動的。」
史作舟的聲音有些發顫:
「老余,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嗎?」
沒有等餘弦說話,史作舟又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我做的東西,是『有意義』的。第一次覺得,我這個人,是『重要』的。」
黑暗中,史作舟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所以我後來想明白了,我喜歡的,其實是『創造』本身,是那種能從無到有,親手造出一個世界,然後看著別人在裡面快樂地生活、社交、冒險的那種感覺。」
餘弦躺在床上,看著頭頂黑漆漆的天花板,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他似乎明白了為什麼老史在得知3號頻率要被交出去的時候,會那麼不甘心。
也明白了為什麼老史說,他願意把剩下的九十年,全都投入進去。
因為對史作舟來說,那個3號頻率,不只是一個遊戲。
那是他親手創造的、第一個屬於他自己的「世界」。
那個世界證明了「史作舟」這個人的存在,是有意義、有重量的。
「所以,要回答你那天晚上的那個問題,」史作舟的聲音重新變得輕鬆起來,帶著一絲釋然:
「虛擬還是現實,其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個世界裡,我能不能參與創造,我做的東西,能不能被需要。「
他想了想,又接著說道:
「如果有一天,我能在現實里也造出一個那樣的世界,那我待在現實里也挺好。可如果現實里,我只能當一個無足輕重的看客......」
他停頓了一下:
「那我寧願待在那個,能讓我發光的虛擬世界裡。」
宿舍里安靜了下來,餘弦忽然有些理解了史作舟,這個一直樂觀開朗的大男孩,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老余,你肯定會支持我的,對吧?」史作舟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嗯。」
「那,要是以後我真能做出點什麼東西,你一定要來啊。」史作舟的語氣不知為何變得格外鄭重。
「好,我答應你。」
那一夜,兩個人聊了很久很久,一直聊到窗外的天色,泛起了一絲灰濛濛的魚肚白。
12月11日,周二。
新的一天,已經到來了,史作舟去洗漱了,那個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號行李箱立在過道里,上面那個大大的像素笑臉,笑得異常燦爛。
宿舍樓下,雨勢未減,冷風刺骨,天地間灰濛濛的一片。
從南區宿舍到校門口的路並不長,但兩人走得很慢,一路上,誰也沒有刻意去尋找話題,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校園。
江大南門,老史提前叫好的計程車已經打著雙閃,停在了積水的路邊。
司機見有人出來,按了一下後備箱的開關,老史把行李箱塞了進去,做完這些,史作舟轉過身,隔著朦朧的雨霧看向餘弦。
平時話比誰都多的他,在此刻真正面對離別時,張了張嘴,卻好像突然失去了那種滔滔不絕的能力。
「行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你趕緊回去補個覺吧。」史作舟故作輕鬆地錘了一下餘弦的肩膀,咧嘴露出了一個招牌式的燦爛笑容。
餘弦看著他,沒有笑,只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在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隨時跟我說。」
「放心!」
史作舟鑽進了車廂,重重地關上了車門,車窗降下了一條縫隙,他沖著外面的餘弦用力揮了揮手,大聲喊道:
「走了!兄弟,保重!」
「保重。」
計程車已經消失在雨幕里,餘弦一個人站在原地,他忽然發覺,老史出國這整件事,好像哪裡有些不太對勁。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