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水是沒有毒的
第177章 水是沒有毒的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邵乂乂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往餘弦身後張望了一下,問道:
「Cos哥,怎麼就你一個人?舟哥呢?他沒跟你一起來嗎?」
餘弦張了張嘴,看著坐在病床上穿著病號服的邵乂乂,又看了看旁邊同樣投來疑惑目光的溫曉,猶豫了片刻。
他不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分別的事合不合適,但老史明天的飛機,現在不說,可能連道別的機會都沒了。
「老史在宿舍收拾行李。」餘弦輕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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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天就要出國了。」
「出國?」邵乂乂和溫曉同時愣住了。
邵乂乂呆呆地看著餘弦,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他要去哪?怎麼這麼突然?」
「去美國,學院有個海外交流的項目。」餘弦把史作舟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今天晚上如果有空,看看能不能叫上你們倆,咱們四個一起吃個飯。但現在看來......應該是來不及了。」
病房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這傢伙,走得也太突然了。」邵乂乂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連頓散夥飯都賴掉了,等他回來本小姐非得宰他一頓大的。」
「三號頻率交出去這件事,舟哥心裡......應該不太好受。」溫曉說著說著,看了看一旁的邵父。
她也垂下了眼帘,情緒低落下來,這段時間大家天天待在一起,經歷了那麼多事情,突然有一個人要遠行,總歸是讓人心裡空落落的。
幾個人在病房裡坐了一會兒,閒聊了幾句別的話題,試圖把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邵父一直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沒有怎麼插話,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邵乂乂身上,邵乂乂的嘴唇有些發乾起皮,應該已經有幾個小時滴水未進了。
他看著邵乂乂,臉上的神色變換了幾次,最終還是斟酌著措辭,語氣輕柔地打破了沉默:
「乂乂。」
「嗯?怎麼了爸?」邵乂乂轉過頭,看著父親。
「你這樣......一直不喝水,是不行的。」邵父的聲音帶著商量:
「人不吃飯能扛幾天,但不喝水,身體很快就會扛不住的。哪怕你心裡害怕,也得試著喝一點,好不好?」
聽到邵父的話,邵乂乂原本還算輕鬆的表情瞬間僵硬了,她飛快地搖了搖頭,身體往溫曉那邊縮了一下,慌亂道:
「不行,爸,真的不行。」
「好好好,不喝,不喝。」邵父見狀,趕忙舉起雙手安撫,生怕進一步刺激到她:
「爸爸就是提個建議,你不願意咱們就不喝。」
一旁的溫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邵乂乂的手掌。
過了一會,邵乂乂才稍稍重新冷靜下來:
「爸,我剛才......其實在你們沒來之前,我和曉曉已經試過了。」
她的臉色很是難看,聲音也有些發抖:
「我也知道我不喝水不行,所以我剛才閉上眼睛,讓曉曉端著杯子,就想強迫自己喝一小口......可是......」
邵乂乂的眼神里透著一種深深的絕望:
「哪怕我閉著眼睛不去看,只要嘴巴一接觸到......感受到那種觸感,我都會......」
她的話沒有說完,肩膀微微發抖,似乎連回憶那個感覺都讓她感到極度的不適,再也說不下去了。
溫曉在旁邊蹙著眉頭點了點頭,像是在幫她證實說的話。
餘弦站在一旁,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閉上眼睛都不行?連這種最輕微的接觸,都能引發如此劇烈的生理排斥?
邵父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心疼得不行,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柔聲開導道:
「乂乂,你想想,你從生下來到現在,喝了十幾年的水了。水每天都在你身邊,你洗漱也離不開它。這麼多年都好好的,它怎麼會突然就有問題了呢?」
邵乂乂抬起頭,看著父親,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此刻卻滿是無助。
「爸,我知道你說的都對。」她劇烈地搖著頭,像是要哭出來一樣:
「道理我都懂,水沒問題,是我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
她頓了頓,努力地組織著語言,想讓父親明白那種感覺:
「可是......這就好比,你明明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的,對吧?你一輩子都堅信沒有鬼。」
她看著邵父,眼眶微微有些泛紅:
「但如果有一天,一隻鬼,真的就這麼地飄在你面前了,你還能用『世界上沒有鬼』這個道理,讓自己不害怕嗎?」
邵父被女兒這個比喻問得一滯。
餘弦坐在一旁,聽著邵乂乂的這個比喻,他好像也理解了邵乂乂此刻的感受,聽起來,就像是在看恐怖片一樣?
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只是電影裡拍攝的,更不會從屏幕里衝出來,但還是無法控制內心的恐懼。
生理本能直接推翻了邏輯。
邵父的聲音依然溫和,他緩緩問道:
「所以,你知道水是沒有毒的,對嗎?」
「我知道......」邵乂乂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我就是覺得......水很危險。可能我腦子真的出什麼問題了......」
餘弦看著床上那個情緒低落的女孩,皺緊了眉頭。
他有一種沒來由的猜想,有沒有可能邵乂乂的恐懼,並不是「腦子出了問題」呢?
如果她口中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水很危險」的直覺,恰恰是一種人類本能的判斷、一種提前的預警呢?
就像明知道沒有鬼,卻看到鬼飄在面前。
可萬一,那不是幻覺呢?
餘弦有些冒冷汗了,因為他想起了方硯那張同位素曲線圖,想到了他說的那句話。
「那些雨水,沒有經歷過真正的蒸發、輸送、凝結循環。」
「江城的降雨里,摻雜著這種『來路不明』的水。」
「如果這種異常情況是場地震,江城就是它的『震中』。」
餘弦抬起頭,看了一眼邵父。
邵父的臉色也很凝重,他顯然也察覺到了女兒這番話里的違和感,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女兒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沒事,乂乂。」他的聲音很輕:
「有爸爸在,水的事,咱們慢慢來,不著急。實在不行,醫生會想辦法的,不會讓你的身體出問題。」
「我知道了,爸......」邵乂乂弱弱地應了一聲。
又過了一會,邵父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
「乂乂,爸先走了。」他俯下身,又揉了揉女兒的頭髮:
「你好好休息,別老說話,說太多話......也容易口渴。」
他說到「口渴」兩個字時,小心地頓了一下,像是怕這個詞又勾起女兒的恐懼。
但邵乂乂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曉曉你也是,陪了一下午了,累了就回去歇著,不用一直守在這。」邵父又轉頭對溫曉叮囑了一句。
「沒事的叔叔,我再陪乂乂待會兒。」溫曉輕聲應道。
餘弦也跟著邵父走出了裡間,走出病房,邵父在走廊里和李副院長低聲交代了幾句,大概是關於後續的治療方案。
隨後,他帶著餘弦下了樓,重新坐進了那輛邁巴赫。
「送小余回學校吧。」
邵父靠在座椅上,給司機說了句,前後排之間的隔音擋板緩緩升起,他閉著眼睛揉著眉心,剛才在女兒面前強撐的鎮定,此刻才終於卸了下來。
餘弦看著旁邊閉目養神的邵父,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了:
「邵叔叔,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邵父緩緩睜開眼,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了,小余?」
「關於這場雨,我有個朋友是氣象台的研究員。」餘弦把前兩天在翠山湖氣象站里,方硯給他看過的那些異常情況說了出來:
「他寫了一篇論文,想把這個發現發出去,投了國內好幾家期刊,但全都被壓下來了,連個修改意見都沒有就直接退稿。」
他斟酌著,把猜想給邵父說了出來:
「邵叔叔,我是在想,這雨里的水,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變化?乂乂她們的恐水症,會不會就是生物本能察覺到了這種變化,所以產生的生理預警?」
邵父靜靜地聽完,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多驚訝,他轉過頭,看著窗外的雨幕,沉默了幾秒鐘,才緩緩開口:
「這個雨的問題,我大概也清楚一些。」
餘弦愣了一下,不過他大概能想到,畢竟邵父和顧老對接下來會發生大洪水這件事如此篤定。
邵父嘆了口氣,聲音疲憊道:
「國內不讓他發這篇論文,甚至要封鎖這個消息,你以為,是因為上面那些人不懂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些無奈: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們太清楚了,所以才不讓他發出去。」
餘弦皺了皺眉。
太清楚了?
這意味著什麼?
這只能說明,這場雨的問題,可能比方硯看到的還要大?
難道說,他們知道這「來路不明」的水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才把消息捂住,防止在民間引發更大的恐慌嗎?
「是......為了維持社會秩序穩定嗎?」餘弦遲疑道。
「這算是一個方面吧。」邵父的語氣波瀾不驚:
「國家層面的智庫,他們掌握的數據和觀測手段,比一個研究員要敏銳和先進得多。這場雨背後的東西,不是幾篇氣象學論文能解釋清楚的。」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麻煩就越大。讓他發出來,說不定還是在幫倒忙。」
餘弦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想到了波爾當時給方硯說的那句話:
「不說,說不定就是一種解決辦法。」
這和邵父的話,邏輯上似乎有共通之處。
邵父揉著太陽穴,繼續說道:
「後面管控只會越來越嚴。很多領域的研究都會陸續被叫停,很多行業都會被關停。我投資的不少業務,現在也已經不能再繼續做了。」
「不能做了?」餘弦愣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前段時間在堂哥車上聽到的新聞廣播,似乎是關於國家對大模型和高性能晶片顯卡加強管控的政策通報,當時他還沒太在意。
「是......和AI大模型有關的嗎?」餘弦試探著問道。
邵父看了餘弦一眼,點了點頭,肯定了餘弦的猜測:
「對,AI是首當其衝的。不僅是大模型,還有我們之前投資的高算力數據中心,一些高度依賴算法和算力疊代的醫藥研發領域,現在基本都被叫停或者限制了。」
邵父的話里,完全聽不出對投資打水漂的失望或是不滿。
「為什麼呢?」餘弦不解地問道:
「物理學被抵制是因為那個『實驗引發暴雨』的謠言,那AI和醫藥領域又怎麼了?它們也會招來大洪水嗎?」
邵父沉默了片刻,忽然看著餘弦問道:
「誰說這是謠言了?」
車廂里光線昏暗,餘弦和邵父對視著,他愣住了,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之前和史作舟討論的時候,也猜想過物理學和暴雨之間的關係。但現在邵父的話,是直接承認了其中的關聯性?
「歐洲那邊,現在不是搞研究搞得熱火朝天嗎?」邵父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他靠回椅背上:
「過段時間,等國內這些方向徹底做不下去了,我們的計劃估計也要遷走大部分到歐洲去繼續。」
「遷到歐洲?」餘弦瞬間聯想到了那些去到戰時科研國家裡的教授和學者們。
邁巴赫駛過一個路口,紅綠燈光透過車窗打進來,在邵父的臉上鍍了一層微光。
「嗯。」邵父點了點頭,隨口說道:
「到時候,你要是感興趣,我帶你去歐洲看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等你親眼看到了,你自然就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謠言』了。」
餘弦坐在座位上,心臟沒來由地跳快了幾分。
歐洲。
這已經是這兩天裡,第二個向他提起「歐洲」的人了。
前天從翠山湖的農家樂吃完飯,波爾在車上送他回學校的時候,也曾經沒頭沒尾地問過他一句......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邀請你去瑞士轉轉。」
這兩個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卻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歐洲。
那裡到底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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