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顧老

  第163章 顧老

  下午四點多,燕京的冷雨淅淅瀝瀝地飄著。

  餘弦跟著邵父走出了那棟灰白色大樓,門口的武警依然如標槍般筆挺,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安靜地停在樓前的專用通道旁。

  司機撐開一把巨大的黑傘,將兩人迎進了寬敞的后座。

  「邵叔叔,下午沒咱們的事情了嗎?」餘弦繫上安全帶,看了一眼還亮著燈的大樓。

  「嗯,薛軍估計要挨個去開小會,他想聽聽那些人在大會上沒說出口的話。」

  邵父靠在座椅上,對前面的司機說了一句什麼,車子緩緩駛入了車流。

  「好,」餘弦點了點頭,看了眼車窗外,沒有看到邵父帶來的其他團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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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是直接回去嗎?」

  餘弦猜測,邵父肯定要跟他聊三號頻率的事情,他同樣也有一肚子疑問想要問清楚。

  「先不回去。」他轉頭看向餘弦:

  「我帶你去見一個老朋友。」

  「老朋友?」餘弦愣了一下。

  「嗯。」邵父的神色比之前放鬆了不少:

  「乂乂的師父,她有給你說過嗎?」

  餘弦有些詫異地點了點頭:

  「有聽說,乂乂在跟著他學習周易八卦,是個很厲害的人。」

  其實邵乂乂倒沒怎麼講過她師父的事情,但餘弦之前有次問過溫曉,當時溫曉簡單說起,「乂乂」這個名字,似乎就是他師父給取的。

  「嗯,」談起邵乂乂,邵父的嘴角牽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看著車窗外灰濛濛的雨幕,感慨道:

  「我和顧老認識幾十年了。說起來,我認識他,比認識乂乂媽媽還要早。」

  餘弦安靜地聽著,他心裡也有些好奇。

  「那時候我跟你差不多大,才二十出頭,剛從老家出來,什麼都沒有,就在燕京的舊貨市場裡擺地攤。」邵父笑了一下,笑容里滿是對年輕過往的回憶:

  「冬天冷得要命,我就蹲在攤子後面吃泡麵。顧老那時候在旁邊的舊書攤上淘書,看我一個小年輕,操著方言、冷的哆嗦,就過來跟我聊天,後來還請我去旁邊的餛飩攤吃了碗餛飩。」

  他頓了一下,笑道:

  「那碗餛飩,我記了三十多年了。」

  餘弦點點頭,這種友誼經過了歲月的考驗,實在是難得。

  「顧老很厲害,他是七七年剛恢復高考那會兒,全國第一屆大學生,燕大歷史系。」邵父繼續道:


  「那一屆出了太多了不起的人了,但顧老不一樣,他不搞政治,也不經商,一直在做學問。古典文獻、訓詁考據、周易象數,他研究得很深。不過,他平時從來不給人算命,他一直說易學是用來察天道、觀大勢的,不是用來算小民吉凶的。」

  邵父端起車載杯架上的溫水,喝了一口,語氣平靜道:

  「後來我下海做生意,沒多少經驗,又遇上亞洲金融危機,最難的時候,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欠了不少錢,賠的底兒掉,我幾次想過去跳江算了,一了百了。」

  餘弦有些錯愕,他不僅驚訝於如今縱橫商場的邵父,竟然還有這樣的一段過去,更是驚訝邵父竟然會把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講給他聽。

  「沒想到吧,」邵父的笑容有些唏噓,也有些自嘲:

  「是顧老把我從那段日子裡拉出來的。」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動的雨水,輕聲道:

  「最絕望的那天晚上,我跑去他那,說了一堆混帳話。我還想著他會勸勸我,誰知道,他什麼安慰的話都沒說,只是破例給我起了一卦。」

  邵父的語氣里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

  「他給我講了未來十年的水會往哪裡流,講了時代的周期走到了哪裡,拐點大概什麼時候來。他說的很多東西,我當時也聽不懂,但我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了,後來的十幾年裡,那些東西一條一條應驗,才有了我後來的一切。」

  他轉過頭,看著餘弦:

  「甚至連『邵爻』這個集團的名字,以及乂乂的名字,都是他老人家給起的。」

  餘弦聽得心裡一陣暗暗稱奇,這就是所謂的察天道、觀大勢嗎?

  一個學歷史出身的學者,竟然能用易學的數理框架,去推演宏觀的時代走向?甚至還預判了經濟的周期?

  「邵叔叔,」餘弦想了想,誠懇地說道:

  「顧老的眼光確實厲害,但能在那種絕境裡翻盤,把企業做到今天這種規模,主要還是靠您個人的天賦、魄力和自身的努力吧。」

  聽到這句話,邵父笑著搖了搖頭。

  「小余,你們還是年輕。」他把水杯放回杯架上,神色平淡:

  「到了我這個年紀,見過太多起起落落,你就會明白,個人的天賦和努力固然重要,但在時代大勢面前,其實非常渺小。一個人的命運,三分看自己,七分看周期,順著周期走,豬都能飛起來,逆著周期走,再厲害的天才,也很難翻起多少水花。」

  邁巴赫在一個紅綠燈前緩緩停下,雨水順著車窗蜿蜒流下,把前面的車尾燈拉成了一條模糊的紅線。


  「你聽說過康德拉季耶夫長波嗎?」邵父看著窗外的那抹紅光,聲音不急不緩:

  「就是我們在資本市場裡常說的『康波周期』,是經濟學裡一個很出名的理論。」

  餘弦搖了搖頭,邵父用手在扶手上劃了一個圓弧:

  「它是說,世界經濟存在著一個大約六十年的長循環周期,其中包括繁榮、衰退、蕭條和回升。」

  他收回視線,看著餘弦緩緩道:

  「六十年,一甲子,這恰好也是易學裡,天干地支紀年法的核心周期。天干十個,地支十二個,六十年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循環,你覺得這是巧合嗎?」

  餘弦似懂非懂地搖了搖頭,邵父又繼續道:

  「古人早在幾千年前就觀察到了某種六十年左右的大周期,春秋輪替、王朝更迭、氣候變遷、河流改道,他們把這個規律編碼進了干支紀年法裡,又把它融入了《周易》的卦象體系。南開有個很厲害的宏觀經濟學家,多次預言中了經濟周期的大拐點,他也對易經很有研究,結合易經做了很多判斷。」

  邵父語氣裡帶著些感嘆:

  「顧老當年跟我說,別去賭具體的輸贏,要去看大勢的潮汐。一甲子裡有春夏秋冬,春天播種,夏天生長,秋天收割,冬天蟄伏,你只需要知道現在是什麼季節,然後順勢而為,做這個季節該做的事就好了。」

  餘弦默默思考著,他是學物理的,物理學的核心就是尋找規律。而邵父說的這些,不管是康波周期還是干支紀年,本質上也是在尋找規律,只不過統計方法不同。但周期相近,不等於機制相同,似乎又未必那麼強相關。

  邁巴赫駛離了寬闊的主幹道,拐進了燕京二環內的一條僻靜巷子。

  路兩旁種滿了老槐樹,仲冬時節,只剩光禿禿的枝幹,車子在胡同深處的一扇朱紅色大門前停了下來。

  天色漸晚,門兩側掛著的兩盞黃銅壁燈,在冬夜裡發出柔和的暖光。

  邵父撐傘下了車,餘弦跟在旁邊,他抬手在門上輕叩了幾下。

  很快,門從裡面被緩緩拉開,一個穿深色棉襖的老阿姨探出頭來,看到邵父,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

  「邵先生,您來了!老爺子在書房等您呢,快進來快進來。」

  邵父跟阿姨打了招呼,帶著餘弦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院子。

  院子不算很大,正中間是一棵老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盞小紅燈籠,在冬夜的風中輕輕搖晃,阿姨領著他們穿過院子,來到北面正房的門前。

  「先生,邵總到了。」

  阿姨推開門,餘弦跟著邵父走進去,這是一間書房,沒有開主燈,只在寬大的紅木書案上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書案後面,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樣式普通的灰色長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正低著頭,一手執筆,一手按著宣紙,神情專注地寫著什麼,聽到動靜,老人也沒有抬起頭。

  餘弦跟在邵父身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張宣紙上。

  他怔了怔,老人在紙上寫的竟然不是書法,而是一幅錯綜複雜的,由實心黑點和空心白點組成的幾何圖案。

  一幅是十字形排列的點陣,另一幅是更複雜的九宮格結構,點與點之間用細線連著,似乎按著某種規律排列著,如同星象陣列一般。

  「老顧,還在研究這兩張圖呢。」邵父走到書桌旁,輕聲喊了一句。

  老人沒有立刻抬頭,筆尖懸在宣紙上方,像是在猶豫某一筆該不該落下。

  過了兩三秒,他才放下毛筆,摘下老花鏡,緩緩抬起頭來。

  借著檯燈的光,餘弦才看到,那是一張清臒的面孔,顧老的皺紋很深,眼窩凹陷,但眼睛卻很有神采。

  顧老的目光在邵父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後便轉向了跟在後面的餘弦,他的眼神很是平和,仿佛透著一種閱盡千帆後的淡然。

  「坐吧。」顧老將老花鏡放在一旁,微微頷首:

  「我給你們倒茶。」

  邵父竟也沒客氣,像是孩子回家般,在書桌旁的一張老圈椅上坐下,指了指他身側的一把矮凳,讓餘弦也落座。

  「老顧,給你介紹一下。」邵父指了指餘弦,介紹道:

  「這是餘弦,和我一起來的燕京,我跟你提過的那個『夢網』,就是他帶給我的。」

  「小余,你好。」顧老端起茶壺,倒了一杯,遞給餘弦。

  「顧老您好。」餘弦趕忙雙手接過,欠身道。

  顧老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客套話,看向邵父,語氣自然地問道:

  「今天去開會,談得怎麼樣?」

  「不太順利。」邵父端過茶盞,搖了搖頭:

  「軍方那邊,完全不想給我們時間。」

  顧老端起熱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平靜:

  「不給就不給嘛。」

  他的話里沒有絲毫波瀾,像是在說買菜時小販不願給他搭送一顆蔥似的:

  「要我說,就算沒那部分,按我們原來的方案,也已經夠了。」

  顧老抿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

  「神氣骨形聲,時變命相德,該看的都看得到,何必非要在這上面耗費精力呢。」


  神氣骨形聲,時變命相德。

  餘弦心裡一跳,他聽著這串字眼,這似乎是對人的某種......衡量維度?

  雖然不完全明白它們的含義,但細細品來,和邵父的4號頻率的「決策體驗中心」竟仿佛有異曲同工之處。

  「老顧啊,時代變了,你這話太保守了。」邵父放下茶杯,搖了搖頭:

  「《易經》里不都說,『吉凶悔吝者,生乎動者也』嗎?想真正看清一個人,就要『觀人於臨財,觀人於臨難』,面對利益誘惑和危難抉擇時的反應,才是真正的底色。」

  他看著顧老,語氣堅定道:

  「人之情偽,非恆可察。我們之前那套老方法,容錯率太低了。夢網能讓幾千人同時進入同一個場景,能製造出身臨其境的決策現場,這種效率和精度,是傳統方法再怎麼改良也達不到的。」

  「理是這個理。」顧老抬起頭看著邵父,緩緩道:

  「但形勢比人強,別人不給時間,你還能強來不成?」

  邵父沉默了一會,忽然,他側過身,看了餘弦一眼。

  「所以,我今天把餘弦帶來見你。」

  顧老的目光也跟著落到了餘弦身上,邵父繼續道:

  「其實,我們目前手裡,有兩個頻率,你可以理解成......兩個獨立的夢中世界。其中一個是我在用,另一個,是小余他們在用。」

  顧老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側頭看著邵父。

  「今天在會上,軍方提了個方案,他們可以只拿走其中一個頻率,另一個留給我們半年。」

  邵父轉過頭,目光落在餘弦身上:

  「如果為了換得我們計劃的繼續推進,就需要讓小余把他們的那個交出去,這對他來說肯定是個很艱難的決定,他們對那個頻率也投入了很多心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鄭重:

  「所以我今天帶他來,就是想讓小余在做出選擇之前,讓他知道我們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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