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物理學院不存在了
第113章 物理學院不存在了
「日、日誌呢?」
史作舟瞪大了眼睛,指著屏幕,結結巴巴地問道:
「11月的日誌不應該還在嗎?今天才28號啊,還沒到月底清空的時候吧?」
溫曉拿過楊依依的手機,清空緩存,退出重進,又換了手機,切換網絡,試了各種方法。
但結果依然如故,只有今天這幾條孤零零的日誌,躺在一片空白的表格上。
「會不會是......系統出Bug了?」邵乂乂有些遲疑地猜測道。
「會有這種巧合嗎?」溫曉盯著屏幕,嘴唇動了動,像是思考著這種極端情況的可能性。
餘弦卻好像意識到了什麼,仿佛有一根絲線,把這些散落的珠子串在了一起,他猛地看向楊依依確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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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你那天用莫教授的帳號,登錄他的郵箱,確定也是在同一個系統吧?」
楊依依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一瞬間,餘弦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為什麼莫教授會把所有不在校的人火急火燎地叫回來。
明白了為什麼那位師兄傳話時說的是「導師在查伺服器的事」,而不是「查日誌」。
也明白了為什麼,剛才在實驗室里,面對楊依依,莫教授會表現得那麼平淡,隻字不提14號那天的事。
因為莫教授......可能也看不見那條日誌了。
「那就能解釋的通了。」餘弦盯著車窗上不斷滑落的雨痕,說出了他的猜測:
「我猜......被清空的,可能不只是你的記錄,或許也包括莫教授自己的、以及課題組所有人的。」
「老余,你意思是,那條記錄可能也沒了?」史作舟錯愕地看著餘弦,見他點頭,又怔怔道:
「所以......莫教授在『查伺服器的事』,他查的可能不是依哥。」
「對。」餘弦看著車裡的幾人:
「他在查的是,誰動了伺服器。」
那條她用莫教授帳號登錄的記錄,沒了。
這本來應該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證據消失了,學姐的把柄不存在了,懸在他們頭頂半個月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但餘弦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是說結果不對,是過程不對。
是誰幹的?是有人在暗中替他們「擦屁股」嗎?
他下意識地看了邵乂乂一眼。
會是邵叔叔嗎?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餘弦自己否定了。
邏輯上說不通,如果邵父真的有這種可以直接入侵,並修改莫教授伺服器的能力,那他直接從伺服器里把劫持紡錘波的技術撈出來就完了,還費什麼勁跟他們這群學生談條件換頻率?
既然不是邵父,那還有誰?
難道是那幾天的混亂中伺服器硬體出了故障?
他暫時想不出來,但不管是誰,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眼下的事實是,那條日誌應該是不在了。
「所以......」史作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放鬆:
「依哥......安全了?」
餘弦點點頭,把這些沒有頭緒的猜測壓了下去,他看著楊依依:
「學姐,提心弔膽了十幾天,這下終於可以放心了。看今天他的態度,就算真的在找內鬼,大概率也不會查到你頭上了。」
車廂里原本那種令人窒息的緊繃感,也消散了許多。
溫曉也跟著鬆了口氣,小臉上的緊張褪去,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邵乂乂更是直接歡呼了一聲,如果不是在車裡,她估計能直接跳起來。
「不過,學姐,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先在公寓那邊住一段時間。」餘弦思忖著接下來的安排:
「等我們這邊把山莊的場地人手設備都調配好,開始搶占頻率的時候,你可能就要直接去邵叔叔提供的那個山莊裡常駐了。」
「嗯,我明白。」楊依依點了點頭,又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不過,我今天得先回一趟宿舍。這段時間在外面躲著,缺什麼都是網購,有些平時用慣了的設備、筆記還有衣服,還是得回去拿一趟。反正現在危機暫時解除了,我快去快回。」
前排的邵乂乂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擠出來了:
「折騰了一大早,我都困死了。曉曉,一會兒把依依姐送到,咱倆趕緊回宿舍補個覺吧,我感覺我的黑眼圈都能趕上熊貓了。」
幾人商量好後面的行程,讓楊依依學姐先去拿東西,然後再把她送回公寓,邵乂乂兩人回去補覺。
餘弦和史作舟難得放鬆,想著路上透透氣,就沒有再坐車。
車門關上,黑色長方形車鑽進了雨幕里,尾燈一閃一閃,很快被水霧吞掉了。
......
兩人打著傘,踩著積水,慢慢悠悠地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
雨勢雖然大了些,但他們走在雨里,腳步明顯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老余,」史作舟吸了吸鼻子,縮著脖子說道:
「你說那個日誌,到底是誰刪的?」
「想不出來。」餘弦搖了搖頭。
「我有一種直覺.....」史作舟神神秘秘,壓低聲音道:
「這該不會是莫教授自己刪的吧?比如他發現了什麼不該被別人看到的東西,乾脆一鍋端全清了?」
「如果是他自己刪的,他還興師動眾在這查什麼?賊喊捉賊嗎。」餘弦表示不認可。
「也是......」
史作舟踩到一個假扮地磚的地雷,濺了一褲腿水,罵了一聲,接著低頭走路。
兩人拐過物理學院主樓前面的那條路時,餘弦注意到前面不太對勁。
主樓正門口的台階上,密密麻麻站著一堆人,五顏六色的雨傘擠在一起,像是一大片在雨中擁簇生長的蘑菇。
還有不少人連傘都沒打,就那麼淋著雨站著,隔著雨幕看不太清面孔,似乎大都是研究生,還有幾個像是博士生的年紀。
人群圍著門廳旁邊的公告欄,有人在大聲說著什麼,也有人低著頭看手機,神情各異,但沒一個是輕鬆的。
「那邊幹嘛呢?」史作舟順著餘弦的目光看去,眯起眼睛瞅了瞅:
「哎,我好像看到熟人了。走,老余,過去看看!」
史作舟邁過水坑,三步並兩步朝那邊走去,餘弦也只能跟著他靠了過去。
還沒擠進人群,一陣嘈雜的質問聲和爭吵聲就傳了過來。
「王老師,您別拿這些套話敷衍我們!我導師走了,我這馬上就要開題了,我怎麼畢業?」
「導師他們這齣國交流,到底交流到什麼時候?這個名額是怎麼定的啊!您給個準話行嗎?」
「就是啊,就算導師要走,我實驗數據剛跑了一半,設備也不能說拆就拆吧?」
餘弦和史作舟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圍在這裡的,大部分都是物理學院各個課題組的研究生和博士生。
而被他們團團圍在中間的,是一個戴著眼鏡、頭髮有些謝頂的院教務處的行政老師。
他被這群情緒激動的研究生團團圍住,手裡拿著個擴音喇叭,滿臉愁容,眼鏡片上全是水霧。
餘弦抬頭看向那個公告欄。
玻璃櫥窗里,貼著一排嶄新的A4紙,上面蓋著院辦鮮紅的公章。
餘弦看了一眼,竟全都是某某教授、某某副教授、某某研究員「因參與海外重點項目,本學期赴歐洲進行學術交流」的通知,旁邊寫著交流起止時間和代課安排。
一張接著一張,粗略掃過去,至少有七八張。
「同學們,大家冷靜一下!冷靜一下可以嗎?」
教務處的王老師被一群焦躁的學生圍著,一邊用手抹著臉上的雨水,一邊拿著喇叭無力地解釋著:
「教授們的交流,是科技部的統籌安排......關於大家的學業問題,學院已經在開會研究了,肯定會給大家一個妥善的過渡方案的。沒有名額出去的同學,我們會儘量安排轉導師,或者重新分配課題......」
「怎麼過渡啊!」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情緒激動,聲音嘶啞:
「我們這個方向一共才五個教授,現在哪還有導師能接手?再說了,研究的方向那麼窄,換個導師我這三年的心血不全白費了嗎!」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附和與嘆息。
對於這些把幾年青春和未來都押在科研上的研究生來說,導師的離開,無異於天塌了。
有的學生在拚命地給導師的熟人打電話,試圖爭取一個跟著一起去歐洲的名額;而那些深知自己沒有機會、或者方向不對口的學生,則滿臉頹喪地靠在牆邊,眼神迷茫。
他甚至聽到旁邊有兩個學長在低聲商量,是不是該趕緊止損,準備春招,或者乾脆去報個公考培訓班,去考公算了。
這曾經是整個江大最引以為傲、最難考入、學術氛圍最濃厚的殿堂。
此刻,卻像是一艘正在沉沒的巨輪,水手們四散奔逃。
「走吧。」餘弦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史作舟也沒有了往日插科打諢的興致,默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剛轉過身,準備繼續往南區走,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生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他低著頭,神色頹喪。
「王哥?」史作舟認出了來人。
被叫做「王哥」的學長抬起頭,看到是史作舟,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哥,你導師該不會也......」史作舟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男生走過來,和他們並排,餘弦不認識這個人,但看史作舟的態度,應該是關係還不錯的學長。
「別提了,上周就給我們說了,我是來看通知的。」王哥嘆了口氣,跟著他們一起往南區宿舍的方向走:
「走之前跟我們幾個吃了頓飯,說爭取半年內回來,唉,這情況,誰能保證啊。我後面的學術之路是生死未卜嘍。」
三人默默地在雨中走了一段路,王哥側過頭,看了看史作舟,感嘆道:
「作舟,趁你才大二,不如試試轉院吧,或者直接準備跨考別的專業研究生也行。」
史作舟愣了愣,撓了撓頭,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尷尬道:
「雖然你看我平時不怎麼認真上課,但其實我還是挺喜歡物理的......」
「喜歡沒用啊,我也喜歡啊。」王哥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淒涼:
「我有個本科同學在校辦工作的。我聽他說,學校高層正在開會討論,按初步的意見來看......物理學院可能要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史作舟瞪大了眼睛:
「什麼意思?撤編?」
王哥搖了搖頭,苦笑道:
「應該是......要把咱們物理學院,直接拆分,和其他幾個工科理科學院合併了。」
餘弦的腳步猛地頓住。
「合併?」
這個詞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物理學。
這是一所頂尖綜合性大學裡最核心、最基礎的支柱學科之一,它不僅代表著學術的底蘊,更是衡量一所學校科研實力的標杆。
物理學院。
這是江城大學的支柱學院,國家重點學科,幾十年的歷史,出過院士,出過國家級實驗室,在全國理工科排名常年前三的物理學院。
怎麼合併?
跟誰合併?數學院?工學院?
「具體怎麼個合併法,他沒細說。好像是......降級成一個理學大類下的系什麼的。」學長重重嘆了口氣:
「教授走了一大半,課開不出來,實驗做不了,上面覺得沒必要單獨維持一個學院的建制了,後面人只會越來越少。」
史作舟看了餘弦一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點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
學長在宿舍樓前的岔路口跟他們分開了,垂著頭,傘歪歪斜斜的,背影很快被雨霧吞沒了。
餘弦站在原地,還在消化著剛才的信息。
物理學院要合併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物院主樓的輪廓。那棟灰撲撲的六層建築,在雨幕里只剩下一個極其模糊的影子,像是正在慢慢褪色的膠片。
蘇明遠口中的「做減法」,這股從上而下、帶著摧枯拉朽之勢的力量,終於不再只是停留在修剪枝蔓的層面。
它要直接把整棵大樹連根拔起。
把「物理學」這三個字,在這片土地上,一點一點地,徹底抹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