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資本巨鱷的商業課
第109章 資本巨鱷的商業課
企業瀕臨破產清算,不同利益集團,提出不同的方案,這在現實里是很常見的商業行為。
餘弦認真地看著邵父,他不確定對方是在單純地打比方,還是在說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應該不是閒聊。
「比如第一種人,公司里的老頑固。」邵父靠在皮椅上,嘴角帶著些嘲弄:
「他們是既得利益者,最怕的就是企業倒閉,因為一旦倒閉,他們的地位和財富就全沒了。你知道他們會怎麼做嗎?」
餘弦沉思著,他很不想說出「做減法」那三個字,但邏輯思考又告訴他,這確實是合理的。
於是,他只能尷尬地想了個別的代稱,遲疑著說道:
「他們會......『降本增效』?我是說,比如立刻停止所有新項目的研發,砍掉那些最消耗資金的前沿探索業務。」
「嗯,聰明。這在資本市場上,叫『債務展期』。」這一次,邵父讚賞地看了眼他,點了點頭:
「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把每個月的支出壓下來,砍掉不賺錢的項目,裁掉多餘的人,縮減一切不必要的開支。」
他看著遠方的雨霧,緩緩道: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要能把公司的壽命多拖延一天,哪怕是苟延殘喘,他們也願意。穩妥是穩妥,不需要傷筋動骨,也能多續幾天命,但壞處嘛......」
頓了一下,他收回視線:
「利息還在滾動。你省得再狠,如果負債本身是結構性的,那公司就永遠也還不清。撐是能撐一陣子的,但該來的那天,還是會來。」
餘弦重重點頭,他明白這其中的問題所在:
「諱疾忌醫,掩耳盜鈴,甘願當一隻鴕鳥。」
邵父一愣,仰面大笑道:
「好比喻,好比喻啊,小余。這些頑固派,覺得時間一長,現金流自然就能慢慢恢復,和把頭埋在沙子裡的鴕鳥果真如出一轍。」
半晌,他緩緩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不過,你可能不知道,這個比喻,其實是個謠傳。我在非洲見過很多次鴕鳥,那裡的生物學家告訴我,鴕鳥根本不會把頭埋在沙子裡,它把脖子和頭平貼地面,其實是一種被動偽裝,讓整個身體輪廓變小,減少被捕食者發現的概率。實際上,鴕鳥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鳥,比很多賽馬跑的還快。所以啊,它們的忍耐力和爆發力,都是很強的。」
餘弦怔了怔,他體會到了什麼叫「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邵父端起紫砂壺,給餘弦添了些茶水,嘆了口氣:
「這些老鴕鳥啊,雖然保守了點、膽小了點,但總的來說,還是希望這個公司好的。」
頓了頓,他冷聲道:
「可第二種人,就不一樣了。」
「第二種人是......」
「你聽說過『資產剝離』嗎?」邵父看著餘弦問道。
餘弦誠實地搖了搖頭,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類似於資產轉移嗎?」
「嗯,類似吧。有些高管會覺得,這家企業已經沒救了,破產只是時間問題。他們會選擇把公司最值錢的東西,比如專利、技術、品牌、客戶數據,這些核心資產,全部打包轉移到一個新的『離岸殼公司』里去。」
餘弦一愣,問道:
「這......如果站在公司的立場上,聽起來好像還不錯?」
邵父靠回椅背上,嘴角還掛著笑意,但語氣已經很是冰冷:
「棄車保帥,可你怎麼知道,自己是那個車,還是那個帥呢?」
餘弦頓時理解了邵父話里的含義:
「也就是說,公司資產保住了,但原來那家公司里的普通員工,是死是活,是裁員還是失業,就都跟他們沒關係了?」
「是啊,N+1裁員賠償都拿不到了。」邵父雖然開著玩笑,但語氣里卻是帶著悲憫:
「斷臂求生,金蟬脫殼,可小余,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那隻手臂、那塊蟬蛻啊。」
餘弦沉默無言,確實,邵父和邵乂乂,他們或許會成為留下的少數人,但自己、堂哥、老史這些人呢?
他有些不甘地問道:
「邵叔叔,除了這兩個,還有其他的手段嗎?」
邵父端起茶杯,輕輕晃了一下:
「有些公司瀕臨破產時,很多投資人和債權人,他們不相信這是因為業務經營不善導致的。」
「不是業務問題,那還能是什麼?」餘弦一愣,這超出了他的知識範圍了。
看到邵父笑了,他就知道自己的問題肯定是太幼稚了。
「問題太多了。財務造假、暗帳、貪腐、挪用資金、職務侵占,還有的公司高管假借破產來逃債,資本市場上,花樣太多了。」邵父給餘弦解釋完,又搖了搖頭:
「這些投資人和債權人,請來了會計、審計、稅務、法務一堆幹活的,要往回查這個公司每年的財務報表,把所有的帳本、憑證、單據、稅單、合同,這些暗帳爛帳全部翻出來,就是要搞清楚這家企業的真實資產負債結構,到底是什麼樣的。這就叫『逆向審計』。」
「『逆向審計』......這會有什麼問題嗎?查清楚了,對症下藥,虧也虧個清楚明白,這樣不好嗎?」餘弦追問道。
「小余啊,你打過官司嗎?」邵父突然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沒有。」餘弦迷茫的搖了搖頭。
邵父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問道:
「如果有人欠你錢,你去法院打官司,勝訴了自然是萬事大吉,不僅錢拿回來了,訴訟費也是對方來承擔,你頂多就自己出個律師費。可萬一,法院覺得,你借貸事實沒達到證明標準,把你的請求駁回了呢?」
餘弦思考片刻,遲疑道:
「如果被駁回的話......是不是,不僅錢拿不回,還要自己掏訴訟費、律師費?」
邵父放下杯子:
「是啊,審計是要花時間花錢的。像我投資的這些公司,找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一年大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審計費用,是逃不掉的。」
餘弦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這麼看來,這三種方法似乎都不是萬全之計......」他已經有些絕望了:
「『債務展期』是坐以待斃、引頸受戮,只等著公司破產;『資產剝離』看起來能壯士斷腕、斷尾求生,卻只顧及了少數核心;『逆向審計』有孤注一擲、破釜沉舟的勇氣,但或許最後會越輸越多。」
邵父把上一盅里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上一壺,茶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還有一種,叫做......『破產重組』。」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解釋,他看著那升騰的霧氣,端著茶盅搖晃著,像是在斟酌措辭。
「破產重組和前面幾種都不一樣。它不迴避問題,不否認這家企業已經資不抵債了。但同時,它也不接受一死了之。」
他放下茶盅,看著餘弦:
「這個方案的態度是,好,我承認企業要倒了,但倒了不代表結束了。在破產之前,我把所有重要的數據、檔案、技術文檔、客戶信息,全部完完整整地備份好。每一筆交易記錄、每一份合同、每一個人的資料,一個都不能少。」
餘弦點點頭,聽起來這就是「破產重組」和「資產剝離」的區別之一,但這裡面還有他沒理解的地方:
「備份好這些數據又如何呢?企業都破產倒閉了,這些備份有什麼用?」
邵乂乂的父親,這個手眼通天的資本大亨,神色認真語氣嚴肅道:
「破產重組完成後,新的公司就成立了,這些備份會幫助新公司快速重建業務,恢復客戶關係,重新聚攏原來團隊的每一個成員。直到......」
他像是在給餘弦講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
「東山再起。」
餘弦的手心已經全是汗水,他甚至聽到了自己如鼓擂般的心跳聲。
四種方案。
四種截然不同的、面對企業「破產清算」的態度,一刀一刀地剖析在了他面前。
債務展期、資產剝離、逆向審計、破產重組。
邵父用的全是商業術語,他的話里通篇沒有一個字涉及到任何除商業和資本運作外的其他領域。
餘弦不知道邵父到底了解多少,以及這背後的隱喻到底指的是什麼。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邵父講這四種方案,絕不是在給他上商學院的課。
邵父是在用商業的語言,描述一場完全不屬於商業範疇的博弈。
而且他描述得如此精準,又如此的體系化,這說明他在給自己說之前,已經思考過很久了。
也許......不只是思考。
邵父看著餘弦,沒有催他說話,眼神里是一種很有耐心的等待。
等了大概十來秒,邵父笑了笑,很隨意地問道:
「小余,如果你是這家公司的員工,你想選哪個?」
餘弦抬起頭,邵父雖然面帶笑意,但那雙深邃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像是在審視一件極具潛力的投資標的,又像是在進行一場決定命運的面試。
這個問題有些微妙。
四個選項,每一個都是一個表態。
邵父不像是在考他的商業知識,反倒像在測試他的立場。
但問題是,他並不能完全清楚這每個選擇,背後所指的真實含義。
結合邵父的隱喻,他隱約有些猜測:
「債務展期」,或許是指蘇明遠他們「減少冗餘,清除物理學」的計劃......
「資產剝離」,他在暗示只保留關鍵核心,難道是像「諾亞方舟」一樣,帶著精挑細選的人類精英離開?
另外兩個就相對沒那麼好推測了。
不過,他明顯能感覺到,邵父自己顯然最傾向「破產重組」的方案。
餘弦沉默了幾秒鐘。
「叔叔,今天真的受教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坦誠相見,在這樣洞悉人性的資本巨擘面前,一切掩飾都無處遁形,任何自作聰明的把戲,都只會顯得愚蠢。
「僅憑目前對這四種方案的了解,我肯定覺得第四個『破產重組』的方案最合理、最清晰,也最有遠見。它不逃避責任,也不放棄希望,邏輯是最自洽的。」
邵父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但餘弦的話還沒說完。
「但是......」他看著邵父的眼睛,誠懇道:
「如果是我的話,在做選擇之前,我會想先搞清楚,這家企業到底為什麼會走到破產這一步。」
邵父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我會想弄清楚,破產到底是管理層戰略問題?還是這套商業模式本身的缺陷?是外部的市場環境突然變了?還是內部從一開始就埋著隱患?」
餘弦直視著邵父,語氣認真:
「如果我連病因都沒搞清楚,就著急選治療方案,那就無異於病急亂投醫,是在賭博了。」
他頓了頓。
「我不想賭。」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餘弦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觸怒了這位掌控著龐大資源的上位者,但他還是認真地看著邵父。
只有窗外的雨聲,幫他填補了這段沉默,沉香爐里的菸絲,升騰起一條白線。
忽地,邵父笑了。
「不錯。」
邵父把手裡的杯子輕輕放在紅木桌面上。
「很不錯。」他又重複了一遍:
「有自己的思考,不著急下判斷,有發聲的勇氣,不盲從不附庸。正常來說,你是對的,小余。」
餘弦注意到了他話里的「正常」二字。
「不過。」邵父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有些時候,留給你去搞清楚病因的時間,可能比你以為的,要少得多。」
他站起身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餘弦。
窗外的雨霧把遠處的山脊吞沒了大半,像是一條快要被水面淹沒的海岸線。
「小余,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邵父的聲音平靜。
「你知道,一家企業在正式宣告破產之前,最後一個階段叫什麼嗎?」
餘弦想了想,搖了搖頭。
邵父轉過身來,看著他。
「叫『持續經營假設失效』。」
他一字一頓地說完這八個字,像是在給這堂課做最後的收尾:
「意思是,從會計準則的角度,這家企業已經不再被假定能夠繼續運營下去了。它的財務報表,也就不會再以『明天還會開門』為前提來編制。」
餘弦剛想說話,邵父擺了擺手,像是又切換回了那個和藹可親的中年父親:
「好了,不說這些沉重的話題了。」
餘弦也跟著站了起來:
「叔叔,謝謝您給我講這些。」
「沒什麼,跟年輕人聊天,我自己也變年輕了。」
邵父走回書桌前,給自己又倒了杯茶,語氣忽然變得隨意起來:
「對了,你們那個『兔子洞』,弄得還挺有意思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