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媽,我不願分清」
餘弦以為自己看錯了,他再次瞪大眼睛,確認了那個四位數的數字。
「這. . . ..怎麼可能呢?」餘弦倒吸了一口涼氣,滿臉的不可置信。
這棟樓才多少人?
就算把張洋他們那種搞「設備矩陣」的極端情況也算上,也不可能在南區宿舍里找出3000個活躍節點吧餘弦已經開始懷疑兔子洞是不是程序出問題了。
「是不是系統出BUG了?還是有人用虛擬機刷虛擬節點?」餘弦第一反應是數據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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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沒BUG,不是刷的!」史作舟激動道:
「之前我們的節點數量少,區域之間像是一座座孤島,這棟樓的連不到那棟樓,南區的連不到東區。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兩眼放光:
「隨著咱們胡蘿蔔積分的上線,節點越來越多,老余,這已經不再是一個個區域網了!」
「你是說.. ..量變形成質變了?」餘弦也咽了咽唾沫,呆呆問道。
「對!我今天下午跑著測試,這樣的節點密度,已經能把校園裡的各個片區,甚至是附近的家屬區,都連在一起了!連通成了一張覆蓋全校的大網了!」史作舟抑制不住地興奮:
「這3000個節點,不是這棟樓的. . ...這是整個江大的啊!」
「3000個...覆蓋全校?」餘弦看著燈光下飛舞的雨絲,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這些小兔子們挖出的一個個地下洞穴,已經悄然貫通,編製成了一張覆蓋整個江大的、龐大的地下網絡。
這意味著,基礎設施已經鋪設完畢了。
路修好了,接下來就是要在路上跑什麼車的問題了。
「老史。」餘弦深吸了一口氣,狀似隨意地開口道:
「你說,要是通過那個音頻,可以不僅是自己做夢,還能和別人一起「聯機』的話,你覺得怎麼設計才好玩?」
史作舟擺弄手環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擡起頭,眼神里原本的興奮少了幾分,他死死地盯著餘弦:
「什麼意恩思. ..聯機?是不是溫曉那邊,有什麼新突破了?」
餘弦頓了一下,楊依依在自己公寓躲著的事情,實屬情況緊急下的機緣巧合。現在還有一周日誌就覆蓋了,說出來倒不擔心史作舟泄密,但畢竟涉及到學姐隱私,沒跟她打過招呼的情況下,自己就不替她做決定了。
「算是吧。」餘弦含糊其辭的點了點頭:
「但也還在理論驗證階段,這件事說來話長,等回頭我找個時間,好好地原原本本給你解釋一下。」史作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只是說了句:
「好,老余,沒別的。我相信你,你也可以相信我。」
他又把話題轉回到剛才餘弦說的事情上:
「至於你剛說的聯機做夢. ..那得看是多少人的規模。」
史作舟伸出兩根手指,思考著說道:
「如果是兩個人的聯機,我覺得最合適的,就是那種強合作的解謎通關遊戲。」
「比如?」
「比如《雙人成行》,或者《小小夢魘》。」史作舟如數家珍:
「這種模式下,兩個人必須要齊心協力、緊密配合,在一個巨大的世界裡互相依靠、逃出生天。比如一個人踩著機關,另一個人跳過去;或者像是《雙人成行》里那樣,你是錘子我是釘子,你是風兒我是沙,缺一不可。」
餘弦點點頭,聽起來確實很有道理,在心裡默默記下:
「確實,在夢境那種沉浸感極強的環境裡,這種「相依為命』的依賴感,會被無限放大,絕對是增進感情的神器..」
「不過,也可能會變成,導致吵架分手的神器,哈哈。」史作舟沉默著補了一句,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傷心的往事。
「那如果是四個人呢?或者一個小隊的規模,比如在某個範圍內可以「聯機』。」餘弦追問。「四個人....我想想。」史作舟望著前方黑漆漆的夜色,像是來了靈感:
「四個人,那就做成《致命公司》或者《恐鬼症》那種了!」
他手舞足蹈的描繪著:
「稍微加點恐怖元素,搞點克蘇魯風格的探索。你想啊,夢裡本就光怪陸離的,咱們四個人背靠背,手裡拿著那點可憐的裝備,在黑暗裡去探索未知的廢墟,收集資源,躲避怪物 . . . . .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再加上隊友之間的互坑和尖叫,絕對比單人恐怖片刺激一萬倍!」
餘弦腦補了一下今天和堂哥、溫喻、溫曉一起玩的密室逃脫,確實很有氛圍。
這確實也符合現在年輕人的口味,既追求刺激,又報團取暖,適合小範圍的熟人社交,安全性高,也容易控制。
「那如果.. .人數更多些呢?比如幾百人、甚至幾千人同時在線?而且沒有距離限制呢?」史作舟愣了一下,他轉過頭,怔怔地看著餘弦:
「老余,你. ...說真的?」
餘弦點頭默認,史作舟忽地抓住餘弦的肩膀,他指著樓下雨幕里的校園,仿佛那裡已經不再是教學樓宿舍樓,而是一片廣袤無垠的奇幻大陸:
「老余,如果. . ....如果真能做到那個地步. . .」
史作舟的聲音變得有些顫抖,抑制不住的激動道:
「那我相信,每一個玩家都會為之瘋狂的...這、這就是《頭號玩家》里的綠洲、就是《刀劍神域》里的艾恩葛朗特、就是《魔獸世界》的艾澤拉斯大陸啊!」
他直接轉過身,死死地抓住餘弦,抓得餘弦肩膀生疼:
「老余...那樣,我們真的就是在構建一個完整的世界了啊!有城市、有荒野、有生活、有工作!大家可以在裡面扮演任何想扮演的角色,去實現任何現實里做不到的事情!」
餘弦從來沒見過他這幅激動的樣子,史作舟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了餘弦一身,餘弦想擦擦,但胳膊卻被史作舟牢牢攥住:
「老余,如果真能做成這樣,那這就不是遊戲了啊!你想想,現在外面在下雨,但在那個世界裡,我們可以在晴朗的天空下、在明媚的草原上、在燦爛的城市裡,風和日麗、萬里無雲,想做什麼做什麼,想去哪裡去哪裡!」
他張了張嘴,聲音已經因為激動有些沙啞:
「這是. .,這是在給所有人第二次人生啊!老余!你明白嗎!你能明白嗎!」
第二次人生。
餘弦看著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史作舟,聽著他對那個「美麗新世界」的暢想,心裡卻是一沉。他想到的,是今天晚上和溫曉她們討論的,關於「源頭記憶混淆」的事情。
他們一直擔心的,都是生理機制上的記憶錯亂,是抑制了MCH神經元後,夢境記憶的「權重」在不知不覺中超過現實,導致大腦無法分辨真假,產生認知偏差。
那是一種病理性的、被動的「混淆」。
但現在,史作舟的話,卻讓他意識到了另一種更加可怕、更加無解、也更加深層的危機。
如果夢裡的世界,真的像史作舟描述的那樣,有明媚的陽光、有自由的空氣、有現實中無法實現的英雄夢想,是一個完美的「艾澤拉斯」或者「綠洲」 ..
那就是一個完美的虛幻烏托邦。
而現實呢?
現實是連綿不絕的陰雨,是危機四伏的校園,是到處積水的街道,是發霉淤泥堆積的牆角,還是那個不知道何時會降臨的「大洪水清算」..
一邊是觸手可及的天堂,一邊是正在崩塌的地獄。
如果兩邊的記憶都同樣清晰,如果兩邊的感官都同樣真實。
那這種「混淆」,恐怕就不再是記憶層面的病理特徵這麼簡單了。
那將是一種. .主動的、清醒的、意願上的.. . ...「背叛」。
對現實的背叛。
這算什麼?
「棄暗投明」?
更關鍵的是,誰還會願意醒來?
誰還會願意回到這個濕漉漉的、充滿無力感的現實里,去面對那些未知的恐懼和生存壓力?那種「混淆」,將不再是「媽,我真的分不清啊」,而是...…
「媽,我真的不願分清」。
這又算什麼?
騰籠換鳥?
讓所有人自願走進那個籠子裡,然後把現實世界..騰空?
「老余?老余?」
史作舟拍了拍餘弦,把他從那種窒息的推演中拉了回來:
「你想啥呢?這麼入神?是不是被我的宏大構想給鎮住了?」
「老史。」餘弦打斷了他,伸手慢慢掰開了史作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剛才說,那裡有晴朗的天空,有明媚的草原,對吧?」
「對啊!你不喜歡嗎!不喜歡也可以來別的風格!」史作舟理所當然道。
餘弦指了指陽外面,那片被雨幕深深籠罩的、一片死寂的宿舍樓:
「如果讓你選,你是願意待在那個有陽光草原的世界裡當英雄,還是願意回到這個還在下雨、到處是泥水、以後還可能得擔心會不會淹死的現實世界裡,當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史作舟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下意識地想說什麼,但話到了嘴邊,卻卡住了。
他的目光順著餘弦的手指,看向那片漆黑的雨夜。
冷風夾雜著雨絲吹進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宿舍樓下那幾盞昏黃的路燈,像是風中殘燭,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樣子。
史作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有些乾澀地笑了兩聲,聲音低了下來:
「老余,你這問題.裱. .有點扎心了啊。」
他靠在欄杆上,握著手機,煩躁的揉了揉頭髮:
「是啊...…要是真有那麼個地方,不用考試,不用找工作,不用擔心明天會不會發大水.. ..」他看著餘弦,眼神有些閃爍,卻最後還是開口道:
「說實話,如果能一直待在那兒,你啊、依哥啊也都在...我也許真的會猶豫,要不要睜開眼。」餘弦看著他,心裡最後那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連史作舟這樣樂觀的人,在面對這種誘惑時,都會產生動搖。
那其他人呢?
那些本來就生活不如意、那些在這場暴雨中失去了一切、那些精神脆弱的人呢?
對他們來說,那個夢網,還是一個簡單的遊戲嗎?
恐怕那已經變成了. . .一劑足以致命的、完美的精神鴉片。
一旦沉淪,就是萬劫不復。
「這就是問題所在。」餘弦看著史作舟的眼睛,認真道:
「如果那個世界太美好,美好到讓人不想回來,那所謂的「源頭記憶混淆』,就會變成一種主動的「遺棄現實』、一種精神鴉片。到那時候,不需要什麼惡意指令,也不需要什麼病毒了.. ...只要給他們一張船票,他們就會爭先恐後地跳上去,哪怕那艘.. ..永遠不會靠岸。」
史作舟少見地沒有接餘弦的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陽外的雨夜。
良久,他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了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釋然:
「老余啊,你這人,就是想太多。」
他背靠著欄杆,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什麼遺棄現實,什麼精神鴉片. . . .說得好像現實世界有多值得留戀似的。」
史作舟伸了個懶腰,語氣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再說了,就算那是假的,就算那是精神鴉片,那又怎麼樣呢?如果現實世界真的要完蛋了,真的要發大洪水了,那能有個地方讓人躲一陣子,哪怕只是做夢、哪怕只是當個鴕鳥,不也挺好的嗎?」他看向餘弦,眼神里還是難以抑制的期待:
「而且,你也別把事情想的那麼絕望、那麼悲觀。萬一啊. .…我是說萬一,那個夢裡的世界,萬一真的能讓我們過得更開心呢?」
他嘿嘿一笑:
「說實話,我每次看動漫啊、玩遊戲啊、看啊,還真挺想穿越進去,變成那裡面的人的。大家一起組隊冒險,一起建公會,那不比現在這日子強多了?」
說完,史作舟拍了拍餘弦的肩膀,帶著股兄弟間的寬慰:
「行了,老余,別愁眉苦臉的了。這八字還沒一撇呢,咱們討論的這都是還沒影的事。要是真能把這個做出來,到時候是去是留,是當英雄還是當狗熊,那不都是大家自己的選擇嗎?不是有句話叫,尊重他人命運,放下助人情節嘛。」
史作舟打了個哈欠,擦了擦手上的水漬,看起來是困極了:
「回去睡覺吧,這都快三點了,實在熬不住了。」
餘弦點了點頭,看著史作舟推開厚重的陽門,那道熟悉的背影沒入光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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