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奉陽站
從黑土地里長出來的野生腔調,遊蕩在奉陽市體育中心的上空。
今晚月色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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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月色更美的,是台上妖艷絕倫的梁瀾。
大紅大綠的燈光在舞台上瘋狂閃爍,這種傳統審美里被視為「俗氣」的色彩搭配,在這片舞台上,與音樂一起產生了一種邪性的化學反應。
梁瀾在台上放肆地扭動著腰肢,每一次撥動琴弦,都像是在對這個操蛋的世界豎起中指。
「是否每天忙碌只為一頓飯」
「是否幻想里只有綾羅綢緞」
「是否愛人已愛成了一個伴兒」
「是否半夜裡——心痒痒地直蹭炕沿兒~」
兩萬名觀眾的反應,和上一站如出一轍。
對的對的!就是這個勁兒!
……不對不對!好像有那個大病!
哦對的對的!沒點大病誰聽它呀!
太上頭了!甩頭就完事了!
「為何人與人作對~」
「為何人與人相隨~」
嗩吶強勢接上副歌!
「哎呀我說命運吶————啊哈——!」
「生存吶————啊哈——!」
跟上一場靖川站不同,這一次,沒有人沒收他們的手機。
黑暗的草坪上,亮起了上萬個手機屏幕的微光。
大家跟著節奏甩頭搖擺的同時,高高舉起手機,將這場近乎群魔亂舞的現場畫面,實時拍攝下來。
C站百大UP主「昨日與歌」就站在前排,他激動地端著穩定器,對鏡頭喊道:
「兄弟們!你們根本想像不到現場的聲浪有多恐怖!這是什麼神仙曲風?二人轉加重金屬?萬象文化把搖滾玩出花了!」
資本買量?熱搜位?
在兩萬個真實觀眾的分享欲面前,那些所謂的流量手段,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這一刻,奉陽市體育中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核反應堆,兩萬個真實的IP節點,將現場的野生切片,傾瀉進全網的每一個社交平台。
主宰著數億人注意力的算法系統,在龐大而真實的群體情緒面前,開始寸寸斷裂。
因為懷揣著激動和好奇的,不僅僅是這兩萬名現場觀眾。
還有上一站意猶未盡的兩萬名觀眾,以及那些曾經聽聞過,卻沒有機會親臨現場的無數網友!
……
平京市,企鵝互娛數據中心。
賀雲階氣色如常。
今晚八點,企鵝的音樂綜藝《國風合伙人》準時上線。
楚星河因為「突發急病」缺席了首播,但這並不影響大局。
泛亞互娛連夜推了另一個長相精緻的流量小生頂上。
屏幕上,《國風合伙人》的實時在線觀看人數非常理想。
開播僅僅十分鐘,彈幕量已經突破了五十萬。
「賀總,我們的宣發資源都到位了,首頁強推加上開屏GG,第一波流量還不錯。」數據總監羅彬興奮地匯報。
賀雲階點點頭,從桌上拿起一杯咖啡,抿了口。
他知道這檔節目是什麼貨色。
舞台上那個流量小生,穿著毫無歷史考究的古風紗衣,正在演唱一首趕工出來的歌。
《神仙嘆》。
人聲的質感都快被修音給抹平了,為了迎合所謂的戲腔,小生捏著嗓子發出尖銳的聲音。
在他的身後,一群伴舞跳著完全不搭調的街舞動作,畫面相當割裂。
賀雲階比誰都清楚,它就是工業垃圾。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
用資本的力量,將「新中式」這個概念迅速地廉價化、普及化。
只要大眾習慣了這種快餐式的古風,萬象文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審美壁壘,就會被迅速瓦解。
這就是資本可怕的地方。
我不一定能做出比你好的藝術,但我能用海量的垃圾填滿觀眾的胃,讓他們再也吃不下你的滿漢全席。
所謂劣幣驅逐良幣,不外如是。
只是可惜那幫野生樂手,沒一個願意簽這檔節目的……
「賀總……情況有點不對勁。」
羅彬的聲音突然打斷了賀雲階的思緒。
賀雲階抬起頭,看著屏幕右側的實時彈幕。
原本滿屏都是粉絲刷的「哥哥好帥」、「神仙下凡」的控評彈幕,在開播十五分鐘後……
突然被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給攻擊了……
【這唱的什麼勾八玩意兒?太監開會嗎?】
【臥槽,我剛從萬象音樂節的現場直拍過來,本來想看企鵝的大製作,結果這特麼是往我耳朵里灌泔水!】
【隔壁殺瘋了,這裡是瘋了!】
【給大家指個路,搜「萬象音樂節」,看看什麼叫做降維打擊!】
賀雲階的眉頭皺了起來。
「調出留存率曲線。」他對羅彬說。
羅彬一頓操作後,屏幕上呈現出一個詭異的畫面。
《國風合伙人》的留存率,在第十六分鐘的時候,如同拋物線一樣,持續下滑!
數以百萬的路人觀眾,聽完這首《神仙嘆》之後,不僅光速退出企鵝視頻,還順著彈幕的指引,去各大平台上搜索了「萬象音樂節奉陽站」。
賀雲階所謂的陽謀,遭遇了致命的反噬。
大眾對垃圾的忍耐力,比起半年前有了顯著的降低。
大半年前,陸讓參與劇本的《完美的他》上線,壓倒極晝娛樂斥巨資拍攝的《深淵之證》;
半年前,萬象文化林予安發布第一張專輯,首專就霸榜三家音樂平台。
然後是姜離的復出專輯,浮生影業的《漢尼拔》……
甚至那位把圖書版權簽在萬象文化的「魯迅先生」。
天穹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萬象文化和陸讓。
他們試過控制輿論、給陸讓扣帽子、全平台封殺萬象文化……
但每一樣都被他化解了。
後來他們用算法降權的方式,把萬象文化的新歌拉下榜單。
陸讓就搬出了這場音樂節。
聽說,他們還在籌備一檔綜藝節目?
賀雲階把杯子裡的咖啡喝光,看著屏幕前慘澹的數據,忽然產生了一個想法。
資本的力量沒法阻擋萬象文化的崛起。
而萬象文化的崛起,又勢必會影響鏡廳百年的布局。
那麼,要不要針對陸讓這個人?
趁他重傷未愈的時候,把他給……消滅掉?
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
但很快,他便自嘲地搖了搖頭。
深海的覆滅,就是因為他們留下了命案的把柄。
而天穹和基石,從來不做違規的事。
羅彬在手機上點開了一條視頻。
是萬象音樂節的現場舞台。
鏡頭對準的是舞台側方的陰影處。
畫面里,出現了一張輪椅。
輪椅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的左肩被固定帶吊在胸前,右腿上打著金屬夾板,兩隻手從手腕到指尖,都纏滿了白色的紗布。
他看起來慘烈得像是一個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木乃伊。
但此時,他緩緩地伸出左手,將手臂高高舉起。
他用纏著繃帶的食指,指向棚頂、指向夜空、指向……
天穹!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