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林海雪原

  從靖川市飛到冰城後,劇組包下一支車隊。

  大巴車、裝器材的皮卡、麵包車,車隊排成一條線,一路向北,深入大興安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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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百多公里的山路,走了將近七個小時。

  下午三點,天色已經變得有些陰沉。

  到了堪景組踩點的地方,大巴車門打開,寒氣驟然灌進車裡。

  陸讓下車,厚厚的積雪直接沒過了小腿肚。

  李錚、宋池、阮星和江越,陸續從車上下來。

  每個人的呼吸都噴吐出白霧。

  這裡是河谷的邊緣,背靠一座低矮的雪山,前面是一條徹底凍結的河。

  堪景組提前幾天從護林員那裡租下一棟二層木屋,改造成了一座小別墅。

  「幹活了,各組先把設備搬進屋,動作輕點。」李錚裹著棉大衣,頭戴狗皮帽子,一邊哈著白氣一邊指揮。

  幾十號人像企鵝一樣在雪地里艱難移動。

  江越拽著冷光燈的供電線,原本柔軟的橡膠外皮在雪地里變得僵硬無比,幾個燈光助理費了老鼻子勁才把它給捋直。

  阮星抱著攝影機,像抱著孩子一樣護在懷裡,機身上裹了好幾層保溫套,貼滿了暖寶寶。

  陸讓站在木屋的台階上,看著忙碌的劇組。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木屋的尖頂,看向幾百米外的落葉松林。

  雪還在下著,視野很差。

  從這個角度,看不到堪景照片裡的那條舊車道,也看不到什麼黑色的鐵皮。

  目光所及只有最原始的蒼茫與死寂。

  他在冷風裡站了一會兒,從心理上來說,他是不怕冷的。

  在卡瑪泰姬,他附身在斯特蘭奇身上的時候,被古一法師一個響指送到雪山上,那時斯特蘭奇穿著一件破衣爛衫,衣不蔽體。

  愣是在原地花了不知道多長時間畫圓圈,才打開傳送門回到卡瑪泰姬。

  那時候他可沒什麼心情看雪。

  現在看著眼前的茫茫白雪,倒是感覺還不錯。

  但他的身體確實也是肉做的,站了一會兒,就拉開木門走進屋裡。

  屋裡生了爐子,劇組準備了火鍋。

  今天的任務就是先從寒冷中適應過來。

  ……

  第二天清晨六點。

  天還沒亮,劇組已經全部就位。


  今天的第一場戲,是《漢尼拔》第十集裡的重頭戲。

  科塔爾綜合徵殺手,貝絲·勒博遇害案。

  陸讓站在監視器後,看了一眼畫面,點了點頭。

  大片暗紅色血跡在實木地板上鋪開,一具逼真的女性仿生屍體仰面躺在血泊中央,臉部已經被徹底毀掉。

  兇手用將受害者的面部肌肉、嘴唇、甚至眼瞼全部割爛、剝離,露出慘白的下頜骨和牙床。

  一個很標誌的格拉斯哥微笑。

  「道具組還是一樣靠譜。」李錚看了一眼那具屍體,「這要是大晚上看見,非得嚇出毛病不行。」

  「《漢尼拔》里的每一個案發現場,都是兇手的藝術展。」陸讓隨口說道。

  在陸讓的堅持下,木屋裡的火爐被提前熄滅掉,只開了暖風空調,但為了不影響收音,調成了最低檔的風速。

  所以即使是室內也同樣寒氣逼人。

  木屋中央,宋池穿著單薄的夾克,站在血泊邊緣,身體本能地瑟瑟發抖。

  陸讓這時拿起對講機:「別怕冷,把它變成你表演的道具」。

  於是宋池放開身體,任由寒氣在身體裡集結,把顫抖轉化成角色精神崩潰前的脆弱。

  「各部門準備。」

  「《漢尼拔》第十集,案發現場,一鏡一次。」

  場記板合上。

  宋池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鑽入肺里。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屍體,緩緩閉上眼睛。

  這是威爾在側寫時的標誌性動作,通常情況下,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靈魂就會交給另外一個人。

  「這就是我的設計。」通常情況下,威爾會說這句台詞,但這次沒有。

  宋池只是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李錚猛地一揮手。

  江越拉下電閘。

  模擬白晝的冷光燈瞬間熄滅。

  幾束刺眼的高頻光線照在宋池臉上,像是法醫的勘查手電。

  時間跳躍。

  對陷入嚴重腦炎的威爾來說,他只是閉了一下眼睛,連倒轉鐘擺的幻覺都沒來得及出現,意識就徹底中斷了。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現實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

  第一場戲結束,宋池看了看李錚,見對方點頭,於是他在血泊里踩了很多腳。

  每一腳的位置都有講究,他在模擬一種無意識踩踏的狀態。


  第二場戲開始,依舊是燈光照在臉上。

  宋池猛地睜開眼,被光晃得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

  飾演法醫貝弗利的女演員從鏡頭邊緣走進來,手裡拿著取證用的相機,皺眉看向他。

  「威爾?你還好嗎?」

  宋池做了一個愣住的表情。

  威爾剛剛準備進入兇手大腦的專注感瞬間消失,變成了茫然與恐慌。

  他看著周圍突然多出來的法醫和警員,看著刺眼的勘查燈。

  呼吸急促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我在這裡站了多久?」

  貝弗利奇怪地看著他:「有一會兒了,你從案發簡報一開始就站在這裡,一動不動。」

  宋池緩緩低下頭。

  二號機位順著他的視線向下推。

  血泊中,密密麻麻踩滿了凌亂的雪地靴腳印。

  那是他在失去意識的幾個小時裡,遊魂一般無意識地踩出來的。

  虛無感和失控感徹底包裹住威爾。

  他根本沒有側寫出任何線索,反而成了一個毀壞現場的白痴。

  宋池看著自己沾著血跡的鞋底,絕望地往後退了兩步。

  「我破壞了犯罪現場。」

  聲音顫抖,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

  「卡。」

  李錚從監視器後面站起來,長長出了一口氣。

  「絕了,原劇本里這只是一場過渡戲,但宋池這狀態,硬是演出了一種靈魂被抽乾的感覺。」

  「威爾的腦炎已經很嚴重了,共情能力不再是他的武器,而是累贅。」陸讓看著監視器回放,點了點頭,「下午拍威爾重返現場的單人戲,把那段科塔爾綜合徵的內心獨白補上。」

  他拿起對講機:「宋池,披件衣服緩一緩,前兩場已經過了。」

  但宋池依舊站在原地,眼睛一會兒看向地面上的屍體,一會兒又看了看窗外的雪。

  「陸讓。」宋池開口,「我們為什麼要在雪景里拍這場戲?」

  「有什麼問題嗎?」陸讓說,這一集的原劇里的確沒有雪。

  宋池呼出一口白氣,接過場務遞上來的軍大衣披上:「原來的劇本里,案發現場是在一棟郊區的房子裡,放到大興安嶺來,值得嗎?」

  陸讓放下對講機,從監視器後走出來。

  「剛才表演斷片的時候,你在想什麼?」陸讓反問。


  宋池愣了一下,回想起燈光交替的那一秒:「我什麼都沒想,太冷了,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就是第一個理由。」陸讓看著他,「在豎店的時候,我看過你排練這場戲,你表演出來的茫然,眼神不夠。」

  「威爾·格雷厄姆不需要演,他需要真正的失控。」

  「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陸讓轉頭看向道具女屍,以及周圍的血泊。

  「喬治婭患有科塔爾綜合徵,她認為自己已經死了,內臟腐爛,血液停止流動。」

  「既然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個死人,那有什麼比林海雪原里的木屋,更像是一座墳墓?」

  宋池順著陸讓的視線看過去,瞳孔微縮。

  難怪這座木屋被改造成幾乎封閉的空間,原來它本身就是一座墳墓。

  「還有另一個原因。」陸讓看了看外面的林海,腦海中浮現出漢尼拔第三季的雪景。

  「我們需要一些富有美感的意象,來將殺戮本身變成藝術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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