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是否真正有神佛
謝不塵的手指微不可見地顫抖著。
他嘴角僵硬的弧度還沒下去,臉上表情似哭似笑。
薄紗被徹底挑開,他跪在低矮的床榻邊,小心翼翼地將指尖搭在宋黛的脈息上。
毫無生氣。
於是謝不塵往裡面源源不斷地渡去自己的靈力,可脈息毫無恢復的跡象,甚至被宋黛經脈中未徹底散去的狐毒猛然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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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不塵的唇邊有猩紅的血溢出。
「怎麼辦?」他沙啞著聲音問,「我該怎麼辦?」
謝不塵將宋黛的手搭在自己耳邊,嘶啞著又說:「師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擰我耳朵吧,就是把我耳朵擰下來給大師兄下酒吃都可以。」
該怎麼辦?
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謝不塵還太小了,太單薄了,他想不出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他不是真正的無所不能。
「師姐,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謝不塵哽咽地道歉,眼眶不斷有淚滾落下來,噼里啪啦淋濕了他肩上的紙人,又噼里啪啦砸在了宋黛蒼白的臉上。
顧既清靜默地將自己貼在謝不塵的臉邊,任由自己被謝不塵的淚砸得濕漉漉地無法動彈,好似有千斤重墜得他險些要碰不到謝不塵。
「謝不塵。」他低聲地喊。
謝不塵只是抱起了宋黛的屍首,痛得不能自已,痛得嚎啕大哭。
他想起了老瞎子、想起了還是太子的皇帝、想起了赤龍一族的仇恨、想起了蒼朝的太平盛世、想起下山歷練時見過的無數枉死冤案,最終拼拼湊湊拼出了一個無能的自己。
他心有疑問,問這世間是否真正有神佛,問這上蒼是否真正能辨黑白?
如若真有,為何不願眷憐世間千千萬萬人?
為何盛世太平卻仍有冤讎?
為何世間苦難堆砌無窮無盡!
如若真有,又為何視而不見?又為何聽而不聞!
天地間似乎只剩黑暗,謝不塵跪坐其中,何其微薄何其渺小,如風雨間一葉扁舟。
他跪坐在其中,懷抱著屍首,懇切地盼望地渴求地祈禱神佛上蒼。
可這世間日日夜夜都有人在祈禱,神佛與上蒼不會獨獨聽見謝不塵的祈禱。
「咚——!」
「咚——!!」
遠處陡然有鐘聲傳來,伴隨著宮人的哭喊聲。
「娘娘薨了!娘娘薨了!」
門外跌跌撞撞有宮人闖入,進到內殿,才發覺床榻邊跪著一人。
那人一身紅衣,抬頭望來,眼中儘是血色,猶如泣血,而懷中抱有一具蒼白屍首。
同一瞬,殿外有驚雷劈下!
無邊黑夜被劈亮,轉瞬即逝的雷光映得那人的臉明明暗暗。
他自上而下望來,眼中有悲憫有哀憐有不忍,更有繞骨生根深切不已的濃烈恨意。
淚從謝不塵的眼尾滑落。
似神似魔。
宮人怔愣許久,終於嚇得倒在地上,哭喊著朝殿外大喊:
「來人,來人!謝不塵殺人了,來人!」
「謝不塵殺了陛下,殺了娘娘,殺了太初門的仙師!」
「他早已墮魔!」
*
不遠處,皇宮中地庫與寢殿燃起熊熊大火,燎原般沖天而起,夜如白晝。
那隻狐妖逃走時還點了一把火,火用靈氣燃的,憑空蒸騰而起赤龍的氣息。
謝不塵站在朱紅宮牆上看了許久,紙人靜靜坐在他肩上陪伴。
他捏訣將紙人烘乾,忽然問:「接下來我該怎麼辦?」
顧既清貼近他側臉,低聲說:「把狐妖捉出來,剝了她的皮,為師姐報仇,為我做掛墜,好不好?」
顧既清又說:「然後我們一起把赤龍被蒼朝先皇滅族的證據找出來,沉冤昭雪。師門會相信你,師尊和大師兄他們會相信你的,他們與你相處多年,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不會輕易聽信外界所言。」
到了此時此刻,顧既清恍然發覺,從前的自己有多麼天真。
這些痛苦與恨意要一個少年如何承受?
顧既清心痛不已。
謝不塵輕輕搖頭:「事情沒有結束之前,我不能回去,會連累師門。」
他也不會帶走宋黛的屍首,他如今幾乎與仙門站在對立面,過不了多久就會有無數人來追殺他,他不能讓師姐背負同他一樣的罵名。
太初門即日就會有弟子來此,謝不塵給宋黛施了陣法,只有太初門弟子能帶回。
前不久大師兄忙完宗門大比的事,正好在他們下山前閉了關,是以那時謝不塵才會搬出祝衍要扒了蛇妖的皮這種理由騙他師姐回去。
他那時不論如何都應該把師姐送回去的。
是他錯了。
「我不該在今夜出手的。」
謝不塵聲音沙啞,遠處的火光映在他眼中,起起伏伏。
「謝不塵。」
顧既清貼著他的臉頰,細微地感受到他的顫抖,「這不能完全怪你,你不能太過苛刻自己,是地庫里赤龍的恨意魘住了你。」
顧既清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請求:「我們離開這裡吧,去報仇,去做什麼都好,謝不塵。」
次日一大早。
謝不塵做了偽裝,易容成普通人模樣。
本命劍化作的紙人,在宗門裡人盡皆知,因此謝不塵捏訣將紙人幻化成了一隻木偶。
長街上人們議論的事情已經從狐妖肆虐轉向了太初門的謝不塵弒君。
顧既清恨自己現在只能是一隻木偶,連為謝不塵捂住雙耳的能力都沒有。
而夢境之外的現實里,在謝不塵被誤解的那些時日裡,又有沒有人能夠陪伴在他身側。
「這位郎君,你可有見過此人?」
謝不塵微垂著頭往前走時,面前忽然出現兩個陌生的白衣弟子,他看著對方的太初門令牌,微微愣神。
其中一白衣弟子手中展開捲軸,上面栩栩如生的畫像赫然是謝不塵的模樣。
見面前人不答,白衣弟子狐疑地讓他抬起頭來。
謝不塵終於抬頭,露出一張普通至極的臉,他憨厚地笑了笑,「仙師,這畫像上的人我沒見過。」
弟子點頭,也未多想,擺手讓他走了。
謝不塵沒走出去多遠,就聽到後面那兩個弟子的談話聲。
「謝師兄怎麼可能弒君,他可是我的追逐目標,話本里都說了,指不定是有隱情!」
「你少說幾句吧,現如今宋師姐也死了,就算有隱情也沒有人能作證,皇帝和那妃子更是死無對證。」
「我真不信,而且還讓我們這些小弟子上街搜人,這不好笑嗎?搜到了我們就能把謝師兄拿下了?就是祝大師兄來了也不一定能把謝師兄帶回去。」
「其他宗門已經陸續派人來了,我真求你你少說兩句吧,晚點被人聽到了還以為我們太初門包庇!」
那兩個弟子聲音終於散開了。
謝不塵抿著唇,在日光下一步一步往城門外走去,與太初門的弟子背道而行。
世間秘術千萬,總會有能讓師姐回來的方法。
他要殺了狐妖,滅了蒼朝王室。
他是赤龍,是這世間最後一條赤龍。
神佛渡不了眾生,上蒼聽不見乞求,但謝不塵手中還有一劍。
「謝不塵。」顧既清用木偶手捧住謝不塵的一邊側臉,「東海是不是有很多蟹,等以後去了東海,我給你做蟹肉煲,但是你要答應我,萬事要保護好自己。」
謝不塵停住腳步,把說話的木偶捧到手心中,輕輕用唇去貼木偶的臉,很認真地說:「謝謝你,小青,我也會對你好的。」
顧既清點頭,抱著謝不塵的手指,「你也要對自己好,知道嗎?」
謝不塵說知道,把木偶放回肩上,走快幾步,在仙門弟子的視線中不緊不慢地出了城門。
而顧既清像是交待著什麼一樣,絮絮叨叨地在謝不塵耳邊說了很多。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累了就睡一覺,不要太苛刻自己。你的年紀還太小,只是一個小孩,要給自己時間慢慢來。」
「要是小青……要是我哪一天突然不會說話了,你也不要擔心,我只是說太多需要休息了,肯定會重新開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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