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林湛
從黑水驛回義寧府城,平時急行軍只要兩天的路,這一趟足足走了四天。
不光是因為隨軍拉著十幾大車繳獲的鐵甲器械,更因為隊伍中間夾著那一千二百多名靖安營的步卒。
這一路上,這幫靖安營的兵並不老實。
他們在黑水驛里是被活活餓得沒了力氣才開門的,不是在野戰里被人正面砍垮的,滿營上下心裡都憋著一股子邪火。
走在官道上,稍微碰上清風軍的士卒拿槍桿子催促,或是分稀粥的時候磕碰了一下,立馬就有十幾個靖安營的老兵抱團瞪起眼來,攥著拳頭要跟清風軍玩命。
走到第二天傍晚宿營時,兩邊因為爭一口井水差點直接動起手來。林猛和林鐵氣得當場就要帶人過去拿刀背拍他們,被林淵硬生生攔了下來。
當夜,林淵便把各營的軍官全叫到跟前,下了死命令,讓底下人把火氣都收一收,誰也不許節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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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很簡單,這一千二百號人現在全都是寶貝,是拿來跟寧王談條件的本錢,路上打死一個、打殘一個,手裡就少一分籌碼。犯不著為了這點口舌之爭跟自己的實利過不去。
到了第三天頭上,林淵騎在馬上,順著行軍的隊伍從後往前慢悠悠地走了一遭。
看著隊伍中間那些靖安營的兵卒,林淵心裡也不免有些感慨。
這幫人雖然在黑水驛里餓了六七天,身上的鐵甲也全扒了,一個個只穿著髒兮兮的單衣,臉色發黃,腳步虛浮;可無論是那寬厚的骨架、壯實的體格,還是走路時不自覺排成隊列的那股子悍氣,都要比兩旁看押他們的清風軍強出一大截。
清風軍雖然這幾個月頓頓有肉吃,可底子畢竟是逃荒的流民和莊戶,練的時間太短,站在靖安營這些真正從死人堆里滾了七八年的百戰老卒跟前,高下立判。
到底精銳就是精銳。
林淵勒住馬韁,轉頭對跟在身旁的白慶山自嘲地笑了笑:
「瞧見沒有,這才叫真正的強兵。什麼時候咱們手底下的弟兄也能練出這副身板和氣象,往後這天下不管誰跟咱們說話,都得客客氣氣的,不敢有半點不尊重。」
白慶山看了一眼那些昂著頭的降卒,咧嘴道:「大人放心,他們的甲和刀現在全在咱們庫房裡堆著呢。給弟兄們一年半載的時間,咱們絕不比他們差!」
……
第四日傍晚,大軍終於順順噹噹地回了義寧府城。
林淵沒讓那一千二百名靖安營進城,直接把他們全塞進了西門外的舊衛所營盤裡,派了昌字營和山字營在外頭輪流看守;至於王崇簡和陸承岳,則被請進了城裡的一處別院,好吃好喝地關了起來。
就在林淵忙著清點戰利品、整頓各營防務的時候,林湛也帶著那一百名靖安營鐵騎,一路風塵僕僕地趕到了益州府城。
從虎牢關到益州府,中間林湛還特意繞道回了一趟河陽老家,前前後後一共走了八天。
等他進了益州城,滿城的官員早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亂成了一團。林湛把留守的州府通判叫來一問,才知道不僅王崇簡栽了,連黑水驛里的陸承岳和一千多靖安營也已經開城被俘,兩天前就被義寧那伙人押回北邊去了。
對面還特意放回來兩個人,留了口信說,寧王殿下如果想贖人,就來義寧府洽談。
隨行的那一百名靖安營騎兵聽見這個消息,個個眼睛通紅,卻誰也不敢再提殺去義寧救人的話,連陸將軍兩千五百人都讓人一口吞了,他們這一百騎跑過去,連塞牙縫都不夠。
林湛倒是穩得住。他沒急著立刻北上,而是先在益州府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派了一名隨從騎快馬往義寧送了一封信。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晌午,便到了義寧府衙後堂。
那時候林淵正和林猛、林大、林鐵幾個人在院子裡核對剛入庫的重甲數目。趙文成拿著一封拆開的信從前院走過來,遞到林淵手裡。
林淵接過來低頭看了一遍,忍不住樂了:
「喲,咱們老林家在外頭還有親戚呢。」
他揚了揚手裡的信紙,衝著旁邊的林猛幾人笑道:「你們聽聽,這信上說,他是河陽林氏主脈來的族兄,叫林湛,奉了寧王的鈞旨過來巡查。說是念在同宗同族的份上,讓我去一趟益州府城,他要在州衙里見見我,跟咱們敘敘家常。」
這話一出,站在旁邊的林猛、林大、林鐵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全都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人不說是泥腿子出身,也基本上算不得什麼士紳貴族。唯一一個當時混得比較不錯的,也就是林猛,完全是因為當過兩年邊軍,回來當了個護衛統領。
如果一定要認親戚,林二爺倒是攀得上。
林猛一屁股坐在裝鐵甲的木箱上,嗤笑道:
「什麼狗屁林家主脈!前兩年張克讓那狗賊滅了林家的時候,他怎麼不出來?現在見小哥手裡有了兵,把寧王的王牌軍都給干趴下了,知道咱們的字號響了,這才顛顛地跑過來認親戚!」
林大在旁邊瓮聲瓮氣地接話道:「就是!認親戚也就算了,還擺起長輩的譜來了,讓小哥跑去益州府城拜訪他?他算老幾啊,也不怕去了益州把他的席面給掀了!」
林淵笑著搖了搖頭,隨手把信扔在石桌上:
「給益州那邊傳個信回去吧。就說去益州府拜訪大可不必,我這兒軍務忙,抽不開身。他要是真想認我這個親戚,願意來,就自己到義寧城裡來談;要是不願意,那就讓他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不用費這個事了。」
「好嘞,我這就讓人去回他!」林鐵笑著應了一聲,轉身拿上信出去安排快馬。
……
兩天後,回信送到了益州府衙。
隨行的書童看著信上的話,氣得臉色發白:「公子,這個林淵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公子乃是主脈長房嫡出,又是王爺欽命的使臣,親自到益州傳召,他非但不來接駕,竟敢讓公子去就他!」
坐在桌後的林湛把信紙折好,放回袖中,臉上卻看不出半點惱怒之色。
「急什麼。」
林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平靜:「剛打勝仗氣盛一點很正常,原本就沒指望他能過來,去信一封,只是探探口實罷了。」
書童不解道:「那咱們真要去義寧?萬一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莽夫……」
「莽夫不會留著王崇簡和陸承岳的命到現在。」
林湛站起身,看了一眼桌案上放著的那隻紫檀木匣子。
這一趟從河陽老家出來,他沒帶什麼金銀珠寶,只帶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匣子裡裝著的《河陽林氏族譜》。
只要對方沒有在回信里翻臉不認「林」這個姓,只要對方確認了領頭的人真叫林淵,那對他林湛來說就已經夠了。
至於誰去見誰、面子上誰高誰低,那都是虛的,等到了地方見了面,後面的事自然有得談。
「傳話下去,備車。明日一早,咱們動身去義寧。」
……
又過了五日。
十一月初的寒風已經有些刺骨,義寧府城南門外的官道上,一支打著寧王府儀仗的車隊緩緩駛進了城門。
一百名披著鐵甲的靖安營騎兵護在左右,中間是一輛掛著明黃流蘇的王府副車。
車隊順著剛修整過的青石大街一路往北,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街道兩旁,不少出來採買的百姓和府衙、縣衙的官吏都停下腳步,站在路邊遠遠看著。
幾個穿著九品綠袍的府衙小吏湊在街角,看著那輛掛著寧王旗號的車駕,臉上全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這外頭的世道,如今著實是亂得讓人看不懂了。
前兩個月,趙洪澤趙大人接掌府衙的時候,拿出來的是成平帝的天子密詔,說是奉旨統管義寧軍政;可轉過頭來,這位占了洛陽、口口聲聲說要「清君側」的寧王殿下,居然也派了王府的車駕大搖大擺地進了城,守門的清風軍非但沒砍他們,還客客氣氣地把人放了進來。
兩邊到底誰是朝廷,誰是反賊?底下這些當差的小官小吏,腦子都快不夠用了。
不過話說回來,也沒人真去操那份閒心。
不管外頭是成平帝當家還是寧王坐殿,反正眼下義寧城裡不打仗,街面上也沒人搶東西。
最重要的是,自打趙知府和林指揮使主事以來,府衙每個月的俸祿和祿米發得比以前侯世安在的時候還要準時,一文錢都沒剋扣過還有獎金。
只要自己的官帽還在頭上戴著,月底有人按時發俸祿,上頭那些大人物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跟他們也沒什麼關係。
馬車一路暢行無阻,最後穩穩停在了義寧府衙的大門前。
林湛從車廂里走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門外站得筆直、手按刀柄的兩排清風軍甲士,吩咐那一百名靖安營騎兵留在衙外等候,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只帶著捧著族譜木匣的書童,邁步跨進了府衙大門。
穿過兩進院落,在一名衙役的引路下,林湛走上了府衙正堂的台階。
一邁進堂門,林湛抬眼往上看去,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寬敞的正堂里並沒有擺什麼接旨的香案,甚至連半點緊張的氣氛都沒有。
大堂正上首的主位上,穩穩噹噹地坐著一個身穿青色官袍、神色平靜的男人,正是義寧通判趙洪澤。
在趙洪澤左手邊的椅子上坐著趙文成,右手邊則坐著一個穿著一身半舊棉甲、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端著茶碗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自己,不用問,這位定然就是如今名動益州的正主,林淵了。
而讓林湛眼神微微一凝的是,在林淵下首的一張偏座上,還坐著一個熟人。
河陽府的指揮使,曹萬里。
此刻曹萬里也看見了進門的林湛,有些尷尬地避開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碗,裝模作樣地低頭喝起了茶。
【這是第幾章了?有點想睡覺了,怎麼辦呀?要不要剩下的明天寫吧?反正應該也差不多了吧?】
(還有更新耶)